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無聊賴坐在桌案旁, 看李業聚精會神地處理事務。
這些日子,習慣了留在他身旁,幫他一些忙。然而說是幫忙, 也不過冰山一角, 因爲交到我手上了的, 都是些簡單明瞭的事務, 稍微思考片刻就能得出結論的事。
這事到了李業的嘴裡, 卻被他“油腔滑調”地說成了,“影兒這般聰明,本該兩個時辰做完的事, 不到一個時辰就完成了。”
這哪是我聰不聰明,分明是他怕累着我, 給了我一些簡單的事處理。
這個“臭狐狸”, 我該說什麼好。
他的事, 分好就分好了,不容我更改, 我便也無事,卻又不想先回遊仙殿。凝神無聊盯了他許久,他卻一點也沒有發覺。
當一個男人認真的時候,是最吸引人的。
這話,不知在何時何地聽來的, 卻極應景, 因爲我着實被這樣的他吸引了眼光, 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見他案頭長期擱着的那幅我的畫像, 又低頭看自己面前筆墨紙硯俱全, 左右也是無事,所幸提筆描起他的像。
目若朗星, 鼻如懸膽,刀削側臉,宣紙上畫下他模樣。濃墨硃砂,剛好是他龍袍的顏色。
墨跡未乾時分,他已完了事務,走了過來。
“畫什麼這麼入神?”
“當今天子的畫像,看看,有沒有王者氣魄。”我捏起一角,指着他的畫像說道。
他看了一眼,大笑兩聲,“王者氣魄,朕沒看到多少,倒是柔情看得多。”
我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一雙看奏章的眼,分明不是嚴肅的,反倒多了他平日裡的神色。
都怪平素見他那模樣見多了,運筆時不覺畫錯了神色。
無奈一笑,放下畫,“我可真不是個好畫手。”
“這幅畫,朕到覺得是幅佳作,不論濃淡,筆法都是極好的,沒有王者氣又何妨。”
“說什麼佳作,你要是喜歡,改日再予你畫一幅吧。”
“作畫心境爲重,若刻意爲之反倒畫不出那味道。”他將朝紙上吹了吹,又說道,“不如叫人裱起來,收藏起來也好。”
我哭笑不得,信手的畫,倒被他當做了寶。
把畫交給郭公公之後,常玉就進來了。不對,這時候應該叫他許將軍了,因爲李業已於昨日恢復了他們兄妹的身份。
許文泰、許燕貞。
“皇上,御林軍擴軍人數已經足夠,如今已有五萬人,臣特來回報。”
“既如此,許將軍今晚就各加派十人明守蘇家和薄家,五十人暗地裡護兩家周全。如今蕭拓遠在邊疆,擔心京中失控,強行下手除掉擋路石也不是不可能。”
許將軍行了跪拜便下去了,他這一來,提起薄家,讓我想起了紅玉,如今的燕貞。她那繡花手帕,早在我小產前一日便送出去了。
那日她回來時臉上是收不住的笑,也在後來承認了心裡的人就是薄季林。
我調侃她,送男子東西,爲何是手帕,卻不是荷包,倒要一個男子漢拿不出手。她卻怪起了我不提醒她,要我啼笑皆非。
如今提到薄家,便想起這兩人的事來。
既然薄季林收下了燕貞的手帕,可見並不是完全不願意接受燕貞的。只是他們身份懸殊,情分未明,得好好安排一下。
“這事,朕得問問薄家的意思。薄季林這些年都守了,一張手帕而已,要真正接受燕貞也並不容易。若他願意了,朕就封燕貞一個郡主,下旨賜婚。若不願,朕也不強求。”
“也好,等事情成了,我就和燕貞說,保準讓她高興。”
說了一陣子,看是天色晚了,他便攜了我的手準備迴游仙殿。正待站起身,外邊兒就來人了。
“皇上,蘇相病重,恐怕不行了,求皇上去一趟。”
“知道了。”李業平靜地退了來人,纔看向我說,“朕這就去了,不能陪你回去,何事不用等朕。”
我點點頭,看他上了龍輦,一行人消失之後才往回走。
蘇相病重,叫了李業去。
前幾日還聽李業說,若蘇相熬過這三四日,便能好轉下牀。三四天已過,蘇相確實能夠下地了,怎的今日突然說又病重了。
想着這些坐立不安。
正是緊張十分,他真的就挺不過來了嗎?
想起最後一次見蘇相,是在彰德門。那時的他就已經顯現了病態,骨瘦如柴。我敬仰他,且不說他的重要性,卻是真切地不希望蘇相就這樣離開。
李業不讓我等,我卻依舊等到了他回來。
蠟燭燒了一半,已是亥時。
“怎麼還不睡?”
“如何睡得着!蘇相怎樣了?”
他嘆了口氣,在我面前停住了腳,“戌時……已經亡故了。”
亡故了!
我頓時感覺一陣抽緊。
人終有一死,蘇相也算是活到了歲數,忙碌了一生,卻最終帶着遺憾走了。
這樣一箇中流砥柱不在了,明日朝堂該是何模樣?我拉住李業的手臂問道,“蘇相叫你去,可交代了什麼?他這一走,又有誰能擔下他這個位置?”
李業臉上已經非常疲憊,眼睛有些充血,看是該休息了。
我問了這一句便覺不妥,見他蹙眉思慮,便又在他開口前說道,“算了,還是早些休息了吧,這事兒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明日再說也一樣。”說罷便替他脫去外袍。
我這是太過矛盾了,等了這麼久,卻自己讓他明日再說。
他卻說道,“朕若不說,怕是你又擔心太多,睡了也不安穩,還是說了的好。”
躺上牀,熄了燈,他抱着我慢慢說開了。
“蘇相這一去,如你所見,朕如同被斷了右臂,但也不是當真就陷入了困境。”
“可有法子應對?”
“法子朕倒是有一個,也不知是否有效,說來話長,這還是明日再與你細說吧。但說蘇相這一去,臨終前給朕交代了一些事。”
“之前不是叫你去過了一次嗎,還沒有說清楚?”上一次在太和殿,李業就要我先回去,自己去了相府。
“是不同的事”,他長嘆了一口氣,顯得無奈又感觸,“蘇相本已能下地,但卻不想夜間起牀燒些密函而染了風寒,病又復發。”
燒密函!蘇相這是……
他既然已經知道病好了,何必再燒那密函。
“他這一病,即便一時好了,也沒有多少時日。近日得知他生病,那些見風使舵的牆頭草,覺得朕沒了他就是大勢已去,便有了偏轉。蘇相府中的人雖然都是經過他檢驗的,但也不乏隱藏的小人。所以在發現有危險後,他就連夜燒了密函。”
“那些密函究竟是什麼,如此重要?”
“是和尚國來往的信件。”
尚國!
文熙公主和親到尚國去,如今尚國和李業這邊有書信來往,這中間又有什麼?
李業沒有繼續說信件的事,轉而說起了蘇相最後的交代。
“他想要利用他好了又病倒來作文章。”
“這……如何來做?”
“蕭拓在朝中留下的奸黨,勢力最大的是顧家,而蘇相想要把他的死歸罪到顧家身上。都知道蘇相是明明好了,卻又病倒的。這件事本就奇怪,所以蘇相選中了一個叫牟卿的人,來推波助瀾。此人是顧家二小姐的夫婿,眼見了顧家作下的傷天害理之事。他自己本是飽讀聖賢書、懂得大義,想要有一番作爲之人,祖上又受過顯聖皇帝廕庇。所以,他越發看不慣顧家的奸黨勢力,覺得入錯了門道。”
“所以,他就想要轉投蘇相門下?”
“是的,但蘇相一直以來沒有讓他露臉,而是讓他繼續呆在顧家,收集罪證。”
“罪證恐怕是收集了不少,你快說清楚些,都有哪些?”
李業停了片刻,無聲地又嘆了口氣,說,“牟卿現在已經被關押了大牢。”
我一驚,何以這樣一個爲他賣命的人會被關進了大牢?
李業接着說,“牟卿被冠上下毒謀害蘇相的罪名,被打下獄,如今已經招了是顧家要他趁看望蘇相之際下毒,且將顧家所有的罪狀交代了。”
“牟卿……他……”我被這事態給震住了。
“沒錯,他就是以一死要將顧家連根拔起!而他收集的罪狀足以讓顧家滿門抄斬!”
天哪!這樣的人,心中有着鴻鵠之志,在維護大統面前,別說自己,就連無辜的妻子也毫不在意。
我不禁問道,“牟卿可有子嗣?”若有子嗣,難道要將親子也害死?
“有一個兒子,不過朕會保全他的。”
如此也還算好,牟卿也算成就了大志,留了後。
如今需要這樣的人,而往往亂世之中這樣的人也出現不少。不過,這是我第一次這麼真切的體會到什麼叫男兒之志。
李業說完,又將話鋒轉了,柔聲說道,“說也說完了,該是好好休息了,你也儘管放心,明日再與你說接替蘇相位置之事。”
我“嗯”了一聲,在他溫暖的懷裡閉上眼,卻是淺淺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