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願的侍了寢,怡珠心裡寬慰不少,總覺得離自己所求,更進一步。
連小云也是眉目含喜,擇了很好看的海棠花鈿給小主貼在了眉心。“奴婢也是聽宮裡的嬤嬤說起的,十五月圓之夜,皇上是該陪皇后的。”
秀色以手擋脣,略有些不好意思:“皇上看過小主的舞,一見傾心,陪小主過一回團圓佳節,賞一回明月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好了好了,大白天的別說這些了。我還得趕緊去長春宮,給皇后娘娘賠不是呢。”怡珠雖然得寵,卻也不敢懈怠,畢竟恩寵不牢固的時候,得意忘形、目空一切都是最不可要的陋習。“可不能耽誤了時辰。”
她哪裡知道,即便自己再小心,也終究是招來了旁人的猜忌。而長春宮的正殿上,有一出因她而上演的好戲,已經拉開序幕了。
蘭昕沉悶默聲,看着嫺妃讓人呈上來的舞鞋,果然墊腳的溫玉,是從鞋底中央斷了開來。且還殘留着發黑的血漬,觸目驚心。
高凌曦雖然是笑着,可比起平日裡的溫和,顯然這會兒要冷寂得多。“嫺妃觀察入微,竟然連這麼小的差別竟然也能分辨出來,果然是縝密細緻。”
金沛姿面前擺放着幾雙殘破的舞鞋,也是讓人從永和宮取來的,葉赫那拉貴人穿過的。“雖然這幾雙鞋料子、絲線和玉石都是一樣的,可針腳卻不同。自然,可能並非出自同一位繡娘之手,有所不同也無可厚非。臣妾卻不知嫺妃娘娘究竟找出了什麼不同之處。”
蘭昕長出了一口氣,鬱郁道:“金絲銀線的確是同樣的質地,不同卻是絲線的摻配。破損的這雙是兩股金線摻配三股銀線,而那些穿破的卻正好相反。三股金線摻配兩股銀線。顛倒了過來。”
“原來如此。”金沛姿恍然大悟:“臣妾手腳笨拙,不擅長針黹,虧得皇后娘娘指點。”
高凌曦卻沒有順着這個話題往下說,反而揚眉問道:“若是出自不同的繡娘,針腳不同也無可厚非,嫺妃怎麼不着人去問一問。內務府讓珍造司一夜之間趕出了這幾雙鞋,誰經手了,必然有記載。”
盼語當然不喜歡高凌曦指手畫腳的教自己做事,只是當着皇后,她不便發作。何況在場之人,都是想弄清楚這個梅勒氏可疑不可疑,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也無謂在這個時候計較。“天明時分我已經着人去問過,說是兩位繡孃的手藝。來長春宮之前,我也親自比較過,均不繫二人所爲。”
“哦?”高凌曦見嫺妃回答的這樣利落,又下了這許多功夫不免唏噓:“嫺妃妹妹真是極有心思的,從昨日發覺不妥,到這會兒來請安,短短的一夜的功夫,已經能摸清楚了許多。倒是我還傻愣愣的不說不明呢,腦子裡只顧記着昨夜那樣好的舞姿了。”
“那舞姿的確是好,漫說是你了,但凡是見過之人,必然難以忘懷。”蘭昕脣角勾起一抹淺笑,平和道:“若說不是即興,後一舞是皇上選的曲子。那梅勒貴人再聰明,恐怕也難以洞悉皇上的心思。到底是有些真功夫的。”
這正是困擾盼語之處:“臣妾也是這麼想着,纔會讓梅勒貴人再跳一支。到底也是她有些功夫,即興還是提早準備好的,實在難說。”
“是狐狸總能露出尾巴不是麼?”金沛姿憤憤道:“若真是她宮裡做出來的東西,拿她宮裡的繡品比對便有數了。不方面明着來,便讓臣妾暗地裡查探一二,只要她做過,就一定能找到痕跡。”
“倒也不必這樣麻煩。”高凌曦轉了轉黑曜石一般的眼珠,流波溢彩:“暫且不論這舞鞋到底是出自誰之手,想要成功掉包,換取葉赫那拉氏宮裡的舞鞋,總得有人經手纔好。這麼瞧着,無論是一早就已經掉包了,還是宴席當日才掉包,都得經過葉赫那拉氏身邊兒的人。
畢竟那東西是她身邊兒收着的。再不濟,東西在內務府就被人掉包了,只是那葉赫那拉氏運氣好,先穿了幾雙沒有問題的。那一直替她收着東西的人又如何會瞧不出不妥了。真沒瞧出來,也是那奴婢不夠盡心,總是逃不過罪責的。皇后娘娘以爲臣妾此想可在理?”
略微頷首,蘭昕很是贊同慧貴妃所言:“若是身邊兒的人沒有害人的心思,葉赫那拉氏也就不會受着無妄之災。薛貴寧,去把伊瀾帶過來。記着,悄悄帶到下院候着,別驚動了旁人。”
“嗻。”薛貴寧爽利的應下,麻溜的退了出去。才走出正殿,就瞧見梅勒貴人領着侍婢來給皇后請安了,忙揚聲吆喝:“梅勒貴人到。”
“倒是夠早的。”金沛姿晃眼看了看殿外:“這一位梅勒貴人若真是蒙上天垂愛得沐聖恩倒也罷了。可若是想方設法奪了旁人的恩寵,還能這樣若無其事,可就真是城府極深了。”
櫻桃般紅潤的脣瓣讓高凌曦添了些許柔和,只那麼柔柔的一展,笑意便已經傾國傾城了。“嘉嬪這話可真是酸極了,胸無城府之人大抵如同竹林苑的那一位魏常在一般。這會兒恐怕連皇上什麼樣兒都忘了。咱們這些從潛邸走過來的宮嬪就不必說了,新晉的水靈靈的妹妹們,能得到皇上青眼的,哪個又不伶俐了。”
她的話音落,梅勒貴人已經款款走上殿來。高凌曦順勢閉口,只平心靜氣的看着眼前的女子,淡淡的笑着。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給各位姐姐請安。”怡珠舉止大方,語調柔婉,雖然笑容不是最明澈的,卻總算讓人看着心裡舒坦。這一份矜持與含蓄,讓人覺得她很平易近人,帶着大家閨秀該有的從容氣度,反而很討人喜歡。
蘭昕倒也沒覺出有什麼不妥來,只道:“起來吧。家宴上你連番獻舞,昨夜又侍寢,原本是不必這樣早起來請安的,難爲你有這份兒心。”
怡珠聞言再福身,拘着禮道:“皇后娘娘垂詢,臣妾心中感激。昨夜月圓之夜,皇上理該陪娘娘共賞明月。是臣妾不懂事,壞了規矩,還望皇后娘娘降罪。”
有些話皇后自然是不能說的,金沛姿斂去了笑意,陰陽怪調道:“這話聽着不像是妹妹你向皇后娘娘請罪,倒像是數落起皇上的不是來了。若不是妹妹一舞動聖心,皇上又怎麼會忘了規矩。連皇后娘娘的長春宮也不來了,反而是宣了你侍寢呢。”
這話太過直白,盼語聽着彆扭,少不得偏過臉去。
高凌曦格外坦然,輕輕轉轉眼珠,慢語道:“皇上一時的心性兒也是有的,梅勒貴人又豈是這個意思。嘉嬪白日裡說這些倒是無妨,可也要顧着這位妹妹年少,臉皮薄纔好哇。”
怡珠紅了臉,垂下眼瞼極爲不自在道:“臣妾並不數落皇上,何況皇上哪裡會有不是呢。臣妾只是怕爲此而讓皇后娘娘煩心了,故而賠罪。”
“平身吧。”蘭昕瞧她楚楚的樣子並不過分矯揉,心裡也不是特別的牴觸:“嘉嬪性子爽朗些,不過是與你玩笑兩句,實則不必當真。本宮與諸位妹妹一同侍奉皇上,龍顏大悅便是本宮所求。你又何必在意是哪一天侍奉在皇上身側呢。”
怡珠感動的不行,連連道謝,這才坐在了嘉嬪下首。
待她坐定,盼語舊話重提,語含疑惑:“本宮不知,梅勒貴人你的舞姿如此獨特,且即興發揮竟抵得過旁人數月的苦練,到底是有些驚奇的。不知貴人你如何練就的這一身本領,可有秘訣,能否一敘,也好讓皇后娘娘與在座各位解開心中的疑團。”
“嫺妃娘娘過譽了。”怡珠起身輕微一福,見嫺妃示意她坐下說話,才又緩慢的坐穩了身子。由始至終她的動作都是極爲得體的,叫人看着舒服。“臣妾自幼愛舞,阿瑪費心,爲臣妾請了幾位舞師,十年如一日的練習。臣妾的身體已經適應了各種曲子,聞之能舞,倒也不是什麼秘訣,貴在持之以恆罷了。”
靦腆一笑,怡珠有些赧色:“到底是臣妾愚笨,唯有下苦功夫才得如此。讓嫺妃娘娘見笑了。”
“倒是真真兒的肯下苦功夫了。”高凌曦嘖嘖讚道:“難怪舞姿這樣的曼妙,令人一見難忘。總算沒有辜負你這份辛勞。可惜呀,卻苦了葉赫那拉貴人,想必她也是十年如一日的勤練,卻功虧一簣了。”
“所以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是下了功夫就一定如願的。”金沛姿湊趣兒般道:“有時候運數竟然更爲要緊呢。”
怡珠不免顯露惋惜之色:“敢問慧貴妃娘娘一句,葉赫那拉姐姐是傷着腳踝了麼?臣妾有幸一舞,是託姐姐的福。心裡實在難安呢。”
“傷是傷着了,且傷的不輕呢。斷然不是腳踝扭着這麼小的事兒。”盼語臉色一沉,語調已經不是那麼柔和了:“舞鞋裡讓人做了手腳,鋪底兒的玉板子斷了,紮了腳心,故而不能作舞。不知此事梅勒貴人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