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就是疍民？”陳正威站在江邊捂着鼻子，看着江中一艘艘小船，一些衣衫襤褸的男女正在船上忙碌，衣服上的補丁一層蓋一層，和乞丐沒什麼兩樣。
這些人燒火做飯都在船頭，由於船艙矮小，這些人不但腿直不起來，很多人就連腰都直不起來，
“這就是疍民了，岸上的平民都叫他們曲蹄。這些人連戶籍都沒有，岸上哪怕再窮的人家都不會跟他們通婚。威哥，他們身上穿的這個叫九日干！”一個馬仔在旁邊小聲介紹。
“九日干？這名字有趣，有什麼說法？”林長寧好奇詢問。
“嫂子，你看他們衣服上打了一層一層的補丁，打溼後要曬九天才能曬乾！”馬仔在一邊笑道。
“倒是可憐！”林長寧輕聲道。
“這世道，老百姓哪有不可憐的？”陳正威嗤笑道。“沒飯吃還不去搶，活該他們捱餓！”
“都跟你一樣？而且造反的，有幾個成的？”林長寧看了他一眼道。
“威哥，這廣東這幾年也有好幾次叛亂，不過都被鎮壓下去了。那些人沒什麼遠見和見識，自然不能像威哥這樣。”馬仔也笑道。
那些船上的疍民看到一羣衣服華貴的人在岸邊指着他們說話，想要迎上來問問要不要過江。
不過還沒靠近就被趕走了。
陳正威站在江邊看了片刻，轉身便走了。
他沒興趣去了解那些疍民的生活如何，他又不是康熙，也不喜歡微服私訪。
只是剛好走到這裡。
只要知道這些人能派得上用場，回頭有人整理一份報告給自己說明情況就行了。
這點上，陳正威的手下倒是頗爲靠譜。
畢竟陳正威崛起不過數年，他手下也都是苦日子過來的，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
在西關區轉了一圈，陳正威對這廣州的興趣就淡了。
隨處可見的低矮平房，還有充滿了污水的小巷，地面厚厚一層發黑的積水，陳正威都不敢伸腳往裡走。
隨處可見神色麻木，衣着破舊的布丁。
和他以前來時天壤之別。
嗯，上輩子。
回到領事館，倒塌的牆已經清理出來了，一些工人正在修牆。
一羣人正將蔬菜和肉類送進領事館。
晚上有個宴會。
美國公使邀請了在廣州的各國領事，還有一些洋行的負責人。
“廣東巡撫張兆棟怎麼說？”陳正威抽空叫來美國公使詢問。
“他們不同意，也做不了主。不過他們已經將消息發回京師了。今年大清從上海到直隸的電報修好，消息傳遞快了很多，不然起碼要等半個月才行。”
“告訴他們，如果不同意，我的艦隊就北上直隸！”
“對了，現在澳門是不是在葡萄牙手裡？”陳正威詢問另外一件事。
“主權是大清的，但葡萄牙已經治理數百年了。現在葡萄牙正在謀求逼迫大清簽訂條約，試圖獲得永久管理權！”喬治.塞沃德說道。
“艹，現在葡萄牙連船都沒有幾艘！我都怕他們的船從歐洲到亞洲，半路上就沉了。”陳正威嗤笑道。
如果說美國海軍是三流，葡萄牙海軍就是末流了，比起西班牙還弱。
全靠着在亞洲和非洲留下來的殖民地支撐。
嗤笑過後，陳正威琢磨一下：“現在葡萄牙還沒獲得澳門的管理權？”
“雖然他們早就將澳門變成了殖民地，但實際上還沒有……”喬治.塞沃德說道。
“艹！”陳正威明白過來，也就是說……接下來幾年，葡萄牙還真逼着大清簽訂協議，獲得了澳門的管理權。
葡萄牙現在都衰弱到這種地步了，竟然還能逼着大清簽訂協議，大清憑什麼不給自己300萬銀元？
“300萬銀元，一個子都不能少！還有一船綢緞！”
“不然我就北上！”
陳正威心中琢磨，路過澳門的時候順便開幾炮。
所謂見者有份，葡萄牙怎麼也得分他一半。
澳門雖然不是深水港，但可以作爲倉庫，以及中轉站。
另外，偷渡出去的人，有不少是通過澳門走的。
東邊的從汕頭、黃埔、香港等地走，這廣東西邊的便是多從澳門走。
以後那些想要闖南洋的平民，到了澳門就直接裝船就送舊金山去了。
還去什麼南洋！
……
與此同時，消息傳到京師，慈禧正在東暖閣中，面色陰沉的將奏摺扔到桌子上。
“一個低賤勞工，竟然找我們要賠償？”
“簡直是膽大包天！”
“你說，是誰給他的膽子？”
“太后，對方本就桀驁不馴，又依仗堅船利炮，才如此大膽。若是接受賜官賜爵，這賠款一事自然無從說起。”等慈禧發完脾氣，董恂纔開口。
“不過這爵位，怕是順義侯有些不妥！此人得知後必然大怒。”
今天在朝堂上衆人便商議過此事。
陳正威船堅炮利，手中有着一支艦隊，在西方有極大影響力，還佔了琉球。
朝堂上商議的結果便是賜官東洋水師提督，爲從一品。
賜黃馬褂。
賜玉器珠寶數十，黃金千兩。
不過在這爵位封賞上，慈禧力排衆議，要賞賜二等侯爵順義侯。
這順義侯實際上在清初就有一個，曾是明朝總兵，後來降清，後六代而斷。
當時董恂便覺得這個封賞不妥。
既然要收買陳正威，又何必做這種觸怒他的事情？
晚上，陳正威要求賠款300萬銀元的消息傳到京師，慈禧大怒。
董恂也趁此勸說。
慈禧忍着怒氣：“那你覺得是何爵位比較妥當？”
“仍然是二等侯，鎮海侯！只是這封號換一下，便大不一樣！”董恂道。
……
第二天，這封賞的消息先送到天津。
賜官東洋水師提督，封二等侯鎮海侯，賜黃馬褂、珠寶數十、黃金千兩。
不過這事要提前和陳正威說好。
陳正威手下軍隊艦隊衆多，大清是將他當武將看的，便交由廣東提督方耀去說服陳正威。
另外便是詢問陳正威出售火槍的事情。
這事還是在李鴻章的極力勸說下，朝廷才這麼快就有了反應。
實際上最適合的是兩廣總督張樹聲，偏偏張樹聲此時沒在廣州，而且廣西方向沒有電報，就連朝廷都不知道他現在的具體位置。
只能說人老精，鬼老滑，張樹聲察覺到麻煩後，立刻便走爲上策。
方耀接到朝廷的旨意後，便直接讓人送上帖子。
“廣東提督方耀？他來見我做什麼？他想造反啊？”陳正威接到帖子後，心中琢磨一下，估計是爲了火槍的事。
他也沒想到大清竟然要賜官賜爵給他。
“他們想的倒是好！”陳正威有些玩味的笑了笑。
不過人還是要見的。
“讓他過來吧！”
又過一天上午，方耀一身官服，身着麒麟補，頭戴朝冠，前來拜訪，轎子到了門口便落下。
周圍的領事館和洋行看到這一幕，心中暗道：“又來了！”
不過兩日前，那麼多綠營在這領事館門口站了一夜，便如同鬧劇一般散去，只是在遠處街口處留了幾個人監視這邊。
此時方耀也只帶了一隊人馬，人都留在外邊，方耀下轎帶了幾個人進入領事館。
一直被帶到領事館內會客廳，便看到坐在那裡抽着雪茄的陳正威。
那天距離稍遠，看的還不算真切。
現在方耀細細打量，果然一身的梟雄氣息。
尤其對方年齡，雖然因爲體型和氣質的關係，顯得年紀稍大，臉上也沒有年輕人的稚嫩之色。
不過聽說此人才二十出頭。
方耀整理了一下心緒拱拱手。“陳先生！”
“坐吧！說說你來做什麼，準備好賠款了？”陳正威翹着二郎腿看着他。
方耀坐下後，開口詢問：“不知道陳先生是大清人……還是美國人呢？”
陳正威看着他道：“大清人又如何，美國人又如何？”
“陳先生台山出身，這點不假吧？”方耀開口道。
“歸根究底，你我一樣的的膚色，一樣的語言，皆是同族。”
“西方皆是金髮碧眼的洋人，對我華人都低看一等。陳先生在美國打出一片天地來，當真是年少英雄！”
“但這西方，到底還是洋人的西方。陳先生在其中到底是異類！而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陳先生以爲如何？”
聽到方耀的話，陳正威腦中轉動一下，隨後玩味的笑了笑。
陳正威的腦子轉的有多快？
幾乎結合方耀的話，還有大清如今的局勢，他腦中便猜到對方的目的了。
這大清竟然想要招安他。
“太后的旨意。”方耀朝着北方拱拱手，開門見山道：
“朝廷願意擡陳先生爲東洋水師提督，主管東洋一應事物！封二等侯爵鎮海侯，賜黃馬褂，珠寶黃金若干！”
“陳先生，到時你我便同殿爲臣！”
“與我等不同，陳先生手掌艦隊，更是坐鎮一方，便是朝廷對你也沒多少拘束！”方耀說道。
以陳正威掌握的實力，便是大清朝廷也奈何他不了，還得好好供起來。
陳正威將身體往後靠着沙發靠背，一隻手打在靠背上方，另外一隻手抽着雪茄，反問道：“你看我艦隊利不利？看我軍火利不利？”
“陳先生自然是船堅炮利！”方耀說道。
“我有今天，全靠我自己的雙手！我要什麼，我自己就搶了！我用別人給我？你們大清憑什麼封我？”陳正威哈哈大笑道，一臉桀驁。
“陳先生，此事對陳先生有利無弊！”
“何況，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如今陳先生雖能以堅船利炮橫行西方，可十年二十年後怎麼知道還是如此呢？”
“陳先生如今所依仗的無非是那些出海勞工，又有多少人才？能到如今地步，全靠陳先生乃是當世英雄，可想想便知道其中何等艱難！”
“可若是陳先生成了我大清的官，便可在整個大清挑選人才。日後更是多了一條退路！”
“至於朝廷的命令，陳先生不想聽，誰又能如何呢？”方耀誠懇道。
方耀幾句話便將利弊分析的清清楚楚。
在他看來，此事對陳正威有利無弊，完全沒必要拒絕。
陳正威笑了笑：“你知不知道什麼對我最重要？”
不等方耀回答，便大聲笑道：“天大地大，我高興最大！”
“這天底下我想要什麼，我自然就去搶了，用不着別人給我！”
“就算我想當着大清的官，也是我打到京師，逼着他們給我個官！”
“何況……方提督，你身爲漢人，又何必給滿人賣命？”
方耀聞言臉色微變。
“現在這世界局勢你是真看不出來，還是不敢睜眼看？”陳正威手中的雪茄指了指他，又猛的抽了兩口。
“如今世界正在大變之時，各國都在這時代中力爭上游！大清早就不行了，積重難返，如今不過勉勵縫縫補補而已！”
“你們就算縫補出花來，就算再怎麼掙扎，也不過這十幾二十幾年的日子！”
“這種情況下，你一個漢人，又何必給他們賣命？”
“要我說，你乾脆拉着人割據東南這富庶之地，大清外憂內患，又有多少精力來找你的麻煩？”
“我這人做生意最喜歡投資，你若是反清，我便賣槍給你。你想想，若是你拿了我的槍，滿清能奈何得了你？到時你佔據了東南，再還利息給我，你看怎麼樣？”陳正威哈哈大笑道。
“我對朝廷忠心可鑑日月，此事斷無可能！”方耀臉色鐵青。
他是來勸陳正威接受朝廷賜官，沒想到陳正威竟然膽大包天想勸他造反。
“別拒絕的那麼快，話在我這說，還有人能告訴朝廷？”陳正威身體前傾，盯着方耀的雙眼道：
“我可不信能做到一品提督的，連如今局勢都看不出來。更不信能做到封疆大吏的，又有幾個老老實實沒野心的！”
“那個位置大家輪流坐，這滿清壽命已經盡了，總要換個人坐的！”
“如今這天下民不聊生，中華更是在與各國競爭中步步落後，無非是如今的大清積重難返。”
“不如改天換日，對你也好，對這天下百姓也好！”陳正威笑着道。
“此乃妖言！既然你不願受封，我便告知朝廷，告辭！”方耀冷哼一聲，起身便往外走，雖然盡力保持平靜，不過這腳下仍然有幾分倉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