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來得太快,讓人猝不及防。
林火還沒來得理清楚“鬼見愁”與“鬼見愁”的關係,那邊兩隻鬼已經打了起來。反倒是他與姜杉,這個原本的獵物,成爲了在場衆人中,最爲無關緊要的那兩個。
以地爲圓。
那邊“兵兵乓乓”多是金鐵相交,刀劍之中夾雜着人聲慘呼。
血腥味道未散開來,隨風飄開很遠,又被林木遮掩。
偏偏小道圓內,全無半點紛爭。
這種感覺有些奇特。
林火不由地皺起眉頭。
就像是兩夥人火併之前打嘴仗,到了最劍拔弩張的時候,一夥人突然掉頭就走。如同拳頭打在棉花上,沒有多少實感。
他腦中鬧不明白,這兩隻“鬼見愁”到底是什麼來路?
所以他就扭頭望向姜杉,卻見到姜杉嘴角微翹。
酒鬼摸着煙桿問道:“打起來了?”他側着耳朵,似乎是在用心去聽。遇到這種詭異事情,他並沒有疑惑,甚至還有一些興奮?
林火鬧不明白,只能迴應,“打起來了。”
姜杉點了點頭,又開口說道:“都打起來了,你還愣着幹嘛?動手啊。”
“動手?”林火環顧四周,一臉懵然,“幫哪邊?”
姜杉無奈扶額,“你這還沒明白,也罷,一會兒與你解釋,你就和後來之人裡應外合,將另外一夥擒下或是打殺乾淨。”
林火點頭應下,翻身躍下馬去。
落地之時,他還是先觀察周圍。其實方纔後來者突然襲擊,已經將前者打得措手不及。戰局不說一邊倒,倒是能見到更多穿着雜亂衣物的後來者還在奮戰,而黑衣人多是倒地。
林火摸索劍柄,“既然是要擒下。”
他緩緩拔出劍來,千磨劍與劍鞘之間,摩擦出“沙沙”聲響。
周遭黑衣人已然發現他有異動。
立即有人背轉身來,將刀劍重新對準林火與姜杉,“他們也要動手!先把他們拿下。”
他們反應不慢,但是林火更快。
林火深吸口氣,體內真元流轉於兩臂之上。
劍尖平舉,刀在鞘中,刀柄緊握。
清明斷雪,穀雨斷霜。
柳鳳泊曾教林火一招千瓣花開,便是脫胎於此招。
只是千瓣花開,至烈,至猛。
而雨生百穀,潤物無聲。
無形勁風縈繞在林火身周,捲起地上雜草沙土,便像是一隻水球不斷浮動。
林火呼出一口濁氣,“天衍劍法——穀雨。”
刀出鞘,劍下劈,人迴環。
無形氣機便如同萬千雨點噴灑而出。
黑衣人皆是大駭,各舉刀劍阻攔。
然而雨落無形,天下能有幾人將雨絲根根挑斷?
穀雨潤物,卻不傷人。
氣機涌入那些黑衣人體內,立即斷絕幾處大學,中招之人紛紛軟倒在地。
林火刀劍還鞘。
黑衣人們這才反應過來,就算沒有後一個“鬼見愁”出現。如今的林火,光憑他們,也是攔不住的。
可惜,醒悟太晚。
一招過後,已經全無勝算,即便是剩下幾人未曾遭殃,也同樣被後來的“鬼見愁”擒拿在地。
這場伏擊,從開始到變化,再到結束,也不過花了一頓飯的功夫。
林火讓姜杉不要下馬,若是一會兒還有什麼變故,他也好護着姜杉離開。
後來那些身着雜亂衣服的“鬼見愁”並未來打擾林火與姜杉,他們只是在打掃戰場,將死屍拖走,將活人擒拿,將傷者帶去治療。
但是林火知道,事情不會這麼輕易結束。
果不其然,他又見到了那面算命豎幡。還有那種略顯猥瑣的老者面龐。
那老者邁開大步,從人羣之後穿梭而來。
林火悄悄將姜杉護在身後,小聲說道:“你別下馬,一會兒要是有詐,你拍馬就跑。老馬識途,這駑馬總會把你帶回有人煙的地方去。”
雖然林火這麼說着,可是身後卻傳來悉索聲響。
林火心中訝異,回頭去看時,姜杉已經扶着馬鞍跳下馬來。
對面算命老頭已經到了跟前。
林火看着姜杉。
姜杉摸索着站到林火身前,“我可不信你是爲了救我纔對他們出手。”
那老者依舊拖着那張低沉嗓子,“若不是嫂子又是暗自垂淚,我也不會出來尋你。”
林火在兩人之間來回看看,“你們這是認識?”
算命老者朝林火扭過頭來。他咧嘴笑着,面上全是褶子,看着都有些滲人,但是他的嗓音卻變得輕亮起來,雌雄莫辨,“林少俠,我們可是舊識,你怎得就不記得了?”
林火聽着聲音,才恍然大悟,“你是千面!”
千面哈哈笑着,拱手抱拳,“林少俠記得我,也算是我的榮幸。”
林火被千面說得撓了撓頭,但是轉瞬之間,他又想起了事情的另外一面,“千面你也是鬼見愁之人,那麼這些人……”說着,他伸手指着地上尚且昏迷的黑衣人,“他們是冒充你們?”
千面看也未看地上之人,淡淡說道:“他們也是鬼見愁。”
“他們也是?”林火略感詫異。
姜杉搖了搖頭,不對林火解釋,直接對千面問道:“你們鬼見愁,也終究是到了這麼一步。”
千面呵呵一笑,“老幫主去世之後,以前有些小心思的人就跳了出來。四不殺四不問,別說你們覺得有些傻氣,幫中只想殺人賺錢的也不在少數。可若是這麼做了,鬼見愁爲何存在?還有什麼道義可言?”
林火這才明白過來事情原委。他在心中暗暗嘆息。
遙想當年柳鳳泊與他入王城路上,遇到的那三次鬼見愁刺殺,他們心中理念何等令人敬佩。就連柳鳳泊這等意志堅定之人,也有過片刻動搖。
若是這家戶少了這羣“傻子”。那該多少寂寞。
千面指了指地上之人,“這些人倒不是爲了錢財,只是甘心做那朝廷鷹犬。他們不尊準繩,就連自己爲何而戰,也都忘了個乾乾淨淨。我們不是爲了哪位大王,我們是爲了這片土地,還有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千千萬萬百姓。”
姜杉點了點頭,“該當如此。”
千面頓了頓,伸手在姜杉面前搖晃,“你的眼睛。”
姜杉灑脫一笑,“如你所見。”
千面咋了眨眼,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將話題換到了別處,“得虧你聰明,明白我話中意思。將這些叛徒的目光全部吸引了過去,不讓我們也不會這麼順利,將他們統統擒下。不過,也是我特意露出破綻,不然你也認不出我來。”
“你就算是換了一千張面孔,我成了瞎子,也能把你認出來。”姜杉哈哈一笑,朝身邊林火說道:“你看我說什麼來着。他來找我,就不是純粹爲了救我。還不是要把我們當做誘餌。”
千面微微一笑,“我來可是爲了就他們。”說着,他便看了林火一眼。
林火這次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是千面不曾出現,這些叛徒也是攔不住林火,最終說不定就被林火打殺乾淨。反倒是千面出現,將他們擒下,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對於這點,林火也只能攤攤手掌,“逃亡與追殺便是這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估計不得這麼多。”
千麪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殺手與刺客,原本便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你死我活全看本事,沒有半點怨天尤人。只是……”
這一次,千面回頭望向被俘黑衣,眼瞳之中滿是嘆息,“鬼見愁百年基業,我實在不願見到,毀於一旦。”
頓了片刻,千面一掃滿面惆悵,又對姜杉與林火笑了起來,雖然這笑隔着麪皮,不知他心中真實所思,“這裡也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我們快些回去小姜村。一來,大嫂也已經等急了。你若再不回去,她怕是要帶着孩子去前線找你。二來……”
姜杉揮了揮手,“這一點就夠了。”
千面額首,不復多言。
他便率領部下,帶着林火與姜杉前行。
有他們保駕護航,剩下旅途應當非常順利。
然而,姜杉面上卻又露出沉思神采。
林火猜測,他或許在思索,見到了水玉,應當怎麼解釋這雙眼睛。
這種問題,也只能讓姜杉一人沉思。
林火悄悄趕到千面身旁,一副欲言又止模樣。
千面扭頭看他,淡淡說道:“林少爺,有何指教。”
林火嘆了口氣,終於說道:“我想,麻煩你幫我查一個人。”
千面似乎感到好奇,眉頭稍挑,“誰?”
林火再次嘆息,吐出三字,“山師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