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舞猛地將我的臉掰過來,定定的看着我,問道:“姑娘,你瘋了嗎?你糊塗了嗎? 姑娘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
我重重點點頭,哽咽道:“我知道……”我轉過頭,看着牀上的太妃,對妙舞道,“太妃,不是自戕的……”
妙舞忙謹慎的看了看屋裡忙碌的宮人,把我拉到了外面,問道:“姑娘,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反問道:“太妃那樣喜愛花花草草……她怎麼會捨棄生命……冷宮縱使無趣,她斷不會這樣做的……”
妙舞皺着眉頭道:“姑娘,這麼說……你沒有依據?”
我搖搖頭,哭道:“我剛剛看了看,太妃脖頸處的勒痕不是上吊時的勒出來的,而是被殺後掛到房樑上的勒的,”我抓住妙舞道,“太妃脖子上的勒痕沒有很重的淤青和血色,而且還在慢慢變淡……”
妙舞的臉色慢慢變得青白,聽完,她猛地道:“我去找太醫來看看!”
我一把抓住妙舞,搖搖頭道:“不可,”我搖搖頭,嘆道,“剛剛那太醫一定是看出來了,他沒說,就說明大抵是不能說的。看來……”
妙舞也明白了我的意思,望了望屋裡面,嘆道:“又是有人授意或是礙着誰的事嗎?”妙舞轉過來,對我悲傷道,“可是,姑娘,太妃娘娘不能不明不白的就這樣沒了。”
我點點頭,輕輕道:“如今宮裡可以這麼做的就那麼幾個人,想找出來,不是很困難。”
妙舞點點頭,看着院子裡的枯枝落葉道:“找出來又怎麼樣?太妃娘娘還是去了,再回不來了。”
我沒有說話,妙舞隔了一會兒道:“即便是找出來這個人,證據什麼的都已是不存在了,可怎麼是好?”
我轉身向外面走去的,淡淡道:“總會有辦法的。我們回去吧……”
剛剛邁出院門,那明晃晃的夕照便迎面而來了。越過琉璃瓦那燦烈的顏色,天邊掩映着無數調和的顏色,橙黃,暖黃,正黃,淺黃,慢慢的淡下來,直直的蔓延了半片天,連帶着漫天的雲彩都是黃澄澄的顏色……
邊邊角角里,斜扭拐彎的飛出來了幾隻寒鴉,撲棱棱的撲掉了幾個陰暗角落裡掛着的冰凌兒,冰凌兒叮鈴的掉落在漢白玉的雕欄上,摔的粉碎……這細碎的聲音在這清涼的地方越顯得刺耳,人已經麻木了,不覺得刺耳。幾隻寒鴉嚇得撲棱棱又飛遠了,還是那樣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看起來倒像是小小的寒鴉在跟着學習飛翔……
我眯着眼睛看着它們飛遠,知道隱匿在了雕樑畫棟之外,才喃喃道:“飛遠了呢……”小小的鳥兒在學着飛往遠方,可是人卻因爲捲進來不屬於自己的世界被無情的奪去生命……人,好像還是比別的生命更不近人情呢……
妙舞扶着我走在青磚路上,她回頭看了看冷宮,一絲輕飄飄的綢緞的絲線漂落,掛在了枯草上。妙舞看着卻突然放開我,跑到牆角嘔吐起來,我忙過去,問道:“這是怎麼說的?怎麼了你?”
妙舞回過頭,我看她滿臉是淚,哭道:“姑娘,這兒太髒了……”她哭着抓住我,道,“我害怕,害怕總有一天會輪到我們……姑娘……咱們離開這兒吧……”
我靜靜的看着她,道:“妙舞,我們離不開這兒的,雖然我知道外面沒幾天安生日子過,但是,我們恐怕是死也要死在這兒了……”
妙舞抱着我,放聲痛哭,最後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我只是靜靜的站在一邊,看着她,半晌,蹲下抱着她道:“哭吧,哭出來就好了。這麼小的孩子,讓你看到這些,真是對不起……”
天色雖未晚,卻是昏暗了許多。妙舞哭得傷心,連周圍的風都跟着清冷了許多。宮燈都點上了,那樣一眼望過去,迤邐到無邊的地方,全是星星點點的燈火……
遠處有幾盞燈籠遠遠的過來了。還未到近處,便看到一盞飛奔而來,待到看清,原來是琳兒。她跑過來,蹲下道:“姑娘,你怎麼還在這裡?都這麼晚了,皇上過來找你了。”
我擡頭望過去,果然是子啊琳兒,玉宇她們之後,還有皇上的一隊人。妙舞早就力氣不支,暈了過去。我喚來王家和王安把她帶回去,早就也站起來等着阿晗過來。
阿晗走過來,關切問道:“怎麼都是這會兒了還在這裡?”
我回頭看了看冷宮,轉過來,搖搖頭道:“一時忘記了時間。”
阿晗也掃了一眼冷宮,眼眸深了幾分,仍是淡淡笑道:“快回去吧,入夜就快冷了。”說着給我披上了大氅。
我不願意坐着轎輦回去,阿晗便同我一同走回去。
算算日子,竟是很快便是新年了,太妃竟還未見到新年,便去了。宮裡的宮燈一水兒的喜慶祥和的樣子,連門檻都新油了一遍。牆上的飛龍又拿金粉刷過,那金燦燦的顏色,竟是在燈籠這樣隱約的光芒中都會光芒四射的。
這樣的年節裡,哪有人還會記得太妃呢?這裡宮裡好得很,什麼都是天底下最好的,只是人命不值錢。
阿晗見我不說話,問道:“怎麼只是不說話?晞兒,你哪裡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勉強笑道:“就是累了,不想說話而已。”
阿晗見我如此,也不便多說了,只是牽着我,往宸極宮走去。一行人雖是行跡匆匆,卻是鴉雀無聲。
許久後,我淡淡開口問道:“阿晗,你是個對事情容易釋懷的人嗎?”
阿晗有些詫異的看着我,半晌,仍是那樣燦若星辰的笑道:“不是,”他緊緊抓住我的手,道,“我拼盡一切,只是想護我想護的人周全罷了,如果是曾經有過這樣那樣的不愉快,我會記得的,絕對不忘記。”
我聽完,猛地冷了下來。許是感到了我的冰涼,阿晗輕輕說道:“晞兒,我只是不能接受,有些人曾經傷害過我愛的人罷了,”他捏了捏我的臉道,“可不是說我是個嗜血暴君!”
我看着他認真緊張的神色,也暖暖的笑了:“我知道。”
我走了幾步,定了定神,問道:“阿晗,你知道留仙閣嗎?”
阿晗停下了腳步,身後呼啦啦的一行人全部站住,他只是看着我,眉眼疑慮。
我繼續走着,淡淡開口道:“我曾經真的以爲先帝不待見你,直到有一天的瓢潑大雨裡,我見留仙閣有光,忍不住上去在牆角聽到了先帝的所有打算。”
阿晗只是靜靜的跟着我後面,不說話。我又說道:“所以我一直想告訴阿情要防着先帝,只是很可惜,我晚了一步。”
我牽過阿晗的手,道:“我說這個,只是想告訴你,我早就知道了很多事情。我不想瞞你。”
阿晗許久溫聲道:“我知道父皇的打算。”
我擡起頭,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我沒想到阿晗會和我說這些。他看了看我,笑了:“我也是早就知道。所以那次重陽節的宮宴上,雖然知道父皇不會因爲你爲我吟詩生氣,卻可能會拿你開刀,做樣子給衆人,因此叫你跪下。八哥利用你來破壞和挑撥我也知道,賞菊讓我看到你在院子裡哭,還有後來的落水,都是他故意爲之。還有,你勸八哥放棄皇位,你對五哥隱瞞是我派人跟蹤的事情,我都知道。”
我聽完,也淡淡笑了:“好在還有你,還有你能讓我相信。”
阿晗溫柔笑道:“回去吧,這會兒你該是多累了。”
我點點頭,跟着他身後,回宸極宮。阿晗的背影挺拔俊秀,半晌,黑暗中,我聽到了他清冷沉寂的聲音:“晞兒,對不起。”
我只是愣了愣,問道:“這是爲何?”
阿晗淡淡道:“與樑玉兒的大婚,我真的沒辦法那樣告訴你,也不想讓你知道,於是才求父皇讓你留在宮中。”
我淡淡笑道:“你可知道?樑玉兒的喜服還是我挑選的呢!”
阿晗轉過來,拉着我,眉眼間深深的愧疚,道:“對不起。”
我搖搖頭,想到了那老宮人跟我說的阿晗的所有,包括樑玉兒爲何不待見我。我只是笑了:“都過去了,我知道的,我也瞭解的。只是,我也過於笨了些,這樣的事應該早些看出來,早些看透了的,卻老是不知曉,知曉了又總是和你鬧彆扭,罷了吧,都是昨日的了。”
阿晗也是認真道:“是我先對不起你的,你怎麼樣都好。”
宸極宮近在眼前,我笑道:“日後便再沒有這樣的話了,坦誠相待。”
阿晗點點頭,說道:“你快些歇息用晚膳吧,叫你鬧得,我這會兒還餘下一堆的奏摺呢。”
我點點頭道:“你去吧。”我看着阿晗帶着人離開了,自己在宸極宮門口站了許久,連影子也看不到了才準備進去。
王寧提着燈籠在門口等着我,見我還不進去,輕輕喚道:“姑娘……”
我淡淡的問道:“王寧,虧得這世上還有阿晗,不然我都不曉得要怎樣纔好了。”
王寧想了半天,不知道怎樣說,最後道:“姑娘,兩個人不容易,且互相諒解才能一輩子呢。”
我笑了笑,轉過去,搶過王寧的燈籠,道:“偏生你知道的多,”王寧笑了笑,我問道,“你吃過飯了?”
王寧點點頭,我笑道:“我這裡用不着你了,你快去歇息吧,怪累的。”王寧本還不走,我斜了他一眼,他才慢吞吞的走了。
我提着燈籠進了正殿裡,看到玉宇在等着我,我便把燈籠遞給了香兒,坐下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