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大宋第一噴子

八月十五。

鹽鐵判官作爲朔望朝官,陸北顧今日是必須要去上朝的,故而寅時剛過就早早地醒了。

隨後,他乘車來到禁中左掖門旁的待漏院。

而待漏院門口站着的正是已遷侍御史知雜事的吳中復,他雖不再是殿中侍御史了,但這麼多年殘留的威懾力還是在的,進門的官員們見到他,哪怕知道眼下還沒到排隊的時候,依舊不敢大聲喧譁。“仲庶兄。”陸北顧見了他趕緊行禮。

吳中復看到是陸北顧,臉上頓時露出了一抹笑意:“是子衡回來了啊。”

兩人站着聊了聊天。

陸北顧看着這絲毫沒有改變的待漏院,也是不禁跟吳中復回憶起了他剛入仕的時候。

“當時還是殿中侍御史裡行,一身綠袍,就只能這麼在外面站着沒資格進去,其實看着旁的官員進去心裡也是頗爲豔羨的。”

“現在呢?還有這等念頭嗎?”

“那倒是沒了。”

“哈哈。”

兩人正聊天呢,一位身材高大,面色頗白的老人往這裡走來,吳中復輕咳了聲陸北顧瞥了一眼,見是權御史中丞包拯,他便跟吳中復點點頭,走進了待漏院。

待漏院裡的單獨房間,依舊是宰執們歇息、談話的地方,都亮着油燈。

陸北顧進到了左手邊的花廳裡,因着他來的算是比較早的,所以此時各式糕點和飲子都剛端上來。他緩步走過,目光掃過那些精緻的碟盞。

比較顯眼的是幾盤“酥蜜食”,以酥油、蜂蜜和麪炸成,形如花朵,層層迭迭,在燈下泛着金黃油潤的光澤,旁邊則是“環餅”,是用細面扭成環狀,炸得酥脆,撒着芝麻,還有最常見的棗糕,糯米與棗泥相間,蒸得軟糯,甜香撲鼻。

飲子則都盛在壺中,壺嘴此時還微微冒着白氣,揭開靠近他這壺的蓋子,一股熟水特有的清淡氣息飄出這是常見的“紫蘇熟水”,用紫蘇葉、甘草等煎煮後濾淨,再溫着,專爲晨起潤喉暖胃之用。除此之外,另有一壺“沉香熟水”,香氣更沉靜些,而案角還擺着幾個小罐,裡頭是“荔枝膏”和“蜜桔膏”的漿子,若嫌熟水寡淡,可舀一勺再自己用熱水兌開。

陸北顧取了一隻素白瓷盞,倒了半盞紫蘇熟水,淺啜一口,水溫恰到好處,微燙卻不灼口,順着喉嚨滑下,早起的睏倦似乎被驅散了些。

然後,他又拈起一塊環餅,餅身極脆,咬下去“哢嚓”輕響,芝麻的焦香混着面香在口中散開,並不太甜。

“子衡啊,你這都去三司了,能不能建議建議恢復一下咱們的待遇?”

陸北顧扭頭一瞧,非是旁人,正是樞密都承旨蔡準,這就算是半個自己人了。

“到處都要省減,還給你留着這些吃食飲子就不錯了。”

陸北顧笑了笑,隨後問道:“對了,你家那位小公子上的是哪個私塾來着?此前聽你講過,卻是忘了。“怎地?你這是急着要娃娃了?”蔡準打趣道。

“是我小侄子搬過來了。”

“此前是在一位極有名氣的老先生塾上,開蒙應該也不差,回頭介紹給你。”

提到兒子蔡京,蔡準也是頗爲驕傲:“不過嘛,現在我兒可是已經進了祥符縣學了,說不得再過兩年,便是府學生了。”

“那確實了不得。”

十三歲進縣學,進的還是在全大宋縣學裡都排得上號的祥符縣學,只要科舉天賦不差,苦讀個十來年二十來年,二、三十多歲中進士是大概率事件。

而有了進士出身,上一代積累的人脈就能傳承下去,士大夫家族就不會落寞。

反而言之,就算你是宰相家的公子,沒有科舉天賦,哪怕能恩蔭做官,也非正途出身,上限就被鎖死了,至於公平不公平從教育資源上講肯定是不公平的,但從天賦上講卻是公平的。畢竟,科舉天賦是無法經由血脈傳承的,反而“老子學霸兒學渣”的情況更爲常見,甚至不乏生了一堆兒子結果沒一個能考中進士的情況。

也正因如此,宰執們纔會普遍選擇招女婿,然後用自己的政治資源把女婿推上位,讓女婿照顧自己的兒孫。

但說實話,要是自己親兒子能行,誰又會把希望寄託在女婿身上呢?

“對了,你可認得楊諤?我聽說是與你同年的進士。”

“楊諤?”蔡準鼓着腮幫子把棗糕嚥下去,“認識倒是認識,但也談不上熟,都各奔東西這麼多年了,怎麼了?”

見蔡準還挺有警惕心理,陸北顧倚着桌子,似不經意道。

“沒什麼,回瀘州的時候聽人提起過此前任過瀘州推官,但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他現在在何處任職?”

“記不太清楚了。”蔡準有些不確定,“好像是在淮南吧?”

陸北顧點點頭,也沒再繼續細問。

這種事情,蔡準倒是不至於撒謊,因爲陸北顧也不可能記得清他的那些同年現在都在何處任職甚至對於陸北顧來講,可能很多人永遠都是一面之緣,往後餘生都只是停留在《同年小錄》上的一個名字。

因着今日是朔望大朝裡的“望朝”,很多非“日參官”、“六參官”的“朔望朝官”都要參加,故而進花廳裡的人也漸漸地多了。

大宋中樞官員隊伍的新陳代謝是很快的,莫說五年,就是一年,都會有很大的變化,很多人會調出京,也會有很多人調回京。

故而即便陸北顧在擔任殿中侍御史裡行的時候,認過一遍人頭,後來在樞密院任職的時候也認識了不少京官,但此時花廳這裡待着的官員,陸北顧還是有很多不認得。

不過嘛,他不認識別人,不代表別人不認識他。

絕大多數朔望朝官來上朝根本沒資格發言,所以他們來上朝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爭取多認識些人,尤其是找關鍵人物混臉熟,以便後續公務上有往來時不被爲難故此,很多官員都會選擇過來跟陸北顧搭個話。

陸北顧其實也並不能完全將他們的樣貌、人名、官職都記下來並對的上號,但來者不拒。

而在花廳裡,這種官員互相之間的交際,也算是權力場最真實的日常了。

又過了一陣子,待漏院的銅鈴便響了,到了出去列隊參朝的時辰。

依舊是文武兩班分開列隊,依舊是走“宣德門-端禮門-文德門”這條路線進入文德殿。

殿宇深邃,晨光透過高大的窗櫺斜射而入,投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

他按着班列站定,大約在中間位置,最前方便是宰執們所立的區域,他能看到宋庠挺直的背影,以及旁邊富弼、韓琦等人的側影。

殿內雖人多,卻異常安靜。

這種安靜並非真正的寂靜,而是一種緊繃着蓄勢待發的沉默,因爲很多人都聽到了風聲,今天就要再再議三司使的人選了。

“啪!啪!啪!”

鳴鞭三聲脆響,全體朝官都垂首以示對即將到來的官家的敬意。

趙禎下輦,緩緩進入殿內,安坐於御座之上。

“拜”

按照禮官的引導,陸北顧跟着躬身作揖,口稱萬歲,重複三次。

朝會一開始,並沒有出現什麼火力全開的交鋒,反而都是一些雞零狗碎的破事。

“啓稟陛下。”

首相富弼先開口道:“祖宗革除五代武夫當國之弊,設文館以待四方之士,國朝卿相多由此進,故我大宋風采,不減漢唐。”

“而近年用內侍監館閣書庫,借出書籍尤其是孤本亡失已多,恐有中飽私囊之嫌,亦有古簡脫落而書吏補寫不精之事,故而請選深諳經學之館閣官員三兩人,率領館閣吏員編寫書籍,而私借出或借入者,依法懲處,並於民間訪求遺失之書。”

富弼的聲音在殿內迴盪,內容看似只是尋常的館閣事務整頓,不過嘛,肯定是有些用意在其中的。陸北顧琢磨了一下。

首先呢,文官抨擊宦官,這是廟堂正確,歷朝歷代都是如此,富弼作爲首相,作爲全體文官的代表,說這話是怎麼都不犯錯誤的。

其次,他可以借整頓館閣之名,給館閣內傾向於他的官員稍稍積累些政績搓畢競,館閣修書雖然穩妥,但對於個人來講其實是最不好出政績的,功勞基本上都是集體的。

最後嘛,按照陸北顧的猜測,可能不一定正確,但這也算是富弼向官家、向朝野展示,他依然是那個兢兢業業的“純臣”。

御座上的趙禎沉默了片刻,冕旒微微晃動,沒人能看得清他此刻的神情。

“富卿所言甚是。”趙禎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是慣有的溫潤平和,聽不出喜怒,“館閣乃儲才之地,典籍乃文明所繫,不可不重,而內侍監書庫,本爲方便檢閱,若生弊端,確需釐正,訪求遺失之書,亦是美事。”

“此事,便依卿所奏辦理,務求精選人員,妥善編校,嚴明借閱之規,至於訪求則可令各州縣留心,有獻書者,酌情酬獎。”

這就純粹是官家給富弼面子了。

富弼深深一揖:“臣領旨,定當謹慎辦理。”

隨後,按照排名次序,是樞相宋庠進奏。

“陛下,如今京東地界太平日久,而軍餉靡費頗多,樞密院請裁減罷撤京東東路鄆、齊等七州軍的管界巡檢及駐泊士卒,以圖省減。”

聽了這話,趙禎微微蹙眉,問道:“前些年梁山泊的水匪似是鬧出了些亂子,雖是招安了,可莫要把新一撥人逼上梁山了。”

省錢當然是好事,趙禎最喜歡省錢了。

所以他並非不同意裁軍,他擔心的是裁的太多了,這些被裁士卒轉頭就落草爲寇,若是到時候還得招安,不如就現在不裁,還省得麻煩。

“臣所言裁減罷撤,非是盡撤其兵,乃是整飭營伍。”

宋庠手持笏板解釋道:“京東諸軍多有老弱充數、空額虛餉之弊,樞密院以爲與其耗費錢糧養無用之兵,不若認真核查究竟有多少可戰之兵,然後進行裁減罷撤,以圖得其實而棄其虛。”

宋軍內部的規矩,哪怕是官家都是略有耳聞的,正常來講實際兵力有個編制兵力的七、八成就算不錯的了。

所以,樞密院其實也不是真打算把實際在扛槍的士卒給裁了,只是把那些“只存在於名冊之中的士卒”給裁掉。

但趙禎還是不放心。

他聽罷,沉吟片刻方道:“裁撤冗兵整飭營伍確爲務實之舉,然此事關乎地方安靖,不可不慎樞密院可先擬詳細條陳,與三司及京東東路詳議,務求穩妥,再行施行。”

“臣,遵旨。”宋庠躬身領命,退回班列。

接下來諸公的發言依舊乏味可陳,直到權知開封府、翰林學士歐陽修出列。

“陛下,臣聽說自古以來,聖朝教化百姓,未嘗有挨家挨戶去諄諄教導的,而是致力於尊崇有氣節操守的士人,由此以感化天下,激勵那些浮薄之人。”

陸北顧聞言,心中一動。

如果他記憶不錯的話,貌們似…這就是歐陽修著名的《論包拯除三司使上書》的開頭?他連忙屏氣凝神,細聽了下去。

作爲大宋第一噴子,歐陽修從不輕易開口,可一旦開口,那就完全可以稱作語言魅力的巔峰水準,不會帶一個髒字,但必然會讓被噴之人難受無比。

“所謂有氣節操守的士人,就是懂得廉恥,講究禮讓,不貪圖苟且之得,不隨波逐流,只依道義行事之人,這種士人立於朝廷,一言一行、進退舉止皆可爲天下表率反而言之,作爲士人固然應當珍視名節以自重其身,但身爲人君者,也應當成全其名節以培養善士,故而臣爲陛下貪圖包拯的才幹而不爲他愛惜名節的事情,實在是感到惋惜之極。”

聽聞此言,文德殿內幾乎譁然。

原因無他,歐陽修說的話,在某些時候就是富弼想說的話。

畢竟,兩人既是同年,又是共同經歷過慶曆新政時期朋黨之爭的患難朋友,這些東西都是明擺着的。而包拯聽到歐陽修這話,頓時如遭雷擊,高大的身影似乎都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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