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副不打烊畫廊】張小虹/娑婆大稻埕
吳維專畫作〈能忍則安〉沒有傳統清供的疏密平衡,卻滿滿充溢着清供的歲朝吉祥寓意。(圖/吳維專,照片提供/大碩藝境、吳佳真)
溪水是藍的還是綠的?這是今天我問AI的第一個問題。AI說我問得好,但顯然她答得更好。她說溪水無色透明,反射天空時呈藍色,若水中藻類沙泥淤積過多,則偏綠褐。但不論是藍是綠,溪水的顏色都會隨着光線的角度、溪牀的深淺、流速的緩急而悄然改變。
那日我看到的畫中溪水,千真萬確是天空藍,明朗輕亮,魚、蝦、龜、螺、螃蟹優遊其中。畫中的小溪呈長弧帶狀居下,與上面的紅色條狀倒V相對應,張力平穩。紅條右書「吉祥時雨潤銀樹」,左寫「如意春風萌新枝」,倒V框出來的畫作頂端,書有「大吉羊」三字,下有雙頰通紅的猴臉一團,桃紅底藍外圈,上下枝葉繁茂,背景海水紋飾密佈。
這當是一幅應景的吉祥畫,花紅柳綠,色彩斑斕。這也是一幅名不見經傳的素人畫師之作,有裝飾無透視,有色塊無光影。但溪中的魚蝦妍彩繽紛,造型可愛,表情豐富,個個開開心心水中游。佛經有云,一水四見,天見爲琉璃,人見爲水,餓鬼見爲膿血,魚蝦見爲宮殿。宮殿者,棲息生養之地,小小溪流示現着魚蝦龜蟹逍遙自在之所。
吳維專作品〈大吉羊〉,畫中的小溪呈長弧帶狀居下,與上面的紅色條狀倒V相對應。(圖/吳維專,照片提供/大碩藝境、吳佳真)
▋上天假借他的手
這位畫師姓吳,名維專,出生於彰化市小西街,早年北上後一直定居於大稻埕。曾在南京西路圓環附近擺古物攤,攤小僅容旋身。這位畫師的伯樂乃中研院院士楊儒賓教授。儒賓教授是吳畫師畫作的最大藏家,畫師仙逝後顧念舊諾,爲其在新竹「大碩藝境」辦紀念畫展,撰文〈陋室中畫出人間春意鬧的畫家:吳維專〉。這位不世出的畫師,無人得識、無人知曉,卻在儒賓教授的文字描繪中,栩栩躍然紙上:「其人粗衫舊褲,行邁遲遲,講話囁嚅,似乎說不完一段完整的話語」,「他畫得出,卻說不出。上天假借他的手,而不是他的口」。這位陋巷清士沒有任何美術繪畫專業的訓練,五十多歲退休後才拾畫筆、抄佛經,閉門即是深山修行,陋室如伴古剎青燈。靜默樸拙如他者,畫中世界卻滿溢着民俗喜慶的熱鬧與鮮活、市井生活的趣味與遊藝。何者不能入我畫來,據吳畫師的女兒追憶,爸爸看了《賽德克.巴萊》之後大喜,原住民圖騰不請自來,和遍地花果(向日葵、木棉、牽牛花,西瓜、鳳梨、荔枝)打成一片。
有一種說法,也是最常見的一種說法,吳畫師乃是「素人畫家」,其Art Brut(得要用法文,字首字母還要大寫,才顯得出藝評的格調與身段喔)之爲獨特,在於沒有藝術學院背景,晚年纔開始創作,構圖扁平、比例奇特,以個人生命經驗與兒時記憶爲主要題材,不按牌理出牌,充滿童趣。但我寧願相信另一種說法,「書到今生讀已遲」(袁枚聞黃庭堅轉世之語),不是Art Brut,而是累世帶來的記憶與技藝,今世花開蒂落。
▋累世技藝,今生快意拾筆
不相信?就讓我們看看吳畫師的〈能忍則安〉。初見此畫,觀者定然噗哧一笑。畫作中央橘色勾邊不規則狀的大紅木匾,右書「吃虧就是佔便宜」,中書「能忍則安」,左邊一行小字「甲申新春吉日圓環」,右下角落款「吳維專 二○○四、八、十七」。勉人勵己的題跋,如此這般大白話,又老老實實記載人事地,但卻爲何可以逗得看畫人忍不住手舞足蹈呢?畫分四層,最上端雙層綵帶垂疊,花團蟲果錦簇,橫批「四季如春」、「金玉滿堂」。中上層見屏風狀三聯畫,右邊爲「春」,繪有阿里山神木,左邊爲「福」,速寫野柳仙女巖,中央兩盞「苦盡甘來」、「見好彩頭」的宮燈,燈下牧童橫牛悠哉、蟲鳥魚蝦散佈。中下層則是一整片藍色磚牆,前方悠悠閒置綠色藤椅兩張,居中的几案盆景上方便是前所提及「能忍則安」的大紅匾額。左右兩側有瓷瓶盆花高伸入雲,瓶諧平,伸同升,自是花開富貴,福瑞滿堂之兆。再有一貓一狗帶出最下層散佈在迷彩地磚上的各式長物,高山烏龍、凍頂茶罐、陶壺茶具、桌椅几凳、水果盤、藍綠小木馬,當然更有閒閒無事的貓貓狗狗慵懶其中。
〈能忍則安〉不是Art Brut,不是不懂規矩的「脫規矩」,反倒是輕鬆自在的「返樸真」。〈能忍則安〉是七彩繽紛、福氣滿滿的吉祥年畫,無一絲空隙缺殘、無一毫飛韻留白,卻有翻轉中國傳統文人靜物畫「清供圖」的活潑自在。清者清雅簡淨,供者供養把玩,清供也者,舉凡案頭清玩、廳堂陳設皆可入畫,以文房四寶、古玩奇石、書畫卷軸、盆景花器最爲多見,描吾之所好、書畢生之所愛。〈能忍則安〉沒有傳統清供的疏密平衡與筆墨韻致,卻滿滿充溢着清供的歲朝吉祥寓意。舉凡藤椅几案、凍頂烏龍,皆是心頭好,皆能入我畫來。春意鬧的重點在「鬧」,返樸真的重點在「返」。學了一身功夫的見山是山,得費多大努力才能自廢武功「脫規矩」。「返」字之妙,妙在累世跨越,今生快意拾筆、隨遇而安,筆下乾坤兀自轉世脫胎。回返累世,亦是回返今生,返同反,果然是創造轉化過後的上古天真。
〈能忍則安〉若再多說一句,或許也能和這位大稻埕陋巷清士的勤抄佛經扯上關係。梵語sahā譯作娑婆、索訶或娑河,意爲「堪忍」。娑婆世界之爲忍土,乃貪瞋癡愚、煩惱痛苦的淵藪。何以能安忍十惡、不肯出離?吳畫師的大白話箴言,便是能忍則安,安貧則樂道,大稻埕裡五趣雜匯,才能如此脫落出一番人間春意鬧。
▋「雙源匯流」的本土美學
籍籍無名的吳畫師,這次紀念畫展中被稱爲「臺灣本土老畫家」,但顯然他的「本土」乃是一種豐美的「雙源匯流」。高雅與世俗、文人清供與吉祥年畫、油彩與筆墨、臺灣風土與中國美學、質樸童趣與累世天真,都毫無窒礙、匯爲一氣。「雙源匯流」本是儒賓教授的學術用語,旨在給出臺灣學術發展史的詮釋框架,既有日本殖民時期的現代學術建置,亦有1949年渡海文人的重磅加持,此多重的匯流意象,不搞分化、對立、排他、仇外,而得以廣納百川,更貼近學術也更親和文化的生機盎然。
吳畫師的畫作滿滿滿,滿到繁花似錦,滿到瑞氣盈門,但作爲販售吉祥年畫的經濟企圖,從未見規避。畫是要賣錢的,即便再便宜也是營生。但在這種「滿」中,松竹梅如何得見鳳梨荔枝,鴛鳥如何比翼蜜蜂羊羣,全賴吳畫師的「滿」中有「平」,一碗水端平的「平」,萬物衆生平起平坐,既是構圖佈局的美學,也是宇宙乾坤的哲理。
▋天地平野逍遙遊
最後就讓我們再回到畫中的一泓清溪,體會一番吳畫師畫作中的「平」中見「平」。2012年的〈羊年吉祥畫〉,壓克力顏彩薄薄鋪在畫布之上,底層布紋隱約可見。上有黃土色山峰入雲,下有奇花異石、羊只倚地。中間一泓清溪,整條溪水水清不見魚,只見藍天白雲,且有飛鳥翱翔其上、姿態各異。這張〈羊年吉祥畫〉當然很「平」,扁平無透視,連傳統山水畫平遠、深遠、高遠的散點透視都無。這張畫當然很「平」,卻「平」得有點超現實,松竹杉梅比例失據、遠近難辨,蜜蜂與飛鳥齊平,右側的仙人掌花碩大無比,就連原本該是瘦漏皺透的供石,也被畫成了軍綠色的迷彩團塊,堆疊在花團綠草地。
私心揣想,吳畫師的畫作從「遊」更從「遊」。從「足」之「遊」,乃是以人爲本的可行、可望、可遊、可居;從「水」之「遊」則是萬物有靈,各有各自的行住坐臥。我遊梅樹,梅樹亦在遊,我見綠竹,綠竹亦見我,無主無客,天地各自安好。想來從水之遊當是比從足之遊,更逍遙快活、無有窒礙。故畫中只見山連天,天在溪,溪中不見魚兒遊,溪旁喜有羊兒臥,「林泉之心」已然化爲衆生平等的「齊物之心」,這種天地嬉戲、生機勃勃的有山有水,竟是如此讓人歡喜雀躍。
生前寂寞,身後也寂寞的吳畫師不言,卻是「溪聲盡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想來一條藍天白雲的小溪遠遠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