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皇子

香子城,臨時平整出的校場上,塵土飛揚。

一場蹴鞠賽正踢得熱火朝天。

對陣雙方,一邊是留守香子城的宋軍士卒,另一邊則是木徵麾下的羌兵,兩邊都是十六人成一隊。

而每隊裡,分爲毬頭、蹺毬、正挾、頭挾、左竿網、右竿網、散立等位置。

至於毬門以高高的木杆插地,上面設有網兜,場邊圍滿了觀戰的軍民,喝彩聲、助威聲此起彼伏。實際上,蹴鞠不僅是民間熱門運動,同時在軍中也極受歡迎。

所謂“蹋鞠,兵勢也,所以練武士,知有才也,皆因嬉戲而講練之”,這種對抗性運動除了能豐富軍中枯燥的生活,還可以使士卒保持良好的體能和情緒,所以軍中只要閒暇便會舉辦…甚至當年大宋開國的時候,太祖趙匡胤還會與趙炅、趙普等人一起參與軍中的蹴鞠比賽呢。

陸北顧與沈括等人,正坐在場邊臨時搭起的木棚下觀賽。

他手裡端着一碗奶茶,目光看似落在場上那隻上下翻飛的皮毽上,心思卻已飄到了別處。

雪原的消息尚未傳回,苗授、王韶此行成敗難料;北面,聽說夏軍已經部分從蘭州撤回興慶府了,但楊文廣仍不敢大意,唯恐是敵軍用計麻痹己方,故而正在黃河拐角處日夜趕工修築堡寨;河州雖定,然轄智、瞎氈叱兄弟的殘餘勢力仍在山區零星抵抗,需要持續清剿

“好毯!”

宋軍士卒踢進了,旁邊的沈括一拍大腿,興奮地喊道。

“好毽就好球,你拍我的腿幹嘛?”陸北顧手裡的奶茶漾了漾,好懸沒撒出去。

沈括訕訕地收回了手。

就在這時,張載快步走來,面色有些凝重。

“可是雪原有消息了?”陸北顧喝了一大口奶茶,然後放下碗。

“雪原尚無音訊。”

張載微微搖頭,壓低聲音跟他說道:“是新任熙河路轉運使馮京和提點熙河路刑獄司雷簡夫快到城外了,於情於理都得去迎一迎我此前便已經安排好了迎接的隊伍。”

這兩位來熙河路任職,政事堂自然是給香子城發了公文的,只不過陸北顧前幾日太忙,便交由張載去做的準備,包括打掃官廨、配備吏員等等。

陸北顧眉頭微動,起身道:“走,去。”

兩人離開喧囂的校場,翻身上馬,向城外馳去。

馬蹄踏過香子城略顯凌亂的街道,沿途可見正在修補屋舍的民夫、巡邏的宋軍小隊,以及用好奇又帶着敬畏的目光打量他們的羌人。

“對了,此前你提過一嘴我有點記不清了,這雷簡夫是什麼家世來着?我就知道他是韓相公薦舉進三司勾當設案公事的。”

張載在馬上側首,語速略快道:“雷簡夫出身官宦世家,其曾祖雷德驤乃本朝開國功臣,祖父雷有鄰、父親雷孝先皆是名臣。”

陸北顧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這兩位路級大員的到來,意味着什麼,其實不言而喻。

熙河路新設,百廢待興不假,但更蘊藏着繼續開疆拓土和茶馬貿易的巨大利益,這就像一顆剛剛成熟的果子,很是誘人…廟堂諸公或許沒有種出果子的能力,但瓜分果子的能力肯定是有的。而此前宋庠爲了推動出兵西征一事,明裡暗裡與富弼、韓琦、張方平等人都做了交易,現在最大頭的軍功已然到手了,自然也就到了兌現承諾的時候。

富弼推薦自己的女婿馮京來掌一路財賦,韓琦則安插雷簡夫執掌刑獄、監察,這既是平衡,也是分割權力。

香子城北門外,陸北顧帶着迎接的隊伍稍等了一刻多,便見北方有車隊駛來,不多時便駛到了面前。左邊之人正是三十八歲的馮京,依舊是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而右邊之人則是五十八歲的雷簡夫,他看起來滿面風霜,頗爲蒼老。

三人互相見禮過後,便入了城去。

因爲目前整個熙河路,宋軍其實就實控了半個熙州和一個河州、一個通遠軍,而河州又是整個河湟地區的地理中心,故而香子城就成了治所。

在城裡,此前瞎氈的府邸已經被分開,並且改成了數處官廨。

“二位是哪天從開封出發的?這一路可不好走,秦州至熙州山路尤爲險峻,如今雖經整修仍多不便。”陸北顧主動給二人點茶,率先打開話頭。

“八月初一離京的。”

馮京笑嗬嗬地說道:“一路行來,見民夫修繕道路、建立兵站,井然有序,糧秣運輸雖艱,卻未見阻滯,足見子衡治軍之能啊!”

雷簡夫此時開口,話題卻轉向另一邊:“雷某沿途亦見,歸附羌部甚多,皆獲羈縻官職賞賜,不知陸經略於羌部治理,可有長遠章程?羈縻雖好,然若過於寬縱,恐日後尾大不掉。”

這話,就是要借個由頭要權了。

想來也是,雷簡夫作爲提刑官,在路級大員裡本就是權力最小的,更何況熙河路還是新開拓的邊地,刑名事宜更難處置。

“雷提刑所慮極是。”

陸北顧正色道:“眼下熙河路只是初定,夏軍威脅未去,故而宜以撫慰爲主,授予虛職、開放邊市,使其得利方能收攏人心,需待根基穩固再徐圖改制,或設流官,或行屯田,逐步加強管轄,此非一蹴而就之事,需步步爲營。”

他看了一眼雷簡夫,補充道:“提刑司執掌一路刑獄、監察,於地方治安、糾劾不法至關重要,若是非羈縻區軍民有觸犯律法者,還需雷提刑依法處置,以儆效尤。”

雷簡夫目光微閃,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在他看來,對方只要有這個態度就好。

他其實怕的就是此時在熙河路威望極重的陸北顧,打算所有權力一把抓一點都不放,若是如此,那他可就尷尬了。

三人間氣氛稍緩。

陸北顧轉而問起朝廷近況,以及陝西、四川方面對熙河路物資調配的進展,馮京既主管轉運,在陝西逗留時又見了燕度,此時便詳細說了起來。

“三司張相公已行文利州路,協調“祁山-洮水’糧道建立之事,然恐今冬之前新補給線難有大用,故而熙河路眼下仍主要仰賴陝西方面供給糧草,我在燕轉運使處看過賬簿,只是不知道接下來子衡有何打算?若是要繼續發動大規模征戰,恐怕陝西這段時間運過來的糧草是不夠的。”

他言語清晰,顯然在來之前做足了功課,對熙河路未來錢糧開支、物資需求已有初步盤算。“接下來要北上,打蘭州。”

陸北顧說道:“黃河谷地的董氈和湟水谷地的瞎撒欺丁都已經談的差不多了,他們都是不想打仗、想做生意的,只要官職和利益給到位便可羈縻至於征戰所需,陝西方面的補給雖然重要,但最近打的仗都是有不菲繳獲可充軍資的,足以支撐到明年開春了。”

他這話底氣頗足。

除了洮水之役,進攻河州的過程中所繳獲的牛羊、糧食、財物也確實不少,熙河路宋軍短時間內並無太大的補給壓力。

畢竟,吃米麪是吃,吃牛羊肉和青稞就不是吃了嗎?

而這些繳獲軍資,自然是不會彙報給陝西方面的,都是留下來自己分配的,所以這也是他如此有底氣的緣由。

“競是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馮京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日後轉運司一應事務,還需子衡大力支持。”

“分內之事。”陸北顧應道,又看向雷簡夫,“雷提刑初來,於熙河路情形恐不熟悉,稍後我讓張機宜將相關卷宗、圖冊送至提刑司,並派熟悉情況的吏員協助。”

“有勞經略。”雷簡夫拱手。

正事談得差不多了,陸北顧便提議爲二人接風洗塵。

張載已經提前命人備了些酒菜,吃的主要是當地特色的烤羊肉、糌粑等等,而喝的則是青稞酒、奶茶。席間,氣氛比方纔輕鬆些許。

馮京談起京中之事,提及歐陽修、王安石等人近況,言語風趣,雷簡夫話不多,偶爾插言。陸北顧陪着說話,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馮京是富弼的女婿,代表着朝中目前最強大的一股勢力,他此來,既要確保熙河路的財賦利益流向“正確”的方向,也要爲富弼一系在西北打下楔子,積累政績,而他表現出的圓融務實是典型的官僚做派,只要不觸及根本利益,合作應無問題,甚至可能成爲助力。

至於雷簡夫則是韓琦的棋子,韓琦與富弼同爲宰相,但卻並非一系,而且在此次西征的籌謀中投入的資源最少,故而也只能拿到提刑官這個位置,但提刑官雖然在路級大員裡權力是最小的,卻不代表不關鍵雷簡夫是有監察權的,這也就意味着既能制衡自己,也能監視馮京,所以與此人打交道需格外謹慎,凡事需留有憑據。

總而言之,他自己獨攬大權的短暫時光算是過去了。

這二人,一個管錢,一個掌法,如同套在熙河路這匹剛剛馴服的烈馬身上的繮繩與鞍鞘,因爲朝廷既要藉此馬開疆拓土,又要防止它脫繮狂奔,甚至反噬其主。

對此陸北顧也早有心理準備,畢竟大宋是最不會容忍出現地方割據的王朝,是不可能允許有人在地方長期軍、政、財大權一把抓的。

“分果子的人來了,但這果子怎麼分,最終還得看種樹的人。”

陸北顧喝了口青稞酒,看着二人,想道。

熙河路是他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根基在此,軍心在此,馮京、雷簡夫背景再硬,初來乍到,想要真正掌握權柄,也離不開他的配合,這就意味着必然有求於他,需要以他爲主導。

酒過三巡,馮京似不經意問道:“聽聞派兵上了雪原?不知眼下情形如何?”

陸北顧放下酒杯,道:“苗授、王韶已去多日,尚無確切消息傳回,雪原地勢高寒,路途險遠,通訊不便,只能靜待佳音了。”

馮京點頭道:“雪原若能安定,河州無憂,方可全力圖謀蘭州。”

一頓接風宴吃了很久,回到州衙後堂,已是月上中天。

嗯,陸北顧兼着河州知州的差遣,故而平時都是住在州衙的。

張載跟了進來,低聲道:“經略,這二位”

陸北顧揉了揉眉心,道:“該移交給他們的事務都移交,但涉及人事任免和對外交涉,還是必須得經我覈准才能生效。”

“是。”張載記下,又道,“雪原那邊,是否再加派人手打探?”

陸北顧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沉默片刻,搖了搖頭:“苗授、王韶皆非庸才,既有內應,成功之算頗大,我們急也無用,安心等待便是…眼下要緊的,是消化河州,整訓兵馬,籌備北上蘭州之事,馮京、雷簡夫來了,有些事,反而可以更快推動。”

“明天以經略使司的名義傳令王君萬,讓其加緊增修通谷堡至河州的兵站、道路,還有,木徵那邊再撥付一批糧械,讓他繼續清剿轄智、瞎氈叱殘部,但要派人盯着,別讓他趁機坐大。”

“明白。”

張載領命而去。

陸北顧獨自留在堂中,踱步到懸掛的堪輿圖前,目光從標着“香子城”的河州,移到西面的雪原,再移到東北面的蘭州。

“經略,可曾睡下?”

就在他沉思未來戰事之際,黃石忽然叩門問道。

“何事?”

陸北顧走過去開門。

黃石匆匆說道:“經略,京中有宋相公的信使前來,隨行的還有數名護衛,想來是緊要事情。”陸北顧一怔,既然與馮京、雷簡夫前後腳到,那說明應該是在二人離京後又有突發事件會是何事?

“快快請進來。”

不多時,便有一人在黃石的引導下走了進來,陸北顧認出了他,正是宋庠府上的僕人。

隨後,僕人拿出了一封信。

陸北顧驗過火漆完整後,方纔拆開,而甫一入眼,他的手便抖了抖。

“一嘉祐四年八月初八,苗妃誕下皇子。”

這消息既然敢寫到信紙上,那就肯定是確鑿的,而這個消息給陸北顧帶來的震撼,無疑是極大的!因爲這意味着隨着自己這個穿越者做出的改變越來越多,歷史線因受到蝴蝶效應的影響,也隨之產生了巨大的改變!

一旦官家有了皇子,那麼肯定是不可能立養子趙宗實爲儲君的,所以也就沒了後面英宗、神宗、哲宗乃至徽欽二帝的事情了!

這就意味着,整個大宋的帝系將與陸北顧所知的那些徹底背離!

“而且還是徽柔的母妃所誕下的皇子”

陸北顧強自按捺下心中思緒,繼續看了下去。

宋庠的信裡還提到,樞密院已經通過皇城司,得到了潛伏在夏國興慶府的細作回報,已確認在洮水之役兵敗後,夏軍主將鬼名浪布重傷,回到蘭州後便不治身亡。

同時,夏國國內也因爲這場戰役的失敗而產生了巨大的反對聲浪。

因爲今年夏國國主李諒祚剛開始參與國事,而沒藏訛龐得知朝中不穩後,將主力留於蘭州,親自帶着數千騎趕回興慶府彈樂沒藏訛龐甫一回朝,便誅殺了李諒祚任用的臣子高懷昌、毛惟正,李諒祚受驚又怕,整日待在深宮裡閉門不出,與宦官宮人飲酒作樂,一副不理朝政的情形。

而在這段末尾,一個令陸北顧頗感意外的名字出現了。

黃道元。

據細作所探知,這位在麟州之役裡降夏的宦官被送進了宮中之後,短短兩年時間就混成了李諒祚的近侍,極得其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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