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相較治國大事，逃竄在外的反秦人士或一心要反秦而淪落到躲躲藏藏在外躲避秦軍的項氏，他們反倒顯得無足輕重。
確實無足輕重，只要國家穩定，他們掀不起什麼風浪。
今天的廷議結束之後，扶蘇與丞相回了丞相府，這才知道章邯已拿了文書去各縣查問兵馬了。
章邯當年任職渭南的郡尉就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如今從河西走廊回來之後依舊如此。
扶蘇剛坐下，正在翻看着陳平與張蒼所整理的賦稅。
廷尉馮劫走來，遞上一卷書，道：“公子，這是今年各地搜捕反賊的文書。”
扶蘇接過文書，看着書中內容蹙眉道：“還是沒有找到項氏嗎？”
馮劫回道：“正在尋找，項梁此人狡詐，好幾次就要抓到，都被他跑了。”
扶蘇看到文書上依舊沒有張良的消息，道：“好了，我知道了。”
馮劫行禮告退。
扶蘇又看看眼前的陳平與張蒼，又道：“今年齊魯兩地的賦稅依舊沒有增多，將賦稅不增反減的幾個縣列出來，張蒼你讓右相派人去問問。”
張蒼道：“臣這就去一趟御史府見右相。”
扶蘇多看了一眼陳平，又道：“陳御史？”
聞言，陳平將行禮的姿勢放得更低，扶蘇低聲道：“你也去吧。”
“是。”
陳平忙跟上張蒼的腳步。
李斯旁觀着公子的言行，有些事需要壞人去做，有些壞人需要更壞的人來磨，陳平怎麼看都不像個好人。
如果公子改賦稅，這種事交給陳平是最好的。
李斯走出丞相府還在想着，公子已好幾次與他說過改賦稅之事，但這種事豈是三言兩語就能決定的。
離開咸陽宮之後，李斯就讓人駕着馬車去了北郊。
北郊的離宮內，編鐘的響聲一起一伏，皇帝正側臥着閉着眼，似正在假寐。
有個內侍腳步匆匆走入大殿內，在皇帝的身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皇帝也未睜開眼，只是稍稍蹙眉，似有被打擾覺得不滿。
“讓他入殿。”
聞言，內侍腳步匆匆離開。
從殿外走入，來打擾皇帝休息的人，正是丞相李斯。
嬴政坐起身，而後緩緩站起。
編鐘聲也停下了。
嬴政擡首道：“是遇到何事了？”
李斯道：“公子又與臣提及改賦稅之事了。”
嬴政來回踱步着，神色上對此事漠不關心，隨口問道：“他要如何改稅？”
李斯回道：“公子說如今國家很大，要治理如此龐大的國家就需要有更多的官吏，要養活更多的官吏就需要更多的賦稅。”
“他要增加賦稅？”
李斯又道：“按照公子所想，是希望貧窮的庶民能夠少交田賦，富有的人交出更多的田賦。”
嬴政反問道：“如何定貧與富。”
聞言，李斯又沉默了，皇帝一問就問到了這個問題的要害。
這也是公子反覆所問。
身爲丞相要給國家解決問題，但遇到連自己都覺得棘手的問題，李斯就很想向皇帝告老。嬴政道：“凡事無萬全之法，李斯啊……”
“臣在。”
“扶蘇很明白，他知道凡事有利有弊，這世上從來沒有兩全事，你明白嗎？”
“臣明白。”李斯躬身行禮，“臣告退。”
嬴政緩緩頷首。
走到林光宮的大殿外，被冷風一吹，李斯才覺得清醒了不少，回想着皇帝的話語，凡事無萬全之法，這世上從來沒有兩全事。
是啊，當年一統六國之後，既想要六國博士入秦擁護秦，又想要除六國舊法。
六國博士豈會答應，而廢除六國舊法，又豈會沒人反對？
當年，只覺得自己能夠做到兩全其美，但事與願違，泰山封禪之後這件事就徹徹底底的失敗了。
但好在，秦還有一個公子扶蘇。
公子扶蘇是個很清醒的人，他從來不會去想兩全之事。
這位公子從來是踏踏實實，腳踏實地的辦事。
哪怕是一件事要數年，乃至十數年，也是一如既往。
想到此，李斯自覺當年的他太過驕傲。
好在公子扶蘇與皇帝，從來沒有因當年的失敗，責怪過他的這個丞相。
始皇帝的三十九年的冬至，與往年一樣，扶蘇來到極廟中主持今天的祭祀。
今年依舊是公子扶蘇一人在祭祀。
公子最看重的弟弟公子高如今正在楚地遊歷，而其餘的公子都在西北的軍中，至於公子的妹妹們也都由夫人與公主陰嫚照顧着。
公子扶蘇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面朝着歷代秦王的牌位，躬身行了一禮。
在皇帝的兒子中，能夠主持祭祀並且知道如何進行祭祀的人，恐怕也只有公子扶蘇一人了。
“公子，這是新年的詔命，皇帝有命公子扶蘇可補充。”
扶蘇看着詔命上的內容，在這道告知天下人的詔命上寫了今年的北方大勝，並且斬了冒頓一事，從此北方安定。
扶蘇又道：“好了，告知各郡縣。”
內侍收好這道詔命，送去了丞相府，讓丞相府的官吏抄錄之後，送去各地。
冬至這天，對關中而言，是一年之中的歲首，也是最重要的一天。
而陳平是最後一個走出丞相府的，對陳平而言，來到這關中的一個月，是他這輩子以來最忙的一個月。
陳平望着陰沉的天空，他很想告訴公子扶蘇，他陳平不屑於做這些苦活累活，這些事換誰都能做，他陳平可以爲公子扶蘇做大事。
“陳平？一起去喝酒？”
見到張蒼站在丞相府門前，陳平詫異道：“喝酒。”
張蒼又道：“就在王太尉的府上。”
陳平沒有拒絕，也不敢拒絕，怕錯過結交王太尉的機會。
與他一起進入王太尉的府上，陳平飲下一口十分地道的關中苦酒，暢快的長出一口氣，道：“匈奴人的馬奶酒，難喝死了。”
“哈哈！”王賁爽朗一笑。
陳平再灌一口苦酒入喉，緩緩吐出酒氣，才覺得這一次他融入咸陽。
這是陳平第一次來太尉的府邸，面對太尉的種種問話，陳平說着他在河西走廊的事蹟，以及西域的美人，雪山下的駿馬，西域的珠寶與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