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晚,樂姍和曉彤都在一起回憶從前在鄉村時無憂無慮的生活,直到兩人都淚眼迷濛才停止。樂姍翻來覆去輾轉反側,連帶着曉彤也沒有入睡,只是在天矇矇亮的時候才勉強閉眼迷糊了片刻。
很早,京城的街道就開始熱鬧起來,與自己離大街尚遠的房間不同,樂姍的宅院離着大街很近,喧鬧的人聲讓曉彤覺得煩躁,不由得翻了個身,皺起眉。
“姐姐……姐姐……”樂姍一聲一聲的呼喚聲傳入耳朵,即使仍舊睏倦得很,曉彤仍舊還是睜開眼睛。樂姍雙眼通紅,泛着血絲,眼眶下也是青黑一片,憔悴地讓人心痛。
“怎麼了?”坐起身,曉彤詢問靠在自己身邊欲言又止的樂姍。
“姐姐……我……我想去一趟‘夢裡鄉’。”猶豫了半天,樂姍終於說了出來。
“什麼?!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的,你竟然怎麼想要去那裡?!”震驚地睜大眼睛,曉彤覺得樂姍是不是被對自己相公的怨恨衝昏了頭腦。
“……我知道,我也知道那種地方我去不得……但是我不甘心……我想見見那個女人!”樂姍的神情逐漸轉爲堅定。
“……見了……又能怎麼樣?”輕輕嘆了口氣,曉彤搖搖頭。
“我不知道,也許什麼也做不了,但是我就是想去看一看她,看看她到底是怎樣的女人,竟然能讓那個姓楊的爲她做到這個地步!”咬牙切齒,曉彤知道樂姍現在一定恨死自己的相公和那個女人了……
看見曉彤神色略微鬆動,樂姍一把抓起她的手,懇求,“姐姐你不用陪我去,我不在乎這些了,但是姐姐的名節還是很重要的,只要姐姐不阻止我,樂姍就知足了!”
“傻瓜,你這樣做,破壞了自己的名聲,不正好讓他有藉口休妻另娶麼……”嘆口氣,曉彤垂下視線。
“休妻就休妻,就是我什麼也不做,下場也未必能比休妻能好到哪裡去!”恨恨地咬牙,樂姍眼神轉爲悲哀。
“……我陪你去就是了。”擡手摸摸她的黑髮,曉彤笑得溫和。
“姐姐?!”樂姍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我一直當你是妹妹,你要做什麼也都纏着我一起,我怎麼可能放心你一個人到那種地方去?不過……”曉彤收起笑容,神情嚴肅起來,“你知道要如何進入‘夢裡鄉’嗎?那裡肯定不是會讓女人出入的地方。”
“我……我準備女扮男裝!”迅速地翻身下牀,樂姍翻出了自己相公的衣物,穿在身上,隨後紮起男子的髮式,一切打點好之後,樂姍轉向曉彤,“姐姐,這樣如何?”
閉了閉眼睛,曉彤無奈地搖搖頭。下牀,來到她身邊,帶她來到鏡子面前,曉彤擡手指了指鏡子中照出的影像,“任誰看,都會覺得你是女人吧?更不用說是花街上那些看門人,他們火眼金睛,怎麼可能分辨不出來?!”
“……但是……那些小說都是這樣寫的。”失望地垂下雙肩,樂姍悶悶不樂地拔下自己頭上的簪子,頓時,青絲流瀉。
“小說是小說,小說裡的描寫如何能全信?”安慰地拍拍樂姍的肩膀,然後將她按在梳妝檯前的凳子上,曉彤拿起梳子,開始爲她細細梳理長髮,“要不這樣吧,咱們上街去看看,總是坐在家裡也沒有什麼辦法,說不定在街上走走就能找到什麼辦法呢?”
“嗯……姐姐說的是……樂姍就聽姐姐的……”輕輕點點頭,樂姍乖巧地任由着曉彤爲自己梳理髮式。
聽見樂姍的回答,曉彤輕笑了一下,“嗯,那麼咱們就上街去吧……”
上街,並不是爲了要幫助樂姍尋扎什麼進入‘夢裡鄉’的辦法,想來,都不可能有這種辦法吧?
那裡是男人尋歡作樂的天堂,嚴禁女子進入,既是保護良家女子的清白與安全,也是爲了保障男子尋歡的興致。只要是有錢的男人,很少有不去那裡的,家裡的女人也一般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相安無事。
但是樂姍不同,率真的她是眼裡揉不進沙子的性子,雖然柔順卻也剛烈,這次,她相公的確也是已經把事情鬧到了無法讓她假裝看不見的地步了……
精心爲樂姍梳好髮式,然後好好得打扮了一下,鏡子中映出來的樂姍終於變得漂亮起來,曉彤看着她,笑了,“你看,你這樣打扮起來也未必比那個女人差。”
“……這樣又有什麼用處呢?我想要他看的人……根本不會看我一眼……”樂姍輕嘲,垂下視線。
“俗話說‘女爲悅己者容’,但是在我看來啊,女人打扮自己,是爲了自己。”曉彤垂首,輕聲在樂姍耳邊說道,“記住,樂姍,你今天不是爲了你相公打扮的,你是爲了你自己。”
怔怔地擡起頭,樂姍定定的注視着自己在鏡子裡映出的面孔,緩緩點頭,“樂姍記住了,姐姐。”
打扮一新,曉彤便拉着樂姍出了宅院。不料王二卻站在宅門口,見到曉彤出來,便趕快過來行禮,“夫人”。
“怎麼?老爺出了什麼事嗎?”怔了一下,曉彤急忙詢問。
“不是不是,老爺只是擔心夫人初來京城不熟悉,讓小人跟着好有個照應。”王二躬身回答。
“……那就麻煩了。”知道自己相公是爲自己着想,曉彤看樂姍沒有什麼意見,便點頭應允了。
“……姐姐的相公對姐姐真好……”樂姍在一邊小聲說,帶着全然的羨慕。
曉彤笑着,沒有答話。
誰都有各自的煩惱,只不過自己的煩惱現在來看,比樂姍的渺小多了……
外面的空氣很新鮮,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洋溢着輕鬆的氛圍,在曉彤極力轉移注意力的努力下,樂姍終於漸漸放鬆了下來,神色也略微開朗。
隨着人潮,曉彤與樂姍緩緩在街上走着,逐漸被京城的繁華所吸引,小小的香囊,刺繡精巧的手帕,做工精良的髮飾,都讓從鄉下過來的兩人目不暇接。
一邊評論着各種飾品,一邊愛不釋手,但是窮人家出來的孩子都沒有亂花錢的習慣,飽了飽眼福就笑着放下了。
京城就是這樣一個地方,繁華地讓人感覺冷漠,去又不由自主地被她所吸引,
沉浸在新鮮事物中的兩人沒有發現,自己身邊的街道上的女人越來越少,直到王二開口叫住她們,“二位夫人,請不要往前走了……”
“怎麼了?”回頭,疑惑地詢問,曉彤看到王二有點尷尬的臉色,才恍然大悟地變了臉色。
“……姐姐?”莫名其妙地看着曉彤與王二,樂姍看了看周圍。
“……這……”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曉彤躊躇半餉。話說京城這麼大,無意識地就逛到花街地段,還真不是一般的背運……
終於,樂姍也發覺了前方的不同之處,頓時臉色陰沉下來,“莫非……”
“樂姍……”伸出手抓住樂姍的衣袖,曉彤搖搖頭,“別衝動,你就算是這樣去了,除了害到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可是……你就讓我這樣回去嗎?!”咬着牙,樂姍射向前方的視線恨不能將所有花街的屋舍洞穿。
“但是……”不知道應該怎麼勸說她,但是曉彤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就這樣放任樂姍衝動下去。
“姐姐!”
“這不是弟妹嗎?”男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曉彤吃了一驚,轉過身去。
面前兩個男子,一個瘦高,赫然是不久纔剛剛見面的姓錢的探花。另一個手拿一把摺扇,身穿紫色華貴長裳,面容俊俏,只是那一雙桃花眼,輕佻中透着邪氣,讓曉彤渾身不舒服。
“錢大人……”微微欠身行禮,曉彤將疑問的目光投向同樣在打量自己與樂姍的紫衣男子。
“這位是吏部尚書,周睿周大人。”錢探花連忙介紹說,“周大人,這位是此次狀元的夫人。”
“……周大人。”同樣欠身行禮,隨後給了藏在自己身後有點不知所措的樂姍一個眼神,讓她隨着自己行禮。接到曉彤的眼色,樂姍慌忙手忙腳亂地行禮。
“二位夫人不必多禮。”合上扇子,點了點頭示意二人起身,周睿擡眼瞟了一眼離這裡並不算遠的花街,挑眉,“不知二位夫人在此地久久駐足到底所謂何事?”
“……!”嚇了一大跳,曉彤皺起眉,思索着要怎麼矇混過關,沒想到,身邊的樂姍卻突然開口,“周大人和錢大人對於這花街熟悉嗎?”
“樂姍!”來不及阻止,曉彤只能眼看着樂姍說了挽回不了的話,然後沐浴着周睿與錢探花驚異的目光。
“這位夫人的意思是……”沉吟片刻,周睿極感興趣地笑着看向樂姍。
“‘夢裡鄉’中的一位名叫‘如煙’的姑娘,不知二位大人是不是認識?”沒有理會曉彤的阻止,樂姍繼續問道。
“‘夢裡鄉’的‘如煙’姑娘,本官自然是知道,說起來,這位姑娘最近被傳言有剛入仕的士子要爲其贖身並娶她過門,這件事在這條花街上誰不知道。”挑眉,邊說邊觀察着樂姍的臉色,周睿明顯不懷好意的眼神讓曉彤警戒地皺起眉。“這位夫人……莫非是將要與如煙姑娘做姐妹的人?”
“誰要與這種女人做姐妹!”衝動的話脫口而出,樂姍被周睿一句話刺激地差點把持不住。
“樂姍!”厲聲制止她接下來的話,曉彤上前一步將她當在身後,“周大人,請您說話注意分寸!”
“哦?本官那句話說錯了?”周睿毫不在意地一笑。
深吸一口氣,曉彤知道這個人自己惹不起,況且,他還是樂姍暫時唯一能打聽那個‘如煙’姑娘事情的人,“既然周大人與如煙姑娘頗有交情,能夠爲我們姐妹二人引見一下,有一些誤會,也許只有見了面才能解決。”
“這個倒是不難,但是要是萬一本官包瞭如煙姑娘出場,卻讓她受到傷害,本官可丟不起這個人。”笑着看了看曉彤,又轉向臉色發白的樂姍,周睿輕揚起嘴角,“二位夫人可以答應本官不會對如煙姑娘做什麼事情嗎?”
“這是自然。”點點頭,承諾下來,曉彤在衣袖底下握住樂姍汗溼的手,緊緊地握住,像是在給予她力量一樣。
“既然狀元夫人如此擔保,本官就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了。”笑着點點頭,周睿揚手用扇子一指,“三天後,未時,就在這家酒樓,咱們不見不散如何?”
“……多謝周大人成全。”欠身行禮,隨後草草與周睿和錢探花道了別,曉彤拽住樂姍,快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