圩三 死局

聽到朱勇說出他們基本沒有希望贏的時候,炒粉俠覺得今天的朱勇很奇怪,奇怪得不像他以前認識的朱勇,以前的朱勇無論多大劣勢,也不會就直接說沒有希望,但是今天他卻這麼說了,而且看他的神情也沮喪到了極點。

他不禁問起朱勇來:“爲什麼我們沒有機會贏了?這次我們都好好出來了,把天勺沒了鐵虎,還損失了一大羣的手下,你還是可以和他重新對抗,我們肯定都會站在你這邊,而且,既然胡清雲已經出手,怎麼會不管你?這個時候纔是真正決戰的時候!”

朱勇意性索然的說:“沒有希望了,胡清雲之前和我在局子裡見面之後,他就已經陷入到了被管查之中,不要說幫助我,就是他自己,也很難完全保存,看來是把天勺已經發現了我們的關係,並利用自己的勢力對我們進行打擊,胡清雲這次把我放出來,是頂住了天大的壓力,但是同時,他也失去了自由,更別說還有另外一件事。”

“什麼事?”

“五天之前,胡清雲就已經查到,我的父母和兄弟,在一夜間從家裡消失了,後來當地機關去查,也沒有查到他們的下落,胡清雲本來準備把我多關押些時間再把我放出去,這樣可以隱藏他和我的關係,但是這件事情發生後,他也不得不重新考慮了。”

“是把天勺乾的嗎?”

朱勇一拳打在地上說:“是的,我昨天已經收到了把天勺給我的密信,要我五天之後去河西,不能報警,才能見到自己的父母兄弟,否則就要我後悔一輩子。”

炒粉俠吸了一口冷氣:“怪不得你說沒希望了,把天勺選在河西對付你,無論天時地利都佔了太大優勢,你投鼠忌器,胡清雲又沒有辦法幫你,接任胡清雲的人,你又沒辦法信任和扯上關係。”

“沒錯,把天勺已經佔據了絕對優勢,我的失敗已經不可阻止了,這根本,就是個死局。”

說完後,朱勇就坐在那裡,一直沒有說話,炒粉俠則腦子裡想着很多東西,但是卻發現現在的局勢裡,已經很難有翻盤的希望了。

但他還是要想,要做,要變,因爲如果朱勇敗了,很多人都敗了,還有更多的“數字”將跳出來,還會有更多的名字被埋沒。

他今天終於知道了一切的因緣,卻又快要看着這一切湮滅在另外一隻手裡。

真的是死局嗎?這一切真的無可挽回了嗎?

在炒粉俠還在想的時候,朱勇卻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塵垢,“這一切都快要到結束,你自由了,不用再跟着我了,我也該回去了。”

炒飯俠詫異的看着朱勇,居然發現朱勇會出這樣的話來,他踏入到這個局裡,就不會實實在在的自由,他們從一開始的相遇,重逢再到成爲生死相依的戰友,到如今卻又到了拐點。

炒粉俠也站起來,還想說什麼,朱勇卻已經轉身向他一擺手:“你不用再跟着我走了,我不想讓你也跟着離無昧躺在這裡,從現在開始,你是你,我是我,我們的關係,也已到了死局裡,這一切,都結束了。”

然後朱勇就一個人不回頭往前走去,只留下炒粉俠站在那裡,和三座墓碑相對。

朱勇不動聲色地走到山下的馬路上,之前下來的兄弟們正坐在車裡等他。

朱勇一聲不吭地坐上車,其他人都向樹林裡看去——那裡沒有人,更沒有以前那個熟悉的身影,大家都很疑惑地看了一眼朱勇,朱勇淡淡的說:“開車走吧。”

其他人相互看了一眼,有個兄弟輕輕地問了一句:“不等炒粉俠了嗎?”

朱勇淡淡的回答:“他最好別來了,如果他來了,我也會讓他回去的,我們走吧…”

車已開動,但開得很慢,除了朱勇,其他的人都不約而同往樹林間的小路看過去,卻很久都沒看到有人影晃動,隨後司機突然踩動了油門,車子絕塵而去。

朱勇一路擰着臉回去,其他人則一臉疑惑,但是看見朱勇的臉色,都不太敢發問起來。便個頂個地站在門口不住向前張望。

他們在等待,但是一直到草草吃完晚飯,太陽也站到了天邊,在路的那方還是寥無生跡,他們開始搖頭嘆息,一個個慢慢吞吞的坐到屋子裡。

朱勇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坐在桌前呆呆出神。

整個房間裡瀰漫着一股失落,彷彿空洞了一些時光,但是這時候卻突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大家不禁側起耳朵凝神聽起來,那是一陣陣的膠鞋踩在青石板上極有韻律的的“叭噠叭噠”聲,清脆彌遠,而且越來越近。

大家往門口張望過去,一個人影慢慢從空間的縫隙裡擠了出來,並漸漸放大清晰,那人手中提着一個籃子,用一塊布遮在上面,他的眼睛裡隨着最後的夕陽餘暉閃耀着光芒——是炒粉俠,他畢竟還是來了。

除了朱勇的所有人都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雖然礙於朱勇的臉色,略有收斂,卻還是個個露出了喜悅笑意。朱勇則仰頭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哎”,也不知道他的話語裡,是含着歡喜,還是惋惜。

這個局裡已經逝去了太多的人和事物,太陽也快要落入遠方的羣山,將整個天邊重新交與黑暗,但太陽遲早再會升起,在那之前,歡喜的笑臉和互相的問候會溫暖每一個角落。

炒粉俠走到院子裡舉起手和所有人打招呼,他風塵僕僕,顯然是走路過來,幾個兄弟跑上去,和他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起話來,還不時往屋裡去看朱勇的臉色。

炒粉俠走上前去,朱勇慢慢的說:“你還是來了。”

炒粉俠毫無猶豫地說:“是的,我來了,你也該知道我一定會來的!”

朱勇冷冷地說:“但是這裡卻已經不需要你,也不會歡迎你,你走吧。”

炒粉俠只是淡淡說:“我這個人並不是個多有身份的人,但卻不是個懦夫!我不管是不是別人需要不需要,歡迎不歡迎,我只做我願意做的事!”

朱勇說:“你本來就沒有名字,又何必去介意以後做一個‘數字’。”

炒粉俠說:“是,我沒有名字,但我也不願意做個‘數字’,誰要怎麼稱呼我是他們的事,我只知道,沒有人天生就願意做個連關聯都沒有的‘數字’!”

朱勇說:“那是你的事,從現在開始,我不再認識你,不再願意與你有任何關係。”

太陽已經落入山的凹槽裡,屋裡還沒有亮起燈光,但是在這個院落裡的每個人,眼睛都亮着,視線在相互交織,天空彷彿落下一陣寒霧,將所有人包裹並定在當場。

朱勇和炒粉俠盯着對方,都沒有動。

這時候突然又響起了一陣腳步聲,但是卻一聲輕一聲重往這邊蔓延開來,所有人再凝神往那邊聽着。

黑暗侵蝕了他們的視野,卻沒有遮擋他們的耳朵,那邊響起一個聲音來,熟悉而親切:“你們好像忘了我了,我也不願意做個‘數字’!”

是小劉,他一拐一拐的走上來,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走到炒粉俠身邊,和炒粉俠四目相對,他們發現對方的眼睛裡都是一樣的堅定和理解。

小劉笑了起來:“朱老大你真是見外,我們來了居然還不把好酒端出來,我們這些人,天大的事情碰上了也不過多個刀疤,那都是些什麼大不了的事!又怎麼會逃跑!”

小劉,炒粉俠,還有其他人,都在看着朱勇,朱勇環視了一遍,卻沒有人迴避他的目光。

他知道,他又敗了。

他嘆息了一聲:“我發現,你們都是笨蛋加混蛋!”

炒粉俠淡淡的說:“不是笨蛋,是驢蛋,因爲你拉都拉不回來,說到混蛋,又有哪個人比得上你!”

在場的人都笑了,星光已現,暗夜降臨,炒粉俠從籃子裡拿出酒和杯子,還有幾包花生米和包裝熟食。

死局在前方,但他們此刻卻舉杯在星光下。

朱勇突然說起話來:“這不是死局。”

炒粉俠問道:“不是死局?”

“是的,因爲我還有最後一招!”朱勇堅定地說。

在場的其他人沒有問,因爲他們相信朱勇,他們都是驢蛋,也都是混蛋,“不識時務”的混蛋,“不知進退”的混蛋。

有時候,真摯的友誼也像一個死局,一旦踏入你便不願終止,你手握一抹星光,踏入一片星河,涉足到人生的星海里,你茫然四顧,況不知前生如何,今生何去,直到你找到另外一片星光,你不需要刻意逢迎,那裡就會爲你發出光亮,你們彼此不需要相互遷就,就可以交相輝映,你踏着流星的步伐滑向它們,與它們站在一起,不需要相互貼近,你們就已可沐浴在羣星的光輝裡,你們不再以空間爲隔阻,也不再以時間爲界限,你們一起閃耀,傲視整個星河,俯瞰整個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