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風景】可牧/那天下午的對話

前些日子,我接到老同學Jessica的電話。她的聲音比往常低了些,卻依舊沉穩。她告訴我,醫師確診她罹患乳癌,正準備化療。我握着話筒,一時發不出聲,只覺得窗外的天空沉了下來。

我們相識於高中夜校,那時的她筆記抄得工整,考前還替我整理重點。我笑她太認真,她卻說把日子過好,纔是對自己負責。多年後,各自成家,我在東部教書,她在北部照顧家庭,聯繫雖少,情誼卻未曾改變。

發覺電話另一頭的我愣住了,她反過來安慰我:「別替我擔心,治療只是過程。」接着細細說起化療後的噁心與疲憊,如何調整飲食,如何在半夜醒來替自己倒一杯溫水,讓心定下來。

起初,我一邊聽,一邊忍不住叮嚀她該吃什麼、該避免什麼,好像多說一句,就能替她多擋下一分風險。直到她輕聲笑道:「你陪我說說話就很好了。」那一刻,我恍然明白,這通電話不是爲了傾訴病苦而來。

我想起《詩經》裡的一句話:「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年少時讀來,只覺得是情意往返;如今才懂,所謂回報,不一定是等量的給予,也可以是在對方脆弱時,回以一份真誠。

幾周後,我北上探望她。病房裡沒有我想像的愁雲慘霧,她戴着帽子,氣色略顯蒼白,卻精神清朗。我們談起往事,說起當年騎腳踏車趕夜校的模樣,也笑着提起誰暗戀過誰。

窗外午後的風輕輕吹動簾子,她忽然說:「生病後,我更珍惜每一次相見。」當下心中一震,啊,人到中年,才真正懂得,日子不是理所當然地延續,能夠在彼此還能說笑時相聚,已是厚待。

臨別前,我握着她的手:「等妳好起來,我們再去海邊走走。」她點點頭,眼裡有水光。

回程的火車上,我望着遠山,心裡格外平靜。比起替對方承擔風雨,我該做的是在風雨之中與她並肩。生命難免顛簸,但若有人與你相伴,再長的路也不覺得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