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貴人見是景貴妃的儀仗,唯恐尊前失儀,忙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牽着永兗一同跪在了雪地之上(帝家怨42章)。‘玉’衍叫停了轎子,忙着人上前扶起她母子二人,憐惜道:“妹妹怎麼哭了起來,這大風天,當心煽紅了臉。好端端的是怎麼了。”
‘玉’衍自位分尊貴後,一般妃嬪便不大敢與她說話。鶴貴人見她發問,忙回道:“嬪妾也不知是哪裡惹到了皇上,剛帶着永兗問安,起初還好好的,後來有人遞了份摺子,皇上便突然龍顏大怒,呵斥嬪妾滾出去。那摺子砸下來,還險些傷了永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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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衍低頭一看,果然見那孩子額角有一塊不大顯眼的淤青,永兗嚇得臉‘色’蒼白,見‘玉’衍看着他,便低低喚了一聲“景娘娘。”
“皇上近來總有些喜怒無常,自瑾皇妃回來後也不大召見嬪妾了,不想今日竟……”
“興許是前線出了些煩心事,皇上纔會如此盛怒。”‘玉’衍少見裕灝發怒,心頭也是一驚,忙示意蘇鄂拿來金瘡‘藥’,親自遞到鶴貴人手上,“待會本宮進去會提點皇上,妹妹寬心。”
話音未落,已見董畢從殿內探出半個身子來催促。鶴貴人不敢繼續耽擱,忙謝恩退下了。
進入御書房後,才覺得殿內氣氛果然‘陰’沉得嚇人。裕灝半伏在御書桌前,似乎是倦了的樣子。巨大的暗金繡百羅‘花’‘玉’線垂曼擋住了窗外本就薄涼的日光,久不通風的室內彌散着燃盡了的龍涎香,催得人昏昏‘欲’睡。
‘玉’衍動作輕緩地拉開垂曼,讓光線一點一點均勻地滲透進來,許是沙沙聲響驚動了案前男子,‘玉’衍回身之時見他正凝視着自己,眼神冰涼。遂屈下雙膝道:“皇上”。男子不語,她便只是起身走到雀獸香爐前,安靜地燃起新香。暗紅織孔雀尾藍的長袍垂在玄‘玉’地磚之上,‘女’子的側面,宛如一尊‘精’雕細刻的‘侍’‘女’像。
忽聽男子開口,聲音帶有一絲遲疑:“‘玉’衍,你是不是和從前有些不大一樣了。”
‘玉’衍莞爾一笑,回首之時橫簪在發間的金廂倒垂鳳舞步搖打出一束斑駁的金光,長袍上的墨‘色’鶴羽更襯得她白皙的脖頸,有種高華疏離之感:“入宮這麼多年了,臣妾可不是不一樣了麼。”
“你的容貌並無甚改變,只是感覺變了。”男子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人的靈魂,他越是這樣面無表情,便越讓人覺得他心沉似海,深不可測。“似乎多了一些籌謀,少了些當年的單純。”
‘玉’衍心頭一驚,她並不知這“籌謀”指的是什麼,然而天子的話表面沒有褒貶之意,讓她一時難以捉‘摸’。
重新燃的是甘草香,‘混’入了柑橘,蘭‘花’的碎末在其中,香一點着便是淡雅的清芬,不同於龍涎香華麗的馥郁之氣,這樣的清幽往往更能讓人冷靜下來。
“這些年臣妾所歷的事皇上也都知道,若還如從前一般癡傻,哪有這福分繼續‘侍’奉皇上左右。”她頭也不擡地‘侍’‘弄’着御案上的香灰,嗤笑道,“方纔臣妾見到鶴貴人,說皇上發了好大的脾氣,這會兒不是氣頭轉移到臣妾身上了吧。”
裕灝並不否認,只淡淡道:“你見到她了。”
‘玉’衍這才擡眼看他,她邁着平穩的小步走到男子面前,溫婉道:“董畢說羣臣就立後一事的議論已被整理成摺子遞了上來,莫不是衆臣反對,皇上才……”
“朕原本也是這樣以爲的。”裕灝忽然冷冷一笑,右手邊一折奏章被隨意扔到了‘玉’衍面前,“你看看吧。”
‘玉’衍遲疑地捧起摺子,只快速掃了幾行,臉‘色’便蒼白如紙,失聲道:“這是……”
“阿瑾從前輔佐朕治理天下之時,衆臣便因她屢屢參與朝政而懷恨在心,如今十多年過去了,擁立她爲後之人怎會反而劇增。”裕灝眼下一片‘陰’霾,瞳孔中的‘精’光愈發狠戾起來,“最不可思議的是莊賢王,秦氏之死種種矛頭皆指向阿瑾,他身爲秦氏族人竟也不曾開口反對。阿瑾她……着實是下了不少功夫呵。”
莊賢王不知這是‘玉’衍與皇帝的一計,自然不會全力反對。他與瑾皇妃密謀奪取天下,若瑾皇妃正能名正言順爲後,他自也省去不少功夫。裕灝不是昏君,衆臣一致擁護皇妃的因緣他怎會參悟不透。‘玉’衍從一開始要做的便是讓他親眼看到這一切——後宮與前朝勾結,本是他最難以容忍之事。
‘玉’衍佯作一時語塞,支吾道:“也許此事姐姐她……”
“朕一直不解她爲何突然回來。”裕灝面朝窗外,嘴角牽起一絲嘲諷的弧度,“‘玉’衍,我們之前不是懷疑過麼,宮中有人與外臣暗通有無,卻總也查不到此人。”
“話雖這樣說,但……”說到一半的話戛然而止,‘玉’衍看到男子緩緩轉過來的面龐寫滿了‘陰’冷。從窗外滲透進來的淡白日光拂落了他龍袍上的淺淡金‘色’,裕灝的眼中唯餘下一片死灰。
“‘玉’衍,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朕命你暗中查訪前朝後宮勾結之人,你一早便知道阿瑾她另有……”
“不是。”血液彷彿就凍結在了這一刻,‘玉’衍只覺華袍貂裘也不敵冷風習習。然而她開口的鎮定,卻連自己都吃了一驚。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冰冷下來,揚起頭時,瓔珞寶環相撞發出的聲音在空‘蕩’的書房中尤顯得纏綿悠長。“臣妾與皇上一樣,見此奏章,始覺有異。然而臣妾就算到了此時此刻,也不覺與莊賢王串通一事是姐姐所爲。只因皇妃她,一定不齒於這種暗地作爲。”
恍然卻見裕灝竟是笑了,他轉頭看一看才停歇的大雪,眼中滿是落寞。“你錯了,朕這麼多年來從未與你提過阿瑾,也不許旁人提及,你可知是爲何麼。”.
‘玉’衍一時啞然,她不想這其中原是有因由的,便只默不作聲地望着男子輪廓鮮明的側面。
“她本姓斛律,亦非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