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的額頭,後背皆佈滿了汗水,她的身體不停的顫抖,額頭上的汗水終於落了下來,發出輕微到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音,就在無憂落下第一滴汗水時,那人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忽然那人伏在無憂的耳邊,有三個字進入無憂的耳朵:“隨我來!很輕很輕的聲音,可是無憂聽到了。”
無憂並沒有遲疑,她的身體雖然還是很僵硬,可是她依言動了起來,她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不是嗎?
她只能隨着那人一步接着一步,退回到暗巷中,那手抓得無憂很緊,都弄痛了她,顯然對方很緊張;此時的無憂不敢動,身體僵硬的等着那人下一步要做的事情。
無憂走的並不快,她額頭上的汗水還在滴落,身上的小衣也給汗水浸溼,無憂發現,這一天加起來流的汗快比她上一輩子都多了。
身上一陣冷風吹過,有人從他們這邊走來,身後那人緊繃着身體將她快速的推進暗巷的最角落。
無憂也緊繃着身子,等待着那人出手或是出聲,她藏在袖中的小巧的匕首已經被她悄悄地藏在手心,她在等,等這人出手,她自始自終都沒有擡頭,因爲她不想看到這人的臉:若是今天她僥倖逃過,她希望他日遇見這人時,她的神色沒有任何破綻,所以他的臉無憂不想記住,她的記憶力一直很好,只是一眼就會深刻,再次相見她就會失了平常心,這對她,對相府都是可怕的。
“王大將軍今夜會回府,你要注意莫讓有心人發現破綻。”抓住她的人,聲音很好聽,渾厚低沉的嗓音,帶着足以迷死人的磁感,無憂心裡嘆息道:只怕再遇見她也無法做到淡然了,因爲即使沒有看到他的臉,但是他的聲音卻記在了她的腦海裡。
“爲什麼幫我?”無憂擡起頭,直直的看着男人:既然再相見做不到平常心,那麼還不如牢記住他,時刻防備着——有時候出言幫你的人並不表示就是你的朋友
。
果然,這人如她想的一般,俊美的不可思議。
清冷的月下,他一身乳白的衣衫,甚是明顯,無憂意味不明的瞧了她一眼乳白的衣衫:只有一種人會在黑衣裡穿白色的衣衫,貴霧可貴,普天下沒有什麼可以讓他們卑躬屈膝的人,他們不需要掩飾,可以隨心所欲的生活。
那麼,這人的身份絕不簡單!
他的臉完全符合無憂的猜測,貴氣逼人,一縷調皮的發不羈的垂在他的額前,濃密的眉下,是連女人都會欽羨的長睫,無憂甚至覺得自己竟然有些妒忌,這人的眼比自己的還嫵媚,稱得上勾魂奪魄。
他有一張格外性感的薄脣,此時卻是緊緊地抿着,顯示出這人不是一個愛笑的人。
他給無憂的感覺就如同尖銳的棱角好似出鞘的寒劍,閃爍着幽深鋒利的鋒芒,這樣的男人生來就是站在高處,任人敬仰的。
現在,這樣的一個人出手相助,無憂沒有喜悅,只有深深的戒備:因爲這俊美的如同神仙般的男人,給她的感覺是危險的。
她的直覺從來都是很準的。
來人輕輕咳嗽了幾聲,輕笑道:“今夜月色如水,輕慢如紗,就當我做了件好事吧!”
無憂孜然不相信這人是因爲今日的好景色纔好心的相助,但人家不想說,她也沒打算再問:問了也白問,還不如省下口水。
無憂緊握拳頭,看着那人離去,心下並不輕鬆:今日欠下這人的人情,來日這人定會索取回報,她不知道他要的回報自己能不能付得起。
不過,這些現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想着法子進相府。
倘若這人所言屬實,或許她可以借住大舅舅進相府。
那人顯然也感受到了無憂的目光,他忽然轉頭,輕輕一笑,無憂就那樣對上男人漆黑帶笑的雙瞳
。
頓時,無憂的心跳慢了一拍,她覺得自己彷彿望進了一抹幽深映着月色的深泉,而周圍都籠罩在一股白色迷濛的寒氣之下。
這人真的太危險了,以後遇見定要繞道而行,無憂頓時下了決定。
那人似乎瞧出無憂的心思,嘴角掛上彎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似乎在嘲笑無憂的無知和不知量力。
無憂忍下難堪,低下頭不再看那人,咬緊牙關,將手中的匕首再次藏進袖中,無聲地靜立在風中,如被天地遺棄的人兒。
孤單寂寞的暗巷
無憂已經在寒風中等了一個多時辰,寒風已經快要將她的身子吹成冰棍了,單薄的衣衫根本抵抗不住寒冷的襲擊,她已經一連打了十幾個噴嚏,但她還在等,等着自己想要等的人出現。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等到她想要等的人:因爲她不知道那人的話又幾分真實性。
不過到了現在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
等待是件讓人煎熬的事情,因爲不知道自己的等待能不能有結果,這樣的不確定是最令人煎熬的。
無憂瞧着天上的冷月,越升越高,心情也越來越糟糕,她沒有時間了,莫說宮家的婚事嗎,貴妃的懿旨,就是張仁和今日之事也讓她不能多留了:張仁和若是今日扣下她,或是她離開的時候警告她幾句,都會讓她放下心來,但是張仁和什麼都沒有做,看也沒看她。
不過無憂相信張仁和不會就這樣輕易的放她離開的,他必然還有後手,今天這般試探她,肯定有着她不知道的目的:若是她不知道張仁和的身份,她不會這麼擔心他的目的,可是他知道他出生皇家,他的父親是從那人吃人的地方走出來的。
所以她不能再去過那個地方之後,還可以安然無事,她要逃:張仁和想要掉腦袋是他的事,可是她還不想,更不想相府的人因此掉了腦袋。
所以她來了,爲了相府,她冒着被抓的危險來了,不過相信她不會被識破:沒人會想到大家閨秀的蘇無憂,三從四德的代表人物蘇無憂會扮成乞兒,無憂還真的謝謝自己以前那深入人心的完美形象
。
無憂如同一隻走在懸崖峭壁上的採藥人,雖然隨時都有一腳踩空的危險,但卻堅定的朝着自己的目標前進,她蜷縮在冰冷黑暗中耐心地等待着機會,等待着能帶給她一絲光明的機會。
機會,就在無憂快要凍暈過去之前來臨了:她扮成乞兒,自然要有乞兒的樣子,所以身上只穿了一件破爛的夾衣,這已經算不錯了。
王大爺的轎子從遠處而來,無憂的心輕輕的跳了跳:已經可以見到大舅舅的轎子了,接下來就要想辦法接近大舅舅的轎子。
無憂不敢冒然的衝出去,先不說那圍在大舅舅身邊的護衛,就是那些躲在暗處的目光,她也不能:無憂可以肯定蘇家,宮家定是派了人守在相府的門前了,他們不是傻子,知道自己走投無路之下定然會來相府求救。
無憂垂着眉頭飛快的轉着心思,憑藉着微弱的月光瞧見自己破爛單薄的夾衣:看來今天她這乞兒扮相會牢記在大舅舅的心裡。
無憂一步步從暗巷走了出來,每一步都似乎要倒下去,一步接着一步,等到王大爺的官轎停在相府門前的時候,她剛好走到了官轎旁,倒在了王大爺的腳邊,伸手拉住王大爺的褲腳,一個勁的叫餓。
王大爺眉頭微蹙,瞧着腳步髒兮兮,瘦小的乞兒:苛捐雜稅猛於虎,這幾年的民生不太好。
心下對這寒冬中身穿單薄夾衣的小乞兒升起一股憐惜,剛準備打發人送點飯菜,寒衣過來,卻感覺那拉住他褲腳的手似乎在寫着什麼。
她只敢小幅度的動作,不敢有大的動作,因爲無憂的餘光已經瞧見遠處有人影晃動:剛剛她等了一個多時辰也才見到一個人在相府門前走過,而她倒在王大爺腳下的片刻,至少有兩個人走過了。
無憂?
他心下一動,蹲下身子瞧了瞧無憂已經不能看出本來面目的臉,不過這小乞兒有一雙他熟悉的眼睛,“將這乞兒帶進府裡。”
又長嘆一聲:“真是個可憐的孩子。”誰都知道王大爺膝下無子,對少年多爲憐惜,也不覺得奇怪,身邊的護衛又都是王大爺心腹,對王大爺的這點弱點也見怪不怪,就是暗處的人也絲毫不覺得奇怪:誰能想到無憂會以這樣的方式進相府,她可是蘇家的嫡長女,相府的嬌客,身受三從四德,斷然不會做出這般荒唐之事
。
無憂進了院子,孜然是被送到廚房的小偏院,王大爺也沒有多加重視,他看也沒看無憂一眼,就進了自己的院子,倒是片刻過後,夫人李氏,帶着丫頭來的小偏院送了一件寒舊棉衣,李氏雖然性格孤傲,但心地善良,這樣的舉動誰也不覺得奇怪。
“夫人,小人給你叩頭了。您真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無憂一邊狼吞虎嚥,一邊抽搐嘴不停的道謝:無憂剛剛在院子裡跑了那麼久,肚子餓得咕咕叫,就是爲了這刻,做乞丐的怎麼可以吃相斯文,若是她沒有那通運動,現在又怎麼能吃下兩碗米飯,三個饅頭,又怎麼能讓李氏身邊的丫頭和廚房上的婆子相信她真的是一個小乞兒。
“你是哪裡人士?”李氏瞧着無憂的吃相,心中一酸,面上卻不露聲色,輕輕的詢問。
“小可乃是南方人氏。”南方人氏骨骼偏小,更便於符合她的身材。
“我見你禮數倒也周全,怎麼會落到這般境地?”顯然李氏對無憂很感興趣,竟然問起了她的身世。
無憂這時,卻忽然放下碗,跪在李氏的面前,磕頭:“家父早逝,母親和弟妹與小人在尋親途中走散,而小人身上的財物偏又被歹人搶走,所以小人才落得這樣的下場,若是夫人見憐,小人懇請夫人賞小人點盤纏,讓小人去尋找母親,弟妹,一家團圓。小人一輩子不忘夫人的大恩,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夫人。”
李氏聽完沉思了片刻,像是在思考無憂話裡的可信度、
李氏看起來是信了無憂的話:“春蘭,你去房裡拿二十兩銀子給這位公子,慶娘,你再去廚房給這位公子包上點吃食。”她吩咐之後,嘆息了一聲:“真是個可憐的孩子!”二十兩銀子,不多,但此刻她身上,還是和春蘭身上加起來也就十兩銀子,沒有人在家的時候在懷裡揣上銀子,剛好可以支開春蘭:雖然春蘭是她的大丫頭,可是無憂喬裝成這樣,必然是不想任何人知道。
春蘭和慶娘聽了李氏的吩咐,各自準備去了。
無憂立刻起身,謹慎地走到門前,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從懷裡掏出三封信:“大舅母,無憂求您之事,請您務必答應,無憂先在這裡給你磕頭了
。”這次磕頭,不同於上次的做戲,而是實實在在,無憂重重地磕了下去,心疼的李氏,眼淚快落了下來。
李氏接過信件,立馬收之懷裡,伸手要去扶無憂:“有什麼話不能說?怎麼就想出了這麼個法子來進相府?”是真的心疼呀,瞧無憂身上單薄的夾衣,凍得發青的小臉,這孩子怕是在寒風中等了很久。
“大舅母,這事一言兩語說不清楚,無憂要說的話都在這信裡,若是大舅母垂憐無憂,就應了無憂在信中所求。”無憂輕輕推開李氏的手,用眼神示意李氏,不用扶她:若是那兩人來了,瞧她跪在地上,自然就不會生疑。
“傻孩子,只要大舅母能做到的,大舅母定然答應。”李氏立刻應了下來,不擔心無憂強人所難:無憂自小就異常貼心,她只會哄她開心,不會爲難她的。
李氏頓了頓:“棉衣莫丟了,裡面是大舅母和大舅舅的一點心意。”
“無憂先謝謝大舅母了。”無憂眼中一紅,又重重的磕了一個頭,謝了李氏,誠心誠意:不問所求,就這樣應了下來,大舅母是真心疼她。
李氏不說,無憂也知道,棉衣裡面塞得應該是銀票。
這時,慶娘抱了吃食,從門外進來,瞧着被感動着磕頭的無憂,心下不禁有點好笑無憂的幼稚:堂堂相府,二十兩銀子算什麼,若是大夫人真信了她的話,就該賞下百兩銀子纔是,只有這傻子才以爲大夫人是真心想要助她,大夫人這樣做,只是不想相府的名聲壞在這廝的身上。
自以爲想明白的慶娘回廚房也就簡單包了點吃食,想打發無憂了事。
倒是春蘭回來時,給了無憂二十二兩銀子:“小兄弟,這二兩銀子算是姐姐的一點心意。”
下人的素質高下立馬就看了出來,春蘭雖然什麼都不知道,但有一點她感覺到了:她家夫人來廚房時的步子走得比平時急了一點,尋常人孜然分辨不了,她已經侍候夫人七年了,這點還是能感受出來的,所以對這小乞丐好點是她一路上思索的結果,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夫人打賞向來大方,這銀子本就是前些日子夫人賞的。
無憂千恩萬謝過李氏主僕三人,喜滋滋的穿上李氏準備的舊棉衣,懷抱着銀子出了相府大門,無憂即使面上輕鬆,但心裡知道這事只成了一半:那些躲在暗中的人定會來將她捉去勘查,只有消了那些人的疑心,她今天這事纔算成了
。
四周萬籟俱靜,只聞的風吹落枝上枯葉簌簌的聲音,無憂走在寂靜的街道,突突的跳了起來:身後傳來清晰的腳步聲,無憂可以肯定,定是暗中的人。
她該怎麼辦?
若是被那些人抓回去,她只有一個下場——死!無憂摸了摸袖中的匕首,她搖搖頭: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走這一步。
若是現在加快步伐逃跑,那麼她的身份必然會被拆穿:因爲她不可能比身後的那些人跑的快,慌張只會加深他們的懷疑。
怎麼辦?
若是一直前走,走出相府的範圍,後面那人定然會將自己帶走,結果怎樣,她沒有絲毫把握。
若是停下來,自然就會引起懷疑,前面所做的一切都前功盡棄,還會連累相府,無憂鼻尖上冒出了汗水來,這一刻她清楚的知道了什麼叫做進退不得。
放在無憂面前只有兩條路,繼續向前走,還是回頭進相府尋求保護?汗水爬上了她的額頭,緊張,讓她渾身輕顫起來,此時她胃部一陣痙攣,渾身寒毛都已立起。
無憂的眼底深處微微一變,她今天算錯了,她以爲一個小乞丐不會引起暗處人的注意,沒想到這些人辦事如此謹慎,竟然對一個進來相府的小乞丐還不放心。
腦子飛快的轉了起來,她不能功虧一簣:今兒這事,怎麼着也要成,那宮家的婚事,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應的,所以她不能被這些人帶回去,爲爲今之計,就是將這身後之人的目光吸引到其他地方。
無憂聽着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咬了咬牙,小心的將包裹鬆了下來,然後腳下一軟,手中的包裹掉在地上,銀錠子就那樣猝不及防的滾了下來。
銀白色的銀子,在清冷的月光下散發出誘人的光澤,跟着無憂身後的人,盯着滾落一地的銀錠子,流露出貪婪的目光:他的月倒算是不少了,也就三兩銀子一月,這地上的銀子,少說也有二十兩。
“我的銀子
!”無憂瞧着滾落在地的銀錠子慌了起來,立馬蹲下身子,去撿,或許因爲天太冷了,手太麻了,也或許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銀子,無憂的動作的是笨拙的。
做這個決定,無憂也是帶着搏一搏的心態,財不露白的道理她怎麼會不明白,只怕這些銀子會讓後面的人生出殺她滅口的心思來:她可不是真的十四歲的小丫頭,兩世的經歷讓她自然明白謀財害命的道理,財不能露白,露白後只有死路一條——奪了她財是人爲了安心享用,自然不會容她活下去,免得日後再被她尋常,何況她只是一個小乞兒,她的命根本無人關心,殺了她就跟踩死一隻螞蟻一般輕易。
無憂心裡清清楚楚的知道財露白後的結果,但她在賭,賭相府的威懾力,這些人應該不敢在相府周圍動手:這銀子可是相府所賜。
她要用銀錠子將這些人的目光吸引過去,然後尋的逃脫的機會。
無憂撿着銀錠子,當她撿到來人腳邊的銀錠子時,猛的擡頭,慌的將懷中的銀錠子抱得緊緊,身子一軟:“大爺,這些銀子……不是我……偷得,是……夫人……賞賜的。”聲音顫抖,身子亦如風中柳絮,一副膽小如鼠的樣子。
“不打自招!原來這銀子是你的偷的。”來人心頭閃過幾種想法,但貪財的本能讓他選擇了先將銀子搞到手:那可是他半年的月例:“我說你一個乞兒怎麼會有這麼多銀子?”
來人輕輕地冷笑一聲。
無憂明白這人是在故意製造威嚇氣氛:若今天她真的只是一個小乞兒,飽嘗白眼,就該明白,這人是她得罪不起的。
無憂的確也得罪不起這樣的人,所以她慌張的站起身子後,第一件事就是撒開腿跑了起來:遇見搶奪錢財的惡人,所有的第一反應都應該是逃跑。
無憂跑的很快,幾乎將全身的力氣都用在了腳上,因爲全身心的投入到奔跑中,自然無暇顧及懷裡的銀錠子,小小的銀錠子落在地上清脆的聲音很悅耳,無憂轉頭看着銀錠子越滾越遠,臉上充滿的掙扎:想要去撿,卻又擔心身後的大漢。
咬咬牙,無憂繼續向前跑,半點不敢分神,也無法去注意身後的那人追來了沒有,只是跑着,隨着她的奔跑,懷裡的銀錠子落得更多,到最後她手中只有兩錠,其他的都滾落在四處了。
無憂不敢停,即使她根本就無法確定身後是否有人追來,但她也不敢肆意停下腳步,連氣都不敢大口喘上一下,一張嘴夜晚的涼風就灌進喉嚨裡,疼的就像是嚥了一塊棱角銳利的堅冰
。
穿過兩條街來到往常走的大路上,到底是繁忙的街道,還有人影稀疏,已經有些脫虛,走到微弱的酒肆燈光下,纔敢停下腳步,將手中的兩個銀錠子塞進懷裡,蹲在酒肆門前角落處:這個位置可以看清街道的情景,卻又不顯眼的讓人瞧不見她的身影。
這時,無憂纔敢大口的喘息,輕拍了幾下快要跳出來的心臟,只覺得一顆心亂跳,竟沒個落處,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四處尋找可疑人影。
沒有!
無憂仔細瞧了兩遍之後,她的心才微微定了下來,那人沒有追上來,看來是她的計策奏效了,這也讓無憂知道,守在相府門前的人不是宮家就是蘇家的,絕不會是張仁和的人:張仁和的人絕不會被這麼幾個銀錠子打動。
無憂的雙腿有些麻木,她蹲了半個多時辰,也沒見有那人,所以現在她的神色雖然緊張可是卻還算鎮靜。
瞧着天上清冷的月,然之間,她的心靜了下來,以後每一天她或許都會生活在這樣的恐慌中,想要心想事成便不能煩躁。
她以後只是一個避婚,避禍的女子,煩躁是絕對可以讓她的行蹤暴露。
無憂繼續蹲了半個多時辰,即使他在酒肆的角落蹲了一個多時辰,但半點也沒有引人矚目的地方:小乞兒最喜歡呆的地方本就是酒肆的角落:會有殘羹冷炙撿呀!
顯然無憂今晚的運氣不太好,一個多時辰之後沒有見到任何殘羹冷炙,所以她只能灰溜溜的走了,爲了安全,她特意多繞了兩條街,纔回她們主僕三人的院子。
雲黛,杜鵑早就提着燈站在門口張望了,兩人少不得要埋怨幾句,看着她的面色蒼白也不好老說她什麼,急扶着她進來院子。
實際上若不是主僕有尊卑之分,她們現在幾乎要指着無憂的鼻子大罵:小姐以後若是總是這樣任性也不說法子啊,這麼晚纔回來,只要嚇死她們的。
可她們真的罵出口來,無憂也不會難受,只會甜,她知道她的兩個丫頭在想什麼:危險的事情該是丫頭去做
。
無憂或許心中還殘留着主僕有尊卑之分的理念,但死過一次的她已經不再認爲丫頭的命就比主子的命低賤,所以無憂也不覺得今日的相府之行就該由雲黛或是杜鵑去,更何況這兩個丫頭在她心裡早就不是下人這麼簡單,這麼說吧,若是蘇啓明和她們兩個中的一個同時落水,無憂會毫不遲疑的將她們救起,棄蘇啓明不過。
無憂聽着雲黛,杜鵑絮絮叨叨的唸叨,神情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反而有幾許平靜:她竟然覺得這簡陋租賃來的院子給了她家的感覺,若是能將母親和無慮,無悔接來,那就真的是家了。
雲黛一邊侍候着無憂沐浴一邊道:“小姐,你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嘛,這樣裝扮不說,還這麼晚回來,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嚇得我們三魂丟了二魂。”在見到無憂穿上乞丐服的那一刻,就知道相府那邊會有大麻煩,但在等了這麼久之後,就不認爲相府那邊只是簡單的麻煩這麼簡單了,應該是危險:危險的事情該是她們這兩個丫頭做的,怎麼小姐偏要親自歷險。
無憂看了雲黛一眼:“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嘛?我一個大活人能有什麼事,你們太緊張了。”沒打算將晚上的危險告訴這兩個已經眼睛哭得紅彤彤的丫頭,怕水漫金山。
雲黛一聽,眼圈再次一紅:“我們太緊張?我的小姐,您可是我們的主心骨,也是我們的心尖肉,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就是一頭撞死也難贖自己的罪孽。”她的命是小姐給的,當年天災,各家賣兒賣女,她若不是遇見了小姐,那麼現在說不定早就變成了一堆枯骨:原本她們父母可是要將她賣進窯子裡的。
無憂聽了一愣,看了看雲黛,再看了看杜鵑,她伸出手,拉住雲黛和杜鵑的手:“是我不對,我擔心會被人盯上,所以在街上多逗留了一刻,沒想到你們會這麼擔心,以後保證絕不會了,可好,你們就原諒我這一回吧?”
人同其心,自己不想連累她們,卻沒有想到自己想的是不是她們要的。
杜鵑拭淚道:“小姐,你可不能再嚇奴婢了,奴婢現在這心還怦怦直跳呢?”
杜鵑扭過頭聲音有點哽咽:“小姐想要做什麼,奴婢自然不會擋着,但也不該將危險瞞着奴婢,雖然是爲了奴婢們好,但奴婢的命是小姐給的,說什麼也要和小姐生死與共
。”
無憂瞧着這兩人轉眼間又化作了淚人,知道自己今晚是將她們嚇到了,關鍵是她回來的時候,一副虛脫的模樣,這兩人都是小人精,細細一想,也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她苦笑一下,做小姐做到她這份上的還真少見,無憂連連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丟下她們兩個獨自一人冒險了,兩人才破涕爲笑。
無憂心下一嘆,總算哄得她們露出笑臉了:這兩個丫頭跟着她離開蘇家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整日擔驚受怕,也算是爲難她們了。
洗漱完畢,無憂倒有點困了,打了兩個呵欠,輕嘆一口氣,喚道:“丫頭們,”她頓了頓:“小姐我……”說道這裡有頓了下來:“累……”又頓了下來,“想睡!”那個累字,無憂咬的重了一些,又拖的長長的,長得有了種讓人一聽就忍不住的心酸味道。雖然她音調依然那麼的平靜,平靜的沒有一點點波折。
雲黛,杜鵑扶着無憂進了內室,輕手輕腳的侍候無憂睡下,只是當天夜裡,兩個丫頭都留了下來,一起守的夜,不是像往常一般,只要一人守夜即可。
她們心下忐忑的看着她們的小姐,五小姐今日所說的話她們都聽見了,小姐從相府回來時的蒼白,擔憂,驚慌之色她們也看見了。
只怕事情越來越難解決了,小姐想到了辦法嗎?
她們不敢問,只是服侍着無憂睡下:小姐不想說的事,她們不想開口問,若是小姐想要告訴她們,不問也會說。
她們靜靜地坐在一旁的軟凳上,直到帳幔裡傳來無憂緩慢而平靜的呼吸聲,她們才放心的擠在外間的軟塌上。
她們知道:如果小姐沒有想到辦法,不會睡得如此踏實。
無憂雖然疲憊,也受到了不小的驚嚇:她畢竟是養在深閨的女子,今晚之事說不害怕,那就是矯情。
不過,這一切都擋不住她睡夢裡的好心情,她想到明日蘇家即將面臨的熱鬧和羞辱,心裡就一陣暢快:相信那麼熱鬧的蘇家,應該沒心情找她了吧!大舅母可不是會輕易放過讓自己受了這樣委屈的蘇家。相府
無憂的三封信已然平安的到了它們該到的地方
。
王大爺看了信後,去了相爺的內室,父子二人密談了很久,然後王大爺連夜趕回軍營,直到出征都沒有回來,專心練兵。
皇帝知道後,甚是欣慰:王家忠心耿耿,也不枉他將半壁江山託付在他們手中。
而老相爺不知是年老體衰,還是憂心兒子出征,不知怎麼就病倒了,而且還病的不輕,連皇上都驚到了,親自來了相府,顯見相府的聖寵不衰,王小爺爲了盡孝,自然要在一旁侍奉湯藥,皇上準了啊的所奏,辭了每日的早朝,專心侍奉王相爺。
李氏去廟裡求了籤,得到主持大師的指點:相府多陽,應以陰輔之。
李氏思來想去,王家獨子已有一妻,王家人講的是舉案齊眉,斷沒有道理爲了大師的一句話就納妾:不是不相信大師,而是王相爺會被氣得一佛昇天二佛跳腳,這樣的混事他們誰也不敢做。
李氏最後不知道被身邊的哪個婆子點醒,或許可以收一義女,既爲相府添了陰,又不會真的威脅的相府少爺的地位,就是以後家產的分配,義女也沒有任何的資格,當然,若是李氏,和王大爺喜歡私自賞點也不是不可以。
李氏聽了連稱好:她當然覺得好了,這原本就是無憂在信中所求,她也只是引着婆子丫頭朝這方面想,只要這話第一個不是從她嘴裡說出來就好。
無憂想的通透,義女不用改姓,也進不了王家的族譜,只是掛在大舅母的名下,與相府二房也沒啥衝突,若是要真的讓無慮認下大舅母爲母,入了大舅母的膝下,估計二舅舅不會多想,二舅母邱氏那裡只怕會心裡不痛快了:畢竟相府的產業還是不少的,這些原本都是表哥一人獨佔,來人分了食,總歸不舒坦,無憂纔不會爲了錢財,惹得相府不寧。
李氏將這意思一露,頃刻間江州城裡沸騰了起來,相府門前七品官,即使入不了王家的族譜,掛在李氏名下,這也是多大的榮耀,何況李氏不單是相府的媳婦,還是當今太后面前的紅人,若是她想擡舉這名下的義女,求個恩典不是什麼大事
。
江州城裡的人莫不想着法子,將自己的女兒朝李氏面前帶,往往上街買點胭脂花粉就能巧遇十幾個貴婦,這樣的榮耀蘇啓明自然不想錯過,最近不知怎麼地,衙門那邊對他的生意多加刁難,所以他急切的想要攀上宮家:宮家是第一富商,而且宮貴妃還求了皇上的恩典,擡了宮家爲皇商,若是沾上宮家,自然日後不愁生意難做,只是可惜他那不爭氣的女兒不知所蹤,惱的宮家根本就不理會他,就是無恨也因此受了牽連,進不了宮家的門。
正在蘇老爺一籌莫展的時候,聽到這樣的消息,不異於天降甘露:他雖說是原本就是相府的女婿,可是這些年倒也走得淡了,若是現在他的女兒入了相府的眼,兩家勤加走動,或許能恢復往日的情誼,有了相府這座保護傘,再加上日後的宮家,他何愁生意難做?
蘇老爺拉上蘇夫人,也就急巴巴的帶着自己的女兒去了相府,他可是把蘇府的女兒都帶了進來:他的女兒也就是蘇夫人的女兒不是嗎?
蘇老爺心中屬意無恨,這孩子也就是出生差了點,他有心將二房扶爲平妻,但懼與相府勢力,遲遲不敢,若是這次無恨得了李氏的緣,不但這孩子的身份高了起來,他也可以順勢將二房扶正。
蘇老爺在介紹無恨的時候,用了比其他女兒多一半的時間,話語中倒是將無恨誇得天上有,人間無。
李氏什麼也不說,只是聽着,手中的茶盞兒碰着茶末兒,靜靜地吃着茶:熟知李氏的丫頭婆子都知道,她家的夫人心情兒不好了。
婆子丫頭都怪蘇老爺不懂看人臉色,帶着自家的妾室的女兒進了相府不說,還對妾室生的女兒大誇特誇,他置蘇夫人這個正室的臉面兒何地,置相府的臉面何地:難不成蘇夫人這個正室教不出妾室這樣的女兒,難不成相府出門的小姐比不上他的一個妾室?這姑爺實在太不招人待見了。
丫頭婆子瞧着蘇老爺的眼色都帶上點鄙視,寵妾滅妻,也要看看蘇夫人身後站的是誰, 相府家的小姐哪裡是誰都欺負的,恐怕今兒個大夫人要出手了:大夫人的性子有點孤傲,但對蘇府的大小姐甚爲寵愛,這是全府上下都知道的事,現在這不長眼的姑爺在大夫人面前擡舉一個妾生的女兒,這不是找大夫人不開心嗎?
蘇啓明說着說着,聲音越來越小,他再怎麼遲鈍也感覺到氣氛不對,尷尬的閉上嘴
。
李氏這時沉下一張臉:“是想謀害相爺,不成?”雖然聲音輕輕,卻讓蘇老爺渾身透出了一身冷汗。
“嫂子怎麼會這般想?”額頭上的冷汗都落了下來,謀害相爺這個罪名可不小,他蘇家九族的腦袋也不夠皇上砍的。
“三姑爺口口聲聲說這女兒知書達理,可是江州城裡何人不知,就是你嘴裡的好女兒,在長姐下聘當日,和那下聘之人行了苟且之事,可憐我那無憂孩兒爲了護衛蘇家的名聲,至今下落不明。你將這樣的人送到相府,是不是嫌相爺被氣的還輕。三姑爺,我今兒把話挑明瞭,無憂那孩兒是相爺的眼珠子,相爺這病 ,有一半兒是擔心無憂所致,瞧着蘇老爺青白交加的臉,還有無恨臉上楚楚可憐的淚水,她沒有半分心軟,繼續說了一句:“我們相府也算不上什麼高門大戶,只要開心就好。三妹妹原本就是相爺和老爺,二老爺捧在手心裡的人物,琴棋書畫,三從四德,賢淑大方,也曾頗得太后賞識。嫂子我倒是不知道這樣的三妹妹教出來的女兒比不上一個妾室的女兒,看來我們相府倒要好好反省反省了,明兒個,我就進宮請太后老人家幫着挑選幾個老嬤嬤,來教教無慮,無悔的禮數,省的以後被外人編排,相府出去的小姐不會教子,教女,讓妾生的女兒壓在頭上。”
李氏的話說的輕聲慢語,不急不慢,可是那話哪一句不是誅心,蘇老爺到了此刻算是知道自己今天來錯了,一連送了幾個眼神給蘇夫人,可蘇夫人只是捧着自己手中的茶盞,低着頭,專注的看起了茶盞,就好像那茶盞忽然間長出了一朵花般是值得她研究一生的寶貝。
狼狽不堪的蘇老爺指天發誓,就差沒跪在李氏面前,好容易求的李氏莫要將他今日所謂告之相爺:不管相爺這病是爲何所生出來的,但李氏說一半是爲無憂鬧的,不管這話幾分真假,都是他擔待不了的,若是相爺真的去了,那麼今日他的所爲,必然是死路一條,天下人都可以說是他帶着妾室的女兒來氣的:這個罪名他擔不起,皇帝的震怒他更擔待不起。
而蘇無恨牙齦咬得出血,藏在袖中的指甲刺進掌心,傳來陣陣的痛,她卻覺得身體上的痛比不上她此刻心頭的痛,從來沒喲一刻像現在這樣憎恨無憂:都是她的錯,今日之辱皆是拜蘇無憂所賜,不就是因爲蘇無憂有個相府做靠山,所以她只能忍着淚,受這婦人的欺辱。她有什麼錯,明明先遇見傲天的是她,她有什麼錯,對傲天傾心的人是她,她錯在哪裡了?
她恨極了自己,恨極了自己的身不由己,恨自己庶出的身份,恨娘妾室的位置,自己從小就未能擁有過屬於自己的東西
。
而她,從不曾真正擁有過自己,每一日活在惶恐中,生怕失了父親的寵愛,小心翼翼的討好着父親,討好着每一個人,而蘇無憂卻不用,她總是隨心所欲,將自己關在院子裡,彈琴寫詩,悲秋傷月,不用去討好別人,都是別人去討好她,而這一切因爲她的嫡女,自己是庶女。
她不甘心,她一定要奪走蘇無憂的一切,她嫡女的身份,她正妻的位置,只要她們同時進了宮府,她會好好的招待這位好姐姐。
她這樣恨,不覺狠狠咬住了下脣,才能迫住心口洶涌的無助與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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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來相府,她本還存着一份妄想,若是能拜李氏爲父母,她的身份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卻沒想到這李氏這般侮辱她,這個仇她記下來了。
無慮從未見過無恨如此淒厲的神色,心下又驚又痛,不覺暗道:“她這般神情,怕是恨大房入骨,以後要多加提防。”
不過心中對李氏升起一股濡沫之心:這樣的人才像是出自相府,而自己的母親,真是……唉,恨鐵不成鋼!
無恨的神色似被風雪冰凍,有悽清的寒意,“夫人,當日之事是非曲直,無恨不想一一說來,既然無恨出現,會讓相爺震怒,大姐離家一事也因無恨所起,才害的相爺臥病在牀。無恨現在就血濺當場,也順了相爺的氣,若是相爺氣順了,也算無恨對相爺的一點孝心。”她恨,她好恨,被人生生的折辱,卻不能反抗,還要用這樣的卑賤的法子去籠絡父親的心:現在她絕不能失了父親的心,宮家的婚事還沒成,她還沒能進宮家的門,娘也未能扶正。
無恨的情緒似噴薄而出的焰火,熱淚滾滾潑灑,她整個人抖得厲害,箭一般的對着牆壁撞去。
相府是什麼地方,哪裡是她想撞就撞的,還沒跑兩步,就被相府的丫頭婆子拉了下來,李氏揮揮手,好似看到一隻惹人眼的蒼蠅一般,閒閒道:“你是哪根蔥,不過是蘇府的一個奴才,相爺這裡哪需要你這個奴才的孝心,你的孝心相爺也消受不起,若是真的有孝心也不會逼走了無憂。”李氏抿了一口茶:“三姑爺,您趕緊將您的好女兒領走,我們相府廟小,容不下這尊大佛,一開口就尋死覓活的,您的女兒身驕肉貴,若是偶個三長兩短,我們相府擔待不起,徒惹了罵名,您還是早早請您的好女兒離去吧
!”
錦裡藏針,綿裡藏刺,蘇無恨對上李氏太嫩了點,李氏可是太后欽賜的命婦,自然沒將商賈之家的妾室之女放在眼裡,若是平日所見,李氏或許還能留幾分情面,可是今日,她半點也不想留了,她的心好疼,好疼,爲了她的無憂。
李氏瞧着眼前穿金戴銀,錦衣華服的蘇無恨,腦子裡一直閃過的是無憂那破舊單薄的夾衣:無憂的一切都是拜這妾室之女所賜,莫說是羞辱她了,就是將她仗斃,也難消她心頭之恨:憑什麼作惡之人還在享福,而被害之人卻落得那樣的下場,無憂可是蘇府的嫡長女,相府的嬌客,生來就該捧在手心,卻因爲這樣的一個賤人,流落在外,她心裡難受。
難怪無憂不是這賤人的對手,這人心如蛇蠍,對人狠,對自己也狠,進了相府還想以死相逼,這份心機,怕是傳承了她那個妾室的娘,今日,她給了蘇無恨這般的羞辱,只怕三妹妹回蘇府後日子更加的難熬:蘇啓明定然會遷怒,而這對蛇蠍的母女也不會讓三妹妹好過。
看着蘇老爺揮手讓蘇府一干女眷離去,李氏再次開口:“三妹妹,請你和無慮留步 ,剛剛嫂子不是說了嗎?要請太后賜下嬤嬤教無慮和無悔禮數,無悔正在陪着相爺,這事還是你和相爺親自說去,嫂子我還真不知道怎麼跟相爺開口。”
丫頭婆子連連出口留住蘇夫人和無慮:大夫人的心思,她們是看出來了,想必三小姐母子三人會在相爺留上很久。
無慮倒也是個靈透之人,這事也瞧出點眉目了,想起那日無憂出門時說的那些話,也知道今日這一切都是無憂安排的,李氏不過就是個跑龍套的:也多虧了大舅母這樣一位身份尊貴的人願意跑這龍套,做着惡人。
“娘,大舅母說的是,女兒的無悔的禮數是要好好教教了,父親和江姨娘不也總是訓斥我們姐弟不懂禮數嗎?不如就依了大舅母所言,以後也不毀了相府的名頭。”
無慮心中明白,今日這樣回府,只怕蘇老爺要將在相府所受的窩囊氣發泄在他們木子三人的身上,而以二房的跋扈自然也不會善罷甘休,不知道要使出什麼幺蛾子出來,她不是大姐姐,一時半刻還真鬥不過他們父女連心。
蘇夫人微微思索,也知道回府之後定然是一番狂風暴雨,再說她還有私心:若是無慮認了李氏爲義母,這孩子以後也有了依靠
。
三個孩子的性子都不像她,這是好事,只是太過剛強,若是身後沒有扶持,只怕剛極則斷,她餘生所求不過是希望三個孩子平安幸福,無憂現在已經深陷漩渦,不過那孩子現在主意大着呢,她倒不是太擔心,而無慮也快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她擔心二房使壞,若是有了李氏這層關係,以後可求着李氏爲無慮操辦,義母爲義女操辦婚事,已有前例可循。
“那就有勞嫂子了。”蘇夫人點頭致謝,心中明白今日這一切是嫂子想爲她和無憂出一口惡氣,蘇夫人心頭難得閃過一絲痛快:原來看仇人吃癟是這般痛快的事情,她真的要學着點了。
蘇老爺狠狠地瞪了蘇夫人和無慮一眼,跺了跺腳,讓管家領着淚眼婆娑的無恨離去,他沒打算這麼輕易的放過蘇夫人,這女人心腸真壞,竟然眼看着孃家人仗勢欺人,而且欺的人還是他的相公,他真的快氣瘋了:她有沒有將他這個相公放在心上,她可是蘇家的媳婦,怎麼可以置身事外,她真的太讓他失望了。
蘇老爺眼底的怨恨自然沒有逃過李氏的雙眼:“三姑爺,我瞧着無慮這孩子挺合我眼緣的,我有心收她做義女,不知三姑爺意下如何?”
打個巴掌,給個甜棗,李氏顯然是個中高手,蘇老爺見這樣的好事落在他這商賈之家,顯然將剛剛的不快忘了大半:不是無恨其實也沒有多大的關係,只要是他的女兒就好了,無慮也行,若是哪天無慮哄得李氏開心了,帶着見了太后,若是再得太后的眼緣,那蘇家就真的發達了。
蘇啓明一輩子都想擺脫商賈之家的身份,士農工商,他雖然有錢,身份卻上不了檯面,若是無慮拜了李氏爲義母,這以後爲自家的兄弟謀個出生應該不問題,這蘇氏是指望不上了,只能指望無慮了,無仇眼看着年紀也漸長了,到時候宮家加上無慮,兩邊着手應該是沒啥問題了。
蘇老爺越想越興奮,接連着答應,那模樣哪是認義母,巴不得將無慮送給李氏換他蘇家的榮華富貴纔好。
李氏雖然心生厭惡,但看着蘇夫人的面子上只裝着沒有瞧見他的醜態,倒是蘇夫人一向清高,瞧着他這模樣,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將臉丟到她的孃家來了,她以後在嫂子面前還有何臉面?
蘇老爺瞧着蘇夫人輕藐的眼神,心下自然暗暗惱怒,只是一時半刻發作不起來:他可不想惹怒了李氏,取消剛剛的決定
。
蘇老爺打算等到蘇夫人回到蘇家之後,再好好的重新教教蘇夫人的三從四德,什麼叫出嫁從夫。
主帥剛到邊城,一戰未戰,竟然就生病了,這可是件大事,三皇子慌了神,悄悄地派人在邊城尋找名醫,只是這邊城小城,哪裡來的名醫,三皇子爲難了,就是立時快馬加鞭回江州城請御醫,一來一回,耗時也不短,只怕王大爺耗不起呀!
三皇子陷入了空前的憂煩中:他該怎麼辦?一連趕了四五天的路,這天傍晚時分,無憂主僕三人趕到了邊城。
無憂將車簾掀起一角,往外看去,不是好奇邊城的風景,而是想看看上一世大舅舅,二舅舅以命相護的小城到底是什麼樣子?
無憂留心過邊城的重要性,它相當於是一個國家的大門,所以大舅舅,二舅舅以及千萬軍士,願意用鮮血守護這大門,因爲他們都知道,門後的他們的家,有着他們的親人,妻兒,父母,兄弟姐妹。
不知爲何,無憂有種落淚的衝動,兩世爲人,不算這些日子的流落,她幾乎算得上錦衣玉食,蘇老爺雖然不待見她,但也不敢苛刻與她,再說蘇夫人好歹還當着蘇府的半邊家。
到了此刻,她才意識到她的那些還日子都是這些粗壯的漢子用身軀,用鮮血灌注而成。
無憂下了一個決定,這次她不光要救大舅舅,還要救半壁山遇害的所有將士,就算她這個養在深閨的弱女子對他們的一點心意。
夕陽西下,給邊城天空的雲海渡上了一層金邊,遠處巍峨起伏的積雲山脈一直蔓延進了蒼茫的雲海,前面臨甸城古老而厚重的青灰色城牆,靜靜的佇立在夕陽中。
無憂立在這古老厚重的城牆邊,看着雄壯的軍士盤查着來往的行人,不傲慢,不刁難,顯得仔細而嚴肅,輪到她時,她微微笑了笑,卻見那檢查的士兵年輕的臉龐紅了起來,無憂的好風采讓他不禁愣了片刻,直到杜鵑發出輕微的笑聲,纔回過神來,雖然窘然,卻依舊認真,無憂瞪了一眼杜鵑,讓她緊緊地閉上那張愛笑的嘴。
“看來你的皮癢了!”進了城門,無憂要笑不笑的看了杜鵑以一眼。
“公子,不小心,純屬不小心……”
杜鵑求饒,她真的不孝心爲止,誰讓她家小姐的姿色太好了,身着男裝也可以讓人看呆:這不是第一個了,杜鵑也相信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
。
無憂爲了方便行事,出了江州城一直和雲黛杜鵑身着男裝,以公子,小廝的身份出現在衆人的眼前,三人自然連名字也換了。
這些日子以來,三人雖然沒有吃什麼苦難,但比起養在深閨的日子,簡直是不可同日而語,有時候無憂覺得就是一場夢,只是不知道養在深閨的日子是夢,還是現在流落民間的日子是夢?
“莫明,你可知道你的一個不小心,或許會熱下我們承擔不了的後果。”杜鵑現在改名莫明,無憂覺得她的性子太過大大咧咧,對避婚,避禍的她們來說,不是件好事。
“奴才知道了。”杜鵑知道無憂話裡的重量,神情嚴肅道:“奴才以後再不會犯了。”
杜鵑不是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只是和無憂出了那蘇府的大門,少了那些沉重的規矩,性子難免活躍了幾分,就是性子一直沉穩的雲黛也活了不少。
無憂瞧着杜鵑那黯淡的神色,於心不忍:“以後沒人的時候,可以隨意點。”
“謝謝公子!”杜鵑臉上的神情立刻明亮了起來,知道無憂這是變相的安撫。
“公子,你就慣着她吧!”雲黛倒是看不下去,說了一句公道話。
“臭莫清,你就是嫉妒公子疼我。”雲黛改名字爲莫清,叫多了,現在大家都順口了。
兩個丫頭竟然你一句,我一句的小聲吵了起來,無憂只是立在一旁含笑不語:這樣的日子真好,若是以後一直過這樣的日子,沒有勾心鬥角,沒有爭權奪利,她幸哉!
主僕三人找了一家客棧,洗漱了一番,順帶用了點飯菜,便洗洗睡了,趕了這麼多日子的路,她們是真的累了,雖然誰都不開口,但誰又會不知道大家都累了:就像杜鵑,雲黛總是裝着開心的模樣哄無憂開心,就像無憂總是笑着表示自己的開心,都只是讓關心自己的人放心。
一夜無話。
清晨用了飯,雲黛和杜鵑就出去打探消息了,而無憂估摸着在邊城一時半刻脫不開身,有心買個鋪子,所以信步上了街道,準備留心左右鋪子的狀況:總不能坐吃山空吧
!何況她早有心自食其力,現在正是大好的機會。
到了邊城,無憂反而對宮家和蘇家放心了下來,邊城的局勢一直不是太穩,相信不管是宮家還是蘇家都不會相信她們三個弱女子會來邊城,宮家和蘇家的人也不會相信王大爺會帶着無憂來邊城,不說軍紀森嚴,就是爲了無憂的安全,王大爺也不可能這樣做:王大爺的確不會這樣做,這樣做的是無憂。
想明白的無憂打算放開手腳大幹一場,反正有王大爺在,應該不會有太大的麻煩,而且無憂相信樑人不會是王大爺的對手,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前世王大爺雖死,可是也全殲了樑人,今生有她的指點,樑人更不足爲懼。
邊城,本是一座二流的城鎮,雖不甚大,因緊臨着邊境,來往貿易繁華,小小的城池卻繁華異常。
尤其是貫通南北的主道大街,數丈寬的街道以青石鋪就,可容三輛馬車並行,此刻,人流熙攘,車水馬龍。
兩旁的店鋪一家挨着一家,而擺在店鋪門口的小攤販更是連綿不絕,一眼望去竟是望不到頭的,此起彼伏的叫賣生更是不絕於耳,半點也沒有被戰亂禍害的痕跡。
無憂也知道,邊城的人們早就習慣了城外的戰亂,反正樑人也攻不進這城裡,每次的燒殺搶掠也只能在城外進行,即使眼饞邊城的繁華,卻因本朝的猛將守護,無法進城半步,所以城裡的商貿雖然受點影響,卻不是太大。
無憂越想越興奮,就覺得這邊城會是她成爲第一女富豪的起點:天時地利人和,她樣樣有,不賺錢不是太對不起自己了?
只是要做什麼,無憂還真的一時半刻沒想到。
無憂在街道上逛了一圈,心中大概有點眉目了,回到客棧,和雲黛,杜鵑也剛回來,見到無憂,迎了上來,只是二人的面色都不是太好看,雖然強笑着,但無憂又怎麼會看不出來。
無憂心下一沉:“打探到什麼消息?”
“公子,大將軍……大將軍……似乎病……倒了……”杜鵑囁嚅着
。
無憂身子一晃,心頭似乎猛的壓上了一塊巨石:“消息可靠?”
“應該不會錯。”雲黛接口。
無憂瞧了雲黛一眼,心中不再懷疑,雲黛這丫頭打探消息的本事她從來不懷疑:在蘇府就見識過很多次了,她總是能打探到別人打探不到的消息。
無憂在屋裡踱步轉了兩圈,擺手讓雲黛,杜鵑退出去,然後她微微合上眼睛思索起來:牽扯到大舅舅的事情她都在腦中細細的想了又想,最後她的脣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大舅舅睿智。
“原來大舅舅也是隻狐狸!嘖嘖,難怪我是隻小狐狸。”她搖頭晃腦的又踱開了步子,眼前又浮現出王大爺那張沉穩中顯得憨厚的臉——大舅舅真的憨厚嗎?
無憂學着男子摸了摸沒有鬍子的下巴:大舅舅如果真的憨厚那纔有鬼呢。
既然大舅舅費了心思將消息送了出來,她自然要早就安排。
無憂當下興致匆匆地領着雲黛和杜鵑去自己看上了那家鋪子,主僕三人,昂首挺胸的站在狹窄卻幽深的店鋪門前,仰首看着門楣上懸着的那塊烏黑木製大匾,上頭鏨着三個鎏金篆字“保和堂”。
雲黛,杜鵑擁着無憂進了醫館,櫃檯後頭的小學徒見進來人,迎了出來,笑問:“公子,是來看醫館的?”
小學徒也是機靈之人,這三位看起來神色雖然略顯疲憊,但神清目爽,哪裡像抱恙的模樣,若不是抱恙,自然就是來看醫館的。
無憂不搭話,只在椅子上坐下,朱脣輕啓,語調凜銳:“叫你們東家來!”
無憂打聽的很清楚,原本是家醫館,東家姓周,一向有神醫之稱,原本是外來謀生,現在身體老邁,到如今已有七十餘年,恐時日不多,想要落葉歸根,卻又不放心將自己一生的心血付之東流,一直想要找一個懂醫術的人收了這醫館,哪怕價錢便宜點也無所謂,只是邊城畢竟偏遠,這樣的一個人才還真的不好找,所以一直拖在這裡。
這不就是專門爲她準備的嗎?
無憂也是個明事理的人,而且這東家的脾氣很對她的味:做事不一味求財,這樣的人,她斷不會讓他吃虧
。
這條街道上,要出售鋪子的也不是這一家,人家是隻買便宜的不買貴的,她卻跟人家不一樣,因爲她初到邊城,沒什麼根基,也沒什麼耐心和姦商打交道,也沒打算去磨上個三五個月,所以她挑選了這家據說脾氣最古怪的醫館,雖然脾氣古怪點,秉性卻總差不到哪裡去,當然,她想開的也是醫館,這倒是有緣了。
所以她才選了這一家鋪子,在她想來應該不會太欺負人,不過,她也清楚這種脾氣古怪之人歷來眼高於頂,就是小學徒也是不同於別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學也學上了。她若不端點架子擺點譜,人家怕是不會將她看在眼裡,不說買鋪子了,就是見估計也見不着他的東家。
小學徒聽了無憂的話倒是一愣,進醫館的人,多是衝着他家東家的名聲來的,爲了讓他家東家出診誰不是低聲下氣地苦苦哀求。
近些日子,買家都是看重他家東家的金字招牌,爲了霸下這塊招牌,什麼醜態做不出來,就這鋪子裡的櫃檯都也被砸了幾回,好在東家在這邊城倒也頗具名聲,守城的偏將出面才平息了下來。
何曾像這位公子般氣勢凜然,倒好像是他們東家要求着他買這鋪子一般。
小學徒張着眼,在無憂身上打了個來回,眼前這個公子面容文秀,衣着也是平常,唯獨那渾身的氣勢倒不想尋常人家,小學徒實看不出他的來歷,又不敢進去回稟,只得收起輕鄙之心,自高臺後轉了出來,倒了盅茶奉上:“公子有甚話吩咐?”
無憂接過茶盞,看都不看,“哐啷”一聲擲在地上,摔得粉碎,黃澄澄的茶水濺了小學徒一褲腳,無憂指着小學徒厲聲喝道:“東家的事宜,是你一個小學徒問得是事?”無憂倒也不想爲難小學徒,只是若不這般,哪裡能見得到東家。
小學徒哪裡見過她這般的買家,呆在那裡都不知如何是好了:不管先前的買主,哪個上來不是客客氣氣,倒是這位公子一開口就是訓斥,這爲難了他了,是報還是不報與東家?
杜鵑也是目瞪口呆,戒備的眸光飛快地在無憂臉上掃過,這個人根本就不久她和善的小姐!
雲黛最是機靈,甩着手吩咐那學徒道:“罷了,罷了,量你一個小學徒也做不了東家的主,你去稟告你東家,我家公子想買下你這鋪子,爲這邊城的將士盡點心意
。”
她話音未落,杜鵑也會過意來:“我家公子慈悲,原想爲家裡的老夫人積點福緣,爲這邊關將士盡分心意,卻沒想到你這廝,好不知趣,難不成你見不得邊關將士的好?”
那學徒唬得臉色都變了,連連擺手:“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又不是想不要腦袋了,這話誰敢認,那可是要掉腦袋的事:見不得邊關將士的好?想想都覺得誅心。
無憂慢悠悠地開口道:“杜鵑,看你這話將人家小哥嚇得。”
雲黛敲了敲地上的碎渣子,眉頭微蹙:“還不去爲我家公子倒杯熱茶來。”
那學徒慌忙答應了,一溜煙地去了,主僕三人相視一笑,估計那東家等下就該出現了:小學徒是去搬救兵去了。
無憂三人等了一炷香的時間,方聽得有人過來,轉頭看去,只見一個身着葡萄紫團壽暗花緞襖的老人,清瘦卻也健壯,臉上的表情雖然嚴肅,卻怎麼也藏不住眼裡的精明,無憂知道這人就是這保和堂的東家。
老東家慢慢地走到無憂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學徒隨後頭奉上熱茶,老東家端起茶盅道:“公子有意老朽的保和堂?”
無憂揭開茶蓋,端近鼻前聞了聞,爾後放下茶盅,笑道:“也不是非保和堂不可?小可出身商賈之家,偶的機緣學了幾手岐黃之術。遊歷邊城,見邊關將士保家衛國,小可手無縛雞之力,卻也是熱血男兒,想要爲邊關的將士盡分心意,爲家中的慈母積點福緣。”無憂再次飲了一口熱茶:“聽聞先生保和堂要出售,小可就動了心思,先生在邊城聲名遠播,若是小可盤下保和堂倒也省了不少事兒,先生若是允了,小可自然喜悅,若是先生不允,小可也只好另覓下家,只是要費點心思罷了!”
當東家微微一怔,隨即道:“公子懂醫?”
無憂聽了,心裡一動,知道這事成了一半,隨即謙虛道:“小可只是興趣愛好廣泛,醫術也只是略知一二。”無憂瞧着老東家臉上微露失望之色,又輕聲道:“小可家教森嚴,哪能隨着自己的性子,不過教小可醫術的那人說小可八日成醫,乃是天資豐厚之輩。”
“八日成醫?”老東家驚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瞧着無憂的目光有疑有驚,更有的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
無憂澀然一笑“小可也只行了一次醫,倒也不辱醫者之範。”對方老東家這樣的怪人,就不能用正常的辦法,她也不算說謊,她的確八日就過了張仁和的考驗,也算是八日成醫。
老東家仔細的看了無憂,咬了咬牙:“公子可信得過老朽?”
無憂打聽的清楚,這老東家脾氣古怪,至今還未有傳人,聽她之說,天資聰慧,又未拜的任何人門下,只怕要動了心思。
老東家那種嚴肅的臉上,竟然綻開了一朵花:“老朽想請公子來保和堂小住,你我二人相互探討一下醫術。”
無憂知道這是考驗,若是她的醫術入了這古怪東家的眼,只怕這保和堂送她都有可能,這些對醫術的愛好者,都是狂熱分子。
“也好,小可以後反正打算開鋪子,跟在先生身邊學上一二,也算是小可的造化。”無憂笑了笑,算是同意了。
正在這時,鋪子裡進了三名軍士,其中走在前頭的那讓人,看起來威武雄壯,鷹眉、挺鼻、薄脣、一張甚是俊朗的臉,很有大將之風,後面兩位該是他的隨從。
無憂見到這三人,心中一陣狂喜:天助我也!今日或許可以見到大舅舅了。
“請問,哪位是周老神醫?”領頭的軍士出言詢問。
“老朽周谷平,請問將爺有何吩咐?”老東家走了兩步,上前迎客。
“請老神醫和我們去軍營走一趟,我家大人身患頑疾,還需要老神醫幫忙醫治。”來人話語很客氣,但是態度很堅定,周神醫也算見過世面之人,知道這次來請,估計是軍營裡的哪位大將生病了,也不多問,只是揮手讓小學徒收拾藥箱,自己也去內間收拾一下,無憂自然跟了進去。
周神醫也不多說,自顧着收拾:大將生病,爲了動搖軍心,自然要保密。
周神醫轉身,正準備和無憂說聲抱歉,卻被無憂搶先開口:“先生既然留小可探討醫術,這樣的機會怎麼不讓小可見識一番,小可想和先生走一趟,爲先生提提藥箱這簡單的事情也是可以的
。”無憂不擔心周神醫不同意,熱愛醫術之人聽到頑疾,都會心癢難耐,這周神醫是狂熱分子,應該會滿足她的要求。
果然,神醫微一縮縮,就點頭同意,急急的向外行去,不忘囑咐無憂:“進了軍營,你跟在我的身邊,不要亂跑,到了那兒看我的眼色行事,話寧可少說也不要多。”沒時間一一交代,兩句話後,就出了內間。
無憂連連點頭,心中卻暗笑,執着的人總是生活的簡單,怎麼就不怕她是不良分子。
無憂吩咐雲黛,杜鵑從客棧裡將行李搬到保和堂,吩咐這些的時候也沒避着誰,都是當着那三位軍士的面:無憂是故意這樣做的,周神醫思想簡單純淨,可不表示人家這三位軍士也是單純的人,無憂這樣做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給這位將士造成一種錯覺:她和周神醫關係匪淺。
果然,那位將士眉頭微蹙的看了她一眼,然後不再說什麼:無憂想着估計這人瞧着她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才勉強同意的,誰讓她看上去,危險性不大。
無憂自然的從小學徒的手中接過藥箱,也很自然的跟在周神醫的身後,上了馬車,一路無話,周神醫在思索着這次會碰上什麼疑難雜症,而無憂則在思考着,是什麼事情牽絆了大舅舅,導致到了今日還未能按照計劃行事。
原本無憂在給王大爺的信中,是計劃讓王大爺暗中派人接了她,到軍營附近的地方,買個莊子安頓下來:她擔心自身的安全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要對雲黛,杜鵑負責,畢竟都是年輕美貌的少女,又都未曾出過遠門,她不敢太過大意。
只是不知道爲什麼王大爺遲遲未能按照計劃行事,無憂心中有點擔心,生怕江州城的事情發生了她不知道的變化,所以今日才藉着周神醫的勢,來見見王大爺,也好讓王大爺安心她的安危。
二人各有所思,等到無憂心神迴轉之時已經到了軍營,在那將士的帶領之下,穿過重重守衛的軍營,到了一間大帳篷前。
無憂的心卻活潑潑的跳動起來:這大帳篷裡住着的人是不是就是大舅舅?
“去稟監軍大人,保和堂的周神醫帶到。”那將士讓守在軍帳前的士兵進去通報。
無憂聽了將士的話,心中一陣失望,原來是監軍,不是她的大舅舅
。
“進來!”片刻之後,帳內傳來低沉的男聲,無憂蹙眉思索起來:這聲音怎麼聽來有點耳熟?可任她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是何時聽過這聲音。
無憂還在思索,但情勢已不容她多想,守在帳篷前的一名士兵,已掀開簾子,周神醫邁開步子進了帳篷,無憂也只能跟在其後。
“是周神醫嗎?”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無憂看着坐在大帳篷那人的臉。
她的身子一下子僵直了,臉上的神色也分不出悲喜來。
難怪熟悉,她心中苦笑,這人的聲音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雖然是前一世的聲音,可是,是她絕不會遺忘也不會錯認的。
可是,這怎麼可能?!這不可能!
她怎麼會在這裡見到他?
無憂的手握的緊緊的,全身也忍不住僵直起來:她竟然在軍營裡看到那個叫宮傲天哥哥的男子,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爲什麼她走到哪裡都和宮家脫不了關係?
無憂咬了咬牙,吐氣,暗自告誡自己:不要慌,也不用慌,即使他是宮傲天的弟弟,那又怎樣,前世他們從來都沒有見過面,她怕什麼?即使這人曾經在暗處窺視過她,那又怎樣,今生她和宮傲天也就見過那麼兩三次,無憂還不信了,難不成這人還見過她不曾?
心下有了主意,無憂也就沒有了遲疑,她的身子雖然還是僵硬,可是外人根本看不出絲毫眉目:周神醫的動作本就不快,無憂短暫的遲疑自然看不出來。
“老朽周谷平。”周神醫恭敬的聲音傳進無憂的耳朵。
“老神醫,今日請神醫來是想請神醫爲王元帥診治,希望神醫盡心盡力,這是利國利民之大事。”
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反而說的極爲緩慢,可是站在無憂前面的周神醫卻明顯的顫抖了一下,而立在周神醫後面的無憂卻將後背立得更加筆直了。
“老朽今日的……拼了這條老命……也會保王元帥……周全。”周神醫的身子明顯顫抖的更加厲害,這麼簡單的一句話,他停下了三次,才說完
。
“那本皇子就放心了!”那人話鋒一轉,皇子二字明顯的咬的重了幾分,周神醫身子一軟,幾乎癱在地上,幸得兩旁軍士手快,扶住,否則那樣子還真的不好看了。
周神醫很怕,即使他已經很老了,但他依舊不想死,尤其是不想這樣子死去:若是不能治療王元帥的病,他將是罪人,害民損國的罪人,這就讓他很怕了。而現在監軍大人又表明他的皇子身份,就是在告訴他,若是真如此,他連翻案的機會都沒有——皇權大如天。
無憂聽了那故意咬重的皇子二字,心頭一顫,臉色更是白了三分,只覺得晴天霹靂,閃的她慌了神:這人的身份怎麼會是皇子?她明明是叫宮傲天爲大哥的呀!即使時隔甚久,但她保證當日絕沒有聽錯。
到底是哪裡出錯了?
無憂覺得自己落到一張巨大的網裡,怎麼掙扎似乎都無法掙破,這張網讓她越來越窒息,幾乎無法呼吸。
慌亂中,無憂聽到那皇子監軍說了一句:“隨我來吧!”
去哪裡?應該是王大爺的帳篷。
周神醫很聽話,因爲他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也想保住無憂的命,他歉意的看着無憂:周神醫原本就懷疑會是什麼將軍之類,卻沒有想到會是元帥,更沒想到會出現什麼皇子監軍,若是知道,他絕不會同意無憂前來的,若是不小心,這些都是掉腦袋的事情,不能治癒元帥,他和無憂的腦袋是絕對不保了。
無憂不知道是怎麼出的皇子監軍的帳篷,只覺得腦子昏沉沉的,她也很想保住她的小命,不想露出什麼異常落在這位皇子監軍的眼裡,所以她沉默而且乖乖地聽話:無憂肯定,若是這皇子監軍知道她已經掌握了他和宮傲天秘密,她絕對無法見到明天的太陽,不,不是明天的太陽,而是今天晚上的月亮她也無法見到。
無憂除了沉默,就是儘量讓自己不要顯眼,最好能夠忽略不計。
除此之外,她還能做什麼?她的腦子裡一片昏亂。
無憂渾渾噩噩的隨着皇子將軍和周神醫進了元帥的帳篷,在瞧見王大爺的那一刻,無憂以爲自己眼花了:王大爺渾身收的只剩下骨頭,一雙瞳孔茫然無措,毫無精氣神,這哪裡是她記憶中的王大爺
。
無憂恨不得撲到王大爺的懷裡:今天她受的刺激太大了,一顆心惶惶不安,可她忍着,用盡全力咬着自己的舌尖,任憑些微的血腥味在自己的口腔蔓延,才找回點理智。
王大爺正躺在軍帳裡,雙眸緊閉,臉色蒼白,無憂雖然猜測王大爺的樣子不會太好看,這一刻,只覺得心酸。
“元帥,監軍大人帶入來看您了。”王大爺身邊的年輕侍衛瞥了無憂一眼,微徵,隨即伏在王大爺的耳邊輕聲說道,卻用餘光遞了個眼色給無憂身邊的軍士,那軍士隨即不着痕跡的將身子朝無憂身邊扭了扭。
“勞煩……三殿下了!”王大爺氣若游絲,聲音更是艱難,似乎開口說話,變得異常困難。
無憂聽到三殿下三字,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幸而無憂身邊的軍士機靈,不着痕跡的站在無憂身邊,從背後伸出一隻手不着痕跡的在無憂身後支撐無憂的身體,倒也沒有讓她出醜摔倒。
無憂身子一僵,心神一凜,隨即穩住自己是身子,眼觀鼻,鼻觀心,也不去看身邊施以援手的軍士,低下頭沉默,忽有察覺到一道灼熱的目光正停在她的身上,無憂知道定然是三皇子的目光,看來剛剛的那一幕沒有躲過三皇子的眼睛:看來她要表示點什麼才能打消三皇子的疑心。
她的眼珠子倒是轉了百八十圈,可是主意一個也沒有想出來:對一個位高權重,身活在皇室的皇子,她玩什麼花招、動什麼心思都只是送死而已,她除了乖乖的招認外,根本想不出法子能讓三皇子消除疑心,但招認?怎麼可能,她費盡心機走到這一步,是絕對不會招認的。
所以無憂一直沉默着:當不知道如何做的時候,什麼都不做纔是最好的方法,少做少錯,但是她並沒有放棄思索着大小三皇子的疑心。
無憂雖然什麼都不說,臉上平靜就像一碗水,一絲波瀾也沒有,只是心頭已經是狂風暴雨,雷鳴閃電:三皇子竟然叫宮傲天爲大哥,而且照那夜所言,他們該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爲何現在他卻成了皇家高高在上最受寵愛的三皇子,而宮傲天卻邊城了卑賤商賈,他們一個從商,一個混入內廷,他們想幹什麼?
無憂即使養在深閨,卻有個相爺的外公,兩位手握重兵的舅舅,自然在零星片語之間值知道當今太子人選的熱門人物就是皇后所出的七皇子,和貴妃所出的三皇子,雖說聖意不明,但是衆人察覺到皇上對貴妃娘娘的聖寵不衰,他很有可能會成爲太子
。
兄弟二人,一人成爲天下首富,一人成爲太子的熱門人選,還加上一個聖寵不衰的貴妃,這以後的天下……
無憂只覺得渾身冰涼,她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如果剛剛她覺得她落入了一張網中,那麼現在她只覺得自己正走在萬丈深潭之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都有可能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粉身碎骨倒也不怕,就怕會連累親人。
這次,怕是相府也真的護不了她了。
宮貴妃行事之狠辣由此可見一斑,她輔助宮傲天成了天下首富,她輔助三皇子成爲最受皇帝寵愛的皇子,這樣一個人物用盡心機讓她進宮家的門,她能抗拒的了嗎?
無憂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躲開宮貴妃的算計?
她該怎麼辦?
這時,無憂是真的無主了,這樣的一個大秘密,卻讓她這個弱質女子知道,老天爺,你開什麼玩笑?
無憂覺得老天爺讓她重生,或許就是爲了玩死她這個可憐的人!
前路渺茫,她真的要這樣束手無策,認命嗎?
她一個小小的商賈之女就這樣將自己的命運交到貴妃的手裡嗎?
不,她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認命……
她總要做點什麼來自救吧!
做什麼呢?
無憂猛的跪在王大爺的牀前,王大爺身旁的俊朗的年輕護衛臉色立即變了,彷彿恨不得將無憂拉起來:她不要命,也就罷了,幹嘛還要牽連他的元帥。
無憂卻不理會,只是跪在那裡,低着頭,誰也看不見他臉部的表情,所以誰也看不出她眼中的緊張:成敗在此一舉,她在賭,賭三皇子前世未曾見過她,在毒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