【海天遊蹤】李紹基／小城大志

小城大志。（圖／李紹基提供）

滋賀縣是日本本州中部的一個小縣，位處京都的東北方，很多到過京都的旅客，都不知道它旁邊有一個叫滋賀的地方。這個小縣有一個佔全縣六分之一面積的琵琶湖，是日本最大的淡水湖。圍着湖邊有數座古城，當中保存最完整，也最重要的是彥根城。登上城樓遠眺，可以見到琵琶湖在不遠處。

琵琶湖很大，彥根城卻很小。

彥根城爲戰國時代晚期流行的「平山城」，天守閣安置在丘陵的頂端，城郭從山丘延伸至山下的平地，整個山崗都是城池的範圍，這種雄偉的姿態有彰顯大名、城主權威之效。城池今天已無防衛作用，護城河包圍的平地已經綠化，成爲這個城市的中央公園，有人帶小狗散步，也有學生在城下騎腳踏車。遊人要造訪天守閣必須走一段山路，山不高，石級也不陡峭，不巖巉，而且每段層級平直寬闊，就算老人家行走，也不會覺得困難。

第一眼望見彥根城，會覺得它體格細小，那其實是一種錯覺。它只是天守閣的設計上不算高大，但它外圍建築很具規模，而且在戰時防禦性極高。它位處的山丘，自山腳起便已築起城門與圍牆，屬於「連閣式」設計，即位處本丸位置的天守閣前面，還有二之丸及三之丸的城閣作屏障。中間有兩重的護城河，這個設置只會出現在具規模的城池中。河水似兩條平伏地上的被鋪，團團圍成一個使人感覺安然的被窩，被窩裡藏着一隻懶洋洋的金龜子。「金龜城」正是彥根城的別號，尤其在黃昏，夕陽落在天守閣的背上，反射耀眼的炫光，那就更似一隻大金龜子俯伏在山頭上。

經過數百年的天災和戰爭的洗禮，日本僅存十二座天守閣可以保持當年建造時的規模，其中只有五座能被列進國寶之列，彥根城是其中之一，其餘的還包括：姬路、犬山、松本、松江。彥根城的天守閣旁邊，供瞭望之用的附櫓及多聞櫓，跟天守閣部分一樣，保存完好。全個城池幅員雖然不廣，但是每部分都同樣被列爲國寶。

從山下走到天守閣下面，一路同步前行的遊客不多，而走相反方向的回程遊人更是疏落。我到彥根的時間爲冬末春初，山間清冷的氣氛令彥根城四周的空氣分外潔淨。從山下城門出發，通過天秤櫓的左右二重櫓，再順着天守臺的大型石塊牆走一小段山路，穿過木造的廊下橋，最後右轉，走過緩坡上的十多個石級，便能到達天守閣前的平臺。擡眼一看，只覺城樓粗壯的城體比其他天守閣矮小，但看起來卻是魁梧精悍，像站在陣頭擡首挺胸的足輕步兵。

天守閣的窗框爲著名的「火頭窓」式樣，即是窗的外框不是一般的長方形，而是將外框設計成吊鐘形，頂部則雕成火焰冒升的形態，因此名之曰：「火頭窓」。遠觀城樓正面，頂層兩個用「火頭窓」裝飾的木窗恰似一對炯炯有神的怒目，令城樓看起來帶着氣勢迫人的威儀。

天守閣分成三層三階，大部分的木造建構還保存下來，木造的部分是一座城最難留存的部分，這亦解釋了爲何日本人會把小小的彥根城當成跟姬路這等大城一樣的國寶。在每個樓層擡頭，仍能見到扭曲的橫樑，它們每條的姿態都不同，保留着樹木原始的體型。從地下走上去，要爬三段極陡峭的樓梯，木造樓梯年代久遠，邊緣已被歷經多個年代紅塵的腳步磨得渾圓光滑，踏足之處不太着力，人爲免被歷史的痕跡絆倒，每登上一級都要小心翼翼。

只要登上第三層的天守閣頂層，那便到達彥根市最高點，遼闊的湖景盡入眼簾。如果天氣清朗的話，可以看見整個琵琶湖，對岸山緣隱約，那是屬於比良山山系的武奈嶽、比良嶽、蓬萊嶽。從右邊的木窗望遠，那是滋賀縣的第一高峰伊吹山，足有1377公尺，山頂上曾發現有遠古海洋生物的化石，考古專家因此估計滋賀縣在以前曾被海洋覆蓋。

其實彥根城跟日本戰國名將井伊直政大有淵源，而且兩者形象很相像──沉穩，不耀目，但內裡卻隱藏着雄健不拔的根性。

彥根城自德川幕府建立不久，便選定爲井伊家的居城，井伊家第一代大名爲井伊直政。他是德川四天王之一，被德川家封爲譜代大名，地位僅次於屬德川家近親的親藩大名。一般來說要其家族自先祖輩起便已侍奉德川家，才能得此封賞，但井伊不是自父輩起投效德川家，他是自薦加入其陣營的。不過，因爲他功勳顯赫，在多次重要關頭給予主上重要的建議，而且忠心赤膽，因此深得德川家康寵信，那才破格獲封爲譜代大名之列，而他繼任的子孫也有權參與幕政，幕末時位高權重的幕臣井伊直弼，便是其子孫。

井伊直政爲人沉默寡言，處事粗中有細，有勇有謀。他本身爲德川家頭號猛將，於德川家康對抗武田家的多場戰役中立下不少軍功。最重要的是，他胸襟廣闊，曾在戰勝武田家後，成功把原屬武田家的百多個兵將招攬過來，並以他們爲骨幹建立起特種騎兵部隊──「赤備隊」。該支軍隊傳承了武田獨步日本的騎兵戰法，曾於德川家康和羽柴秀吉唯一一次對壘的「小牧、長久手之戰」中，擊潰羽柴家由池田恆興父子所帶領的先鋒軍，爲德川軍打下了之後戰勝的基礎，而井伊直政當時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將領。

井伊直政終其一生都備受德川家康重用，彥根城是他封邑彥根藩的居城，歷二十年始完全建成，但井伊直政因戰傷舊患復發而英年早逝，未曾見過建成的彥根城，只有其子孫能登上城樓當城主。井伊家的食邑石高收入是譜代大名中最高的，有三十五萬石，可見其家族在德川家的地位之超然，而且地位到幕末時代也未曾動搖過，這都是井伊直政爲後代留下的福廕。

井伊家的彥根城和井伊直政的甲冑已在彥根人民的心中紮根，歷經四百年了，它們仍像守護神般存活於彥根這個地方。井伊直政塗上朱漆的鎧甲，加上長着金色長角的頭盔，非常醒目，就算到了現在，仍能見到在彥根市內的街道和食肆中以這套甲冑作擺設。彥根市的吉祥物「彥根喵」頭上的紅色頭盔設定正是因井伊直政而來，而以貓爲吉祥物，則和井伊家和貓的傳說有關。

話說井伊家的第二代城主井伊直孝，曾經在江戶城中路過豪德寺，當時他看見寺門前一隻貓咪竟舉起其中一隻腳，緩緩地向他招手。直孝遇此怪象，深感驚異，便帶着僕役走進寺中探看奇貓。就在他們踏進寺院的一刻，天上竟突然下起豪雨來，他們一行人因而避過一場雨劫。井伊直孝深信那是神貓顯靈，心存感激，便對寺廟捐獻佈施，並從此成爲豪德寺的庇護人。後人因爲這段典故，便選用一隻頭戴井伊家頭盔的貓來當吉祥物。而這段典故也是招財貓由來的說法之一，至今東京的豪德寺仍供奉着很多隻招財貓像。

到了今天，套上貓裝的藝人每天都頂着大肚子，定時在彥根城下出沒遊走，遊人都爭相和牠拍照打卡。這隻貓白白胖胖的，肉肉的身體擠不進鎧甲，只能戴上帶着金角的赤色頭盔，肥腰擺動的時候很可愛，跟當年的井伊於戰場上有「赤鬼」稱號的兇惡形象完全拉不上關係。但對於彥根城來說，「彥根喵」的親和力比起井伊直政的武藝，卻是更切合這個時代，成了宣傳武器，對遊客的錢包殺傷力明顯比刀劍強。「彥根喵」產品多樣，招數防不勝防，從老人家到小女孩都笑嘻嘻走到收銀機前乖乖傾囊進貢，那也不失爲一種世代交替的殺敵良方。

離開井伊直政的彥根城，我沿着圍繞本丸的螺旋形坡道下山，感覺清冷，冬天的櫻樹未開花，只露出指爪似的枝頭，朝天顫抖，似送客多於迎客，無法留住本來已爲數不多的遊人。幸好彥根城保存了一座鐘樓，鐘聲不算洪亮，但就如一隻毛茸茸的小貓足，足以把我下坡中的腳步留住，並且回頭多望彥根古城一眼。每隔一小時，會有專人敲鐘一次，它從江戶時代起便擔起報時的任務，這道古老的聲音，被選爲「日本音風景百選」。

鐘聲令我慶幸這裡能保留孤清靜寂，因爲它把人們從世俗中帶來的煩囂，如枯葉塵埃般掃走。比起人潮如鯽的大阪城、名古屋城，我在這裡方可以更清楚聽見來自古代的聲音。空靈的共鳴聲在安謐的山城古道上回蕩，令人體會到彥根城和井伊直政，那份沉潛的氣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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