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鬱智/【過年想起的事】子曰:拍照、打卡、記得回來

子曰:拍照、打卡、記得回來。圖/Noveala

依農民曆擇最宜祈福日

清澈桌光像時間的流動,照亮了正用ㄅㄆㄇ拼讀繪本的女兒,以及褪色的垂掛錦袋。她伸出手指撥弄:「這東西好舊了。」

回想媽媽將香火袋的紅線繩綁在燈杆的樣子,我驚訝我竟什麼都記得。

從我對認字有記憶開始,每年過年都會和媽媽去臺北孔廟,沒有特定是初幾,她會依農民曆擇出最宜祈福的日子。這一天多與總統的時間重疊。總統也是每年都來大龍峒,但只在對街的保安宮祈求國泰民安、發紅包。

空氣仍凍着,卻是新年專屬的新空氣。媽媽的手輕輕包住我的手,我把手心翻過來握住她的指頭,不遠處新聞轉播車和領紅包的騷動,嘩啦嘩啦地跟上來,一起走過寫有「萬仞宮牆」四個金字的紅色大牆,我們就這樣握着,從小門進入孔廟。

孔廟門上很多門釘,不寫對聯和題字,殿內用很美的陶藝做成堯聘舜、綵衣娛親等傳統故事。但這裡真不好玩,來的人也少,沒有春節相關活動,也沒有賣什麼有趣的,只在西南穿廊下設一個小玻璃窗,展示了香火袋,裡面放入印有孔子圖像和「好學敏以求之」的紙卡。

第一次來的時候,媽媽給我和哥哥各買了一個。

媽媽揹負的過重粗布袋中,特意按習俗和諧音,準備了青蔥、發粿、蘋果橘子、豬肉乾、牛軋糖……層次擺盤在實木敬果盤,她也不用廟裡免費的細線香,於香案前點起香氣柔軟的檀香。

她把三柱香遞過來,蹲下整理我衣領,說學校教到哪裡,會了什麼,要在這裡跟孔子講,保佑健康,聰明啊,會讀書啊,考試都考得好,這樣。其實媽媽面着大成殿,所有的都替我說了,肩膀起伏,用拇指壓壓眼角,把腰彎得很低很低。

等香燒過半柱,我踮起腳尖將香火袋在香爐上繞三圈,嘴裡「福祿壽喜、福祿壽喜……」念個不停。我十歲時是、二十歲時是、三十歲時是,直到現在還是這樣的。

回家後,媽媽將繡有金線梅花的紅色織錦緞香火袋,纏在書桌上的檯燈杆,滿桌的亮,我眼睛眨也不眨,只覺得薄薄的香火袋瞬間膨脹了起來。

機票貴就別回家過年了

我以爲自己真長大了,離開家求學,把香火袋繫上新書桌的檯燈,接通電源時,什麼都沒有的房間忽然變得綿密黏稠,將我的影子濃烈地映在牆上,我不由得安下心來,卻非常想哭。此刻的媽媽,是不是在暖黃的燈下給我寫信、寫食譜、寫各種物資的使用方法,夾雜在包裹內。

夜裡打電話回家,我大聲叫着媽媽,「不難得嗎?每次打給妳,妳總急着掛電話,說在忙下次吧。」書頁反射檯燈的亮白光,我眼眶發熱,吞了吞口水,硬是把這情緒嚥下。

美國郵政在門口丟下兩個包裹,箱底有信,一封說機票貴,別回家過年了,另一封說她初二去了孔廟。

我去了東京,和在地人模樣的哥哥過新年。

順着小巷走到櫻田通上的學校東門,矗立眼前的東京鐵塔,高大、紅白分明,如背景布幕的不真實,哥哥幫我拍了照,催促快傳給媽媽看。

雖是年初一,我們只是過他平常的日子。走走看看哥德式風格的舊圖書館、玻璃覆蓋的現代化大樓,蜷在學生食堂分食烏龍麪和牛丼飯,一搭一唱吐槽留學生活。在褪去葉子的銀杏樹下,哥哥自言自語地說——學校裡有一個日本教育家,也是思想啓蒙家的雕像……

靠近演說館的福澤諭吉半身像前,他摸出最大面額的萬元紙鈔,把正面頭像和雕像重疊。我繞着福澤諭吉轉圈,媽媽今天去了哪裡?她現在正在做什麼呢?陽光慢下來,哥哥用斷言某件事般的語氣,「媽媽最愛拜拜了,她今天就去了孔廟。」

我們彷彿全身抽搐般大笑起來,哥哥一面拍着我的背。

我笑得眼淚都快滾出來。媽媽怎麼會這麼愚蠢呢?還是終於感到富有?每個新年,她都向孔子誠心祈求,讓我們能好學,考得好,接受更好的教育。後來,她的年夜飯是用四人份的大鍋煮三人份的火鍋。壓歲錢趁匯率漂亮時先準備好。記得匯款。再後來,媽媽已無法用大鍋煮火鍋,對她和爸爸兩人來說實在太大了。

藉科技上傳金子般時光

在我別開視線的空檔,孔廟已是熱熱鬧鬧的走春景點。市長髮送發財金,儀門廊前有書法老師揮毫寫祈福卡,旁邊擺設廣告牌:打卡送「學而時習之」刻字鉛筆。

下次再來時,黌門口架起大型迎春拍照背板。

大成殿輪廓的剪紙風背板前,擠了好多人,媽媽直盯着,忍不住有點喜孜孜——妳也在臉書打卡一下吧。我不驚訝媽媽這樣說,卻噗哧笑出來:三八,纔不要咧!

新長的日子裡,君子六藝、博學篤志書齋變身爲時髦的拍照點,而完成按贊和打卡任務的兌換禮,除了我想都沒想到的釋奠禮迴紋針、大成殿紙膠帶,甚至有中英對照的《論語選》口袋本,能依每頁折線折出巨大的「子曰」立體字樣。

還是會不經意地感到不可思議,咦?這真是孔廟嗎?媽媽一副明明理所當然,趁空隙推我到背板前拍照,眼神裡有話想說。我也不是沒想過,偏偏壞心眼地先開口:不用啦,我在孔廟打卡,誰會在乎啊。

從那個新年來到這個新年,我和已成爲外婆的媽媽,牽着將上小學的女兒,和過去走在同一條路。她的粗布袋內依舊澎湃,沒有一年沒有小孩和外國觀光客圍上來「哇哇,哇賽——」,感覺真是棒透了!

新潮的孔子文創中心裡,老式香火袋不再販售,熱銷的是帶薰衣草香的粉紫色學業御守,正面有Q版孔子電繡。御守和香火袋並排案上,我們退到不再點香的香爐後,向孔子鞠躬,用手拜拜,媽媽頭低低的,我聽到一個字一個字細細擦亮的聲音,孔子啊請讓她健康,聰明,愛學習啊,這樣。

她動也不動的姿態,像是一張洗出來的照片,我覺得我和小時候的我,依然在過同一個新年,光是看着媽媽、聽着媽媽,就很安心,但不知不覺不是七歲、十歲或三十歲了,對她的快樂和擔憂也有了共鳴。可我仍是大吃一驚。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時間在繼續走嗎?我不知道啊。

第一次去孔廟準備離開前,媽媽在泮池邊悄悄折下桂花葉,放進我的香火袋,「會保佑遇到貴人。」我不是小孩子了,桂花一年一年若無其事地飄香,走過便被緊緊裹住。有些東西還是留下來比較好。

媽媽將躲在葉間的米白小粒,託在手心給女兒看,手背上有明顯的筋絡,貼着皺紋延伸,臉也老了好多。我心裡一動,全身起雞皮疙瘩,好像第一次看到一樣,女兒只是笑瞇瞇地擡起頭,望着同樣綻開笑臉的媽媽,花香比剛剛更強烈了。

只有我沒辦法笑得自然,慌忙掏出手機拍下花前的她們,鏡頭隨着移到泮橋、彩繪麒麟、櫺星門……這些地方安放了我的新年和每一年,我一心認爲媽媽會一直在這裡。我再趕快打開IG搜尋地點,藉着科技狡猾的智慧,上傳一張張金子般的時光。孔廟說得對,拍照打卡比沒拍照打卡來得好,像把畫面掛在眼前,就能隨時再想起今天一次。

我害怕我有一天想起,但是那裡沒有人,什麼都已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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