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長安拈着那根粗棉線站起身來,魏亭這才發現那根線很長,即使易長安已經站起來了,那根線也沒有拈到頭。
“這根線是用蜂蠟固定到屋樑上的?”陳嶽眼中露出瞭然。
易長安點點頭:“兇手殺了智能,將智能的屍體倚靠在竈臺上,利用這根線將智能的右手舉起來靠近後頸,同時還用了幾根柴火在下面找到了一個支撐點,藉此達到了一種平衡,將智能的屍體擺成了站在竈邊切菜的模樣。
線的另外一頭被兇手用蜂蠟固定在屋樑下面的位置,鐵鍋中的水一燒開,蒸汽上冒,黏在屋樑下的蜂蠟融化,棉線鬆開,智能的右手被放下,觸動他早就被切斷的頭顱……就形成了智藏進門後看到的那一幕;至於那幾根柴火,散亂在竈膛外的柴火實在是最平常不過的事了,尋常根本不會有人疑心。”
兇手應該是平安寺中的人,這才能夠掐着這時間,擺出了這麼一個詭異的、像是帶了神鬼之力的“自殺”場面,然後在智藏發現智能“自殺”的同時,兇手有自己不在現場的完美證明。
她和沐氏過來做法事,是頭一天先就預定了的;或許兇手說不定就是在後殿誦經的一位和尚。
如果不是陳嶽突然帶人封了平安寺,易長安和沐氏幾人只是方外之人,不會插手進來,而且必要時還能成爲兇手不在場的有力人證。
而智能的死,則很有可能會被主持列入邪魔作祟之類,多念幾場經就掩了過去,就是有些什麼,兇手也完全有充足的時間逃走。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兇手萬萬沒有預料到,陳嶽嗅覺如此靈敏,會這麼快就追到了平安寺來,二話不說先封了寺,讓人將一衆僧人都先看管了起來,讓兇手一時沒了反應的時候。
易長安思緒飛轉,嘴裡一條條給陳嶽幾人解釋着:“智能的屍體還沒有形成屍僵,考慮到智能正當壯年,包括那茄子片的氧……切下來後發黑的程度,再結合我之前從智藏嘴裡瞭解到的平安寺諸僧的作息用餐時間……
我推測,智能臨時被兇手叫了出去,到被殺死這一段時間,期間不會超過一刻鐘;因此,兇手的第一現場應該就在附近!”
“易大人怎麼知道智能是還在切着茄子的時候被叫出去的?”魏亭還在想着剛纔易長安推理的那一幕,聽到她的分析,下意識地問了一句,“這茄子也有可能是兇手後來切的啊?”
“如果魏軍爺能仔細一點,不要光顧着嘔吐,你就會發現智能的左手上還沾得有極小的茄籽末,這是菜刀切下後被左手骨節頂着再切下時沾上的。”易長安看了眼砧板上一溜兒切得薄厚均勻的茄子片,順帶故意調侃了一句,“智能的刀工不錯,茄子片切得很均勻齊整。”
這位易推官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爲什麼會扯到了刀工!一想到那些刀工齊整的菜色,魏亭突然又覺得嗓子眼兒有些堵得難受起來。
陳嶽卻沒有理會他,招呼了其他幾人在附近搜查起來,果然在平安寺外那條山溪邊找到了一些線索:一塊濺了幾點血跡的鵝卵石,另外溪邊溼漉漉的泥土上還有幾個被人特意用鵝卵石壓過了的模糊腳印。
溪邊素來清靜,這時候突然來了這麼一羣人,幾隻被驚擾的松鼠慌忙丟下爪子裡的堅果,敏捷地躥上樹,有些好奇地向這邊張望過來。
見易長安看向這邊,一隻膽小的松鼠晃着毛茸茸的大尾巴,飛快地躥進了樹洞裡,再也不露頭了;另外一隻則順着樹枝一陣疾跑,然後縱身一躍,消失在另外一棵樹的枝葉間。
易長安不由笑了笑,順着那枝還在顫動的樹枝看了眼,見林子正對着一片僧房的後窗,從這裡看去,隱約還能看到僧房裡似乎收拾得挺乾淨。
目光微微一轉,易長安順着那僧房的磚牆一溜兒看了過來,落在一道被柴火堆擋住的木門上。
看方位,那道門應該是大廚房的後門,如果那堆柴火之前沒有堆在那裡,從大廚房走出來到這山溪邊,也不過是短短一截路。
而且山溪邊的地面潮溼,並不會有人格外注意,這潮溼實際上卻可能是兇手汲了溪水沖刷血跡而造成的……
易長安收回看向那扇後門的目光,走到溪邊慢慢蹲下身,伸指仔細量了量其中一枚左腳腳印。腳印略深,前掌可以看出微蹬的痕跡,易長安立即想到應該是有人在這裡微屈左膝蓄力。
一個人如果微屈左膝蓄力,易長安的腦子裡不由出現了一副模擬圖:那人的很有可能在雙手握刀用力斫出……
大燕朝的一尺大約是31釐米,易長安在心裡估算了下,自己在旁邊的泥土上特意走了幾步留下幾枚腳印,對比了片刻,這才起身開了口:
“除了智能的腳印外,另外一枚腳印應該就是兇手了。鞋底是一樣的紋路,可以確定兇手確實是平安寺的僧人。
年紀應該是中年,身高大約在五尺六寸左右,身形不胖不瘦但比較健壯,走路外八字,當時是左手持刀一刀將智能頭顱斬下,因此應該是左手刀,但是不排除平常是使用右手武器的可能……”
這是“步法追蹤”之術!聽說京兆府有一位積年的老捕頭精於此術,沒想到在這小小的太平縣裡,易長安也會……陳嶽盯着易長安的目光中頓時掠過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灼熱。
隨着易長安這些話一句句地一說,先前在後殿守過的一名緹騎眼睛越睜越大:“按易大人這麼一說,平安寺裡這三十來位僧人,基本可以排除一大半了!”
排除一半,那也還有十來個!範圍雖然縮小了,易長安還是有些不滿;她一貫的目標是儘量精準盯住嫌疑人,能縮到三、四個才馬虎算過得去。
陳嶽卻已經比較滿意了:“那十來個應該都是平安寺護寺武僧,我們……”
居然還是武僧!這裡的武僧應該多用戒刀,兇犯還能一刀就切豆腐似的斬下人的頭顱……自己現在可只有一把制式匕首,一寸短,一寸險啊!
易長安不自覺就聯想到少林寺那些功夫高強的武僧,再看了眼陳嶽身後帶着的幾個高矮不均的緹騎,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
“不行!那人既然武藝高強,如果見勢不對,指不定就會狗急跳牆,我看陳大人你帶來的人手並不多,到時那人不管是劫持了人質或者是造成無謂的殺傷都不好。我要再縮小些範圍!”
陳嶽不由訝然看向易長安:“再縮小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