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魯王朝國境的東部,是一片縱橫綿亙幾千裡的山區,此間山多奇峻,峰尤高絕,尤其這一片山脈的主峰羅蒙頂,更是因爲其間飄渺多雲霧,兼且山頂終年積雪不化而著稱於天下,因此,人們習慣於稱呼這一片大山爲冷霧山脈。
徂徠鎮,乃是這廣大的冷霧山脈裡爲大山環抱的某處谷地上一座毫不起眼的小鎮子。
即便它就位於徂徠山的山腳下,卻也並沒有比其他小鎮子繁榮到哪裡去。
尤其冬春之際,大山外面已經是山野爛漫、桃李芬芳,大山裡卻仍是冷霧繚掌、寒意浸人,過往的客商寧可繞道也不願意進山,這裡也就顯得越發冷清,除了鎮子東西兩頭的兩家客棧懶洋洋地應付着有一個沒一個的客人之外,也就只有本地居住的那幾十家農戶開始忙着修理農具的叮叮噹噹聲,還能給這座小鎮子帶來僅有的那麼一點點活力。
但是,當時間進入四月份的時候,這座小鎮子卻是突然熱鬧了起來。
天南地北的、下至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上到三四十歲的中年漢子,似乎是突然一下子就冒了出來,足足有成百上千人,都爭先恐後的涌入這座昔日寥落的小鎮子。
每到這時,甚至連鎮上的那些農戶也都願意把自己住的房子騰出來對外出租個幾天。
這些山外來客們都闊綽豪奢的緊,他們穿着奢華的衣服,騎着北境販來的高頭大馬,每每出手都是成錠的銀子,甚至還有人一出手就是金角子、金豆子,他們不在乎錢,只是嚷着“好酒好菜儘管拿上來”。雖然大家都知道這種好日子只有那麼幾天,但是一年下來有這麼一票生意,他們一家上下在未來這一年裡吃鹽的錢、給孩子扯身新衣裳的錢,也就出來了。
至於鎮上唯二的那兩家客棧兼酒館,更是會在這有限的幾天裡賺個盆滿鉢滿。
當然,該賺的、能賺的錢,固然可以放心的去賺,甚至於你把平常的價錢加個一倍兩倍的,也都無所謂,因爲這麼一點小錢,根本就不會讓人家看在眼裡,但是坑人的事情,卻是誰都不敢做的,因爲大家都知道,這幫人乃是奔着徂徠山門每年一度的[納新大典]來的!
也就是說,他們都是修煉者!都是能一躍十丈、殺人於彈指間的恐怖人物!
隨便惹惱了哪一個,人家隨便擡擡手指頭,就足以讓他們這些普通人生不如死了!
面對這樣的一幫既有錢又有殺傷力的財神爺,誰都不敢大意,鎮上所有人都打起了所有的精神小翼地伺候着,都拿出了他們最燦爛的笑臉,但即便如此,卻總有些事情,是他們根本就無法避免的——
“啪”的一聲,茶碗在地上摔了個粉粉碎。鎮子西頭的[客來客棧],一個粗豪的聲音大聲喝罵起來,“我呸,老子可是給了一片金葉子,你們就給老子上這種破茶?人呢?店小二,掌櫃的?給老子滾出來,換茶!這種破茶,跟他娘樹葉子似的,又苦又澀,連老子的馬都不喝!”
若在其他時候、其他地方,他這麼說自無不可,但這裡是徂徠鎮,這時是四月初。此時,光是客來客棧的前面的大堂裡就已經足足擠進了百十個人,人聲熙攘、摩肩擦踵,而且最關鍵的是,大家手裡捧着的,都是跟他一樣的茶——在這等小地方,大家本就不是奔着享受來的,能有碗熱茶喝,有口熱飯吃,再有個睡覺的地方,也就已經知足——甚至因爲店小二實在太忙,還不少客人進店來好一陣子了連一碗熱茶都沒撈上呢!所以他這一聲喝罵,還沒等掌櫃的跟店小二答應,就已經有人不樂意了。
“不想喝滾蛋,把座位讓給老子,老子還等着呢!”有人應聲罵道。
還有一個年輕高傲的聲音則是直接“嗤”的一聲冷笑,道:“又一個出來丟人現眼的!好叫你這馬伕知道,茶葉本來就是樹葉子!”
客來客棧之內,頓時傳出了一陣鬨堂大笑。
那剛纔出聲喝罵的漢子滿臉通紅,霍然站起身來,大聲道:“哪個龜孫子說的,有種的站出來!”
一個看去約有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應聲站起,英俊的臉龐上寫滿了不屑,傲然道:“本少爺在這裡,不怕死的,過來吧!”
修煉之人,本就是能力遠超常人的人物,能力大,氣血旺,脾氣也就不可避免跟着見長,所謂快意恩仇、所謂一言不合拔刀相向,指的就是修煉者往往不屑人間法度,怎麼想的,就敢怎麼去做,直接的很。而當兩個修煉者之間發生了矛盾和衝突,幾乎不用三句話,就能立刻爆發一場大戰。
但是此時此刻,這座小小的客來客棧裡除了他們兩人之外,還有上百個其他客人呢!
店裡掌櫃的才趕緊忙着跑過來想要解釋幾句,千萬不敢讓人打起來,但是就在這時候,已經有人冷冷地道:“你們要打外邊打去,咱們可還要喝口熱茶歇歇腳呢!別擾得大夥兒不肅靜!”
“就是,要打出去打!”不少人都附和道。
一看這個情況,那掌櫃的也是眉眼挑通之輩,當下立刻扭頭就往回走——這種情況遇到的次數多了,他知道,自己出去解釋指不定還會給人扇一巴掌泄憤,反倒是不出頭的好。反正有那麼多人在這裡,誰也不敢犯了衆怒,要打架麼,如大家所說,出去打好了,打出狗腦子來,也跟他這客來客棧沒什麼相干。
這時候,兩個對了幾句口鋒的人顯然都不是省事的,被大家一激,兩人當即就做出一副要出去大戰一場的架勢。不過這個時候,卻又有人說:“叫我說,大家都省省事兒吧,要打,等到納新大典上打去,要是在這裡先打一場,指不定就有人上不了山嘍!”
這話一說,兩個被激怒的人卻是立刻就悚然一驚,不知不覺就冷靜了下來,彼此狠狠地對視一眼,冷哼一聲,回身坐下了。
他們遠途跋涉至此,圖的是什麼?
要是因爲慪一時之氣與人交手,導致納新大典上發揮不出最高的水準,豈不是得不償失?
要知道,大魯王朝排名前四的宗門裡,可就只剩下一家徂徠山門的納新大典還沒召開了,要是再錯過了這一場,那就要麼去其他那些等次更降一等的小山門,要麼就只能更待來年了。
衝突的雙方偃旗息鼓,客來客棧裡頓時就又熱鬧起來,店小二忙的腳不沾地,在客人中間來回穿梭着端茶送水,而就在這一派熱鬧的景象中,許多有關於今年春天個大宗門納新的各種消息,也在衆人的口中來回傳遞着,其人聲鼎沸之狀,甚至在兩裡地之外都能聽得見。
***
遠遠看到那一簾迎風招展的杏黃色酒幌,陳昂勒馬停下,將那酒幌上的字唸了出來,“徂徠山酒,入門無憂!”
這時候,本來盤在他脖頸裡眯着眼睛打盹的小青狐也瞬間清醒過來,順勢在他肩上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然後就也擡頭衝那酒幌看過去。
等到陳昂唸完了,微微笑着搖搖頭,道:“這掌櫃的倒是好生意經!”小青狐卻又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重又塌下身子,很快又在陳昂的肩上打起盹來。
站在陳昂駐馬的地方向小鎮背後看去,只見一座座山峰在雲霧飄渺間連綿起伏,山鬆也是若隱若現,一派巍峨氣度,其中正對小鎮的一座山峰,更是高到叫人根本就看不見頂,於諸峰競勢中隱隱爲其首。陳昂深吸一口氣,點點頭,道:“看來就是這裡了!”
過完了年,就是一年一度的各大宗門納新之期:二月二日青嵐宗,二月二十一日廣陽山門,三月十四日青劍宗,陳昂卻都沒有去,一直到三月十五日,他才施施然自家中動身,單人匹馬直奔冷霧山區,一路上一邊趕路一邊見識各地的風土人情,十幾天之後,才終於來到了這徂徠山下。
關於他要參加哪一家宗門的事情,雖然自那日他公開謝絕了高杞越代表青嵐宗發出的邀請之後,包括他父親陳橫江和他五叔陳學義、六叔陳橫澧他們在內,所有人都明白陳昂心意已定,也就沒有再勸說什麼,但是陳昂心裡明白,其實對於自己的選擇,他們都是不理解的很。
在他這樣的年齡就修煉到第七重內勢境界,被認爲是天才很正常,而往往天才人物僅僅依靠小地方小家族的那一點底蘊,在達到一定的高度之後,就再也無法得到應有的成長了,所以,外出拜師,乃是必然的選擇,關於這一點,大家都沒有絲毫異議,可是在他們看來,即便是陳昂對龐月華有所意見,也不該就此將自己放到整個青嵐宗的對立面去,畢竟龐月華代表不了青嵐宗。
再說了,不去青嵐宗,還可以去廣陽山門呀,再不然就去青劍宗,也總不至於非要來排名最末的徂徠山門吧?
但是他們卻不知道,陳昂想要走的,並不是他們心目中所能想象出來的那些快捷而方便的道路,他要走的,是一條此前幾乎沒有其他人走過的道路。
因爲他的經歷,本就是所有人都不曾遇到過的!
誰能死而復生?誰能突然獲得一部本該屬於龍的修煉法訣?誰的肚子裡住着一條龍?
只有他陳昂而已!
雖然小青狐不置可否,但陳昂卻不得不考慮,青嵐宗內高人無數,如果自己帶着小青狐進去了,會不會有人察覺到自己的異常?而如果有人察覺,自己,以及小青狐,會不會有危險?
要知道,自己修煉的可是本該屬於龍的功法,而小青狐更是所有修煉者的敵人——妖獸!
所以,與青嵐宗相比,他更願意選擇一個像徂徠山門這樣看上去有些奇怪的宗門!
雖然比起青嵐宗,這裡看起來要差了不少,但是這樣一來,自己和小青狐的危險可也就同時小了許多!而且更關鍵的是,這是一家以煉丹爲重要修煉方向之一的門派,這家門派,是很看重神識修煉的!
神識修煉,纔是他真正的短板!是他需要向別人學習的東西!
至於內勁修煉,至少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他還看不到九龍撼天訣的頂點,所以,他根本就不需要去學習其他宗門的東西!
只可惜,這些內心的考量,即便是最親的人,他都不能說,所以,雖然被他們認爲意氣用事會讓陳昂有一種被小瞧了的感覺,但是……既然他們願意這樣認爲,那就隨他們去吧,反倒是省了自己的解釋了。
此刻,陳昂緊了緊自己身上的包袱,口中喝了一聲,驅馬進了徂徠鎮。
來到客來客棧的酒幌下,他摘鐙下了馬,還伸手摸了摸盤在自己脖頸裡再次昏昏迷迷打起瞌睡的小青狐,口中道:“醒醒,咱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