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天將黑時,東子拎着兩掛肉回來了。
黃貓“喵”一聲躥下地,扒着東子一條腿,伸爪去抓肉。
煨足了半個時辰的紅燒肉,融化的冰糖給它上了一層通紅顏色,另有炒雞蛋和炒青菜,一個蝦皮湯。
苻秋吃得一嘴的油,朝東子問:“怎麼你什麼都會?也是流放時候學的?”
東子嘴角的笑意很淺:“宮裡學的。”
苻秋點點頭:“回頭教我兩手,不然你要是不在,我總得自力更生。”
東子伸出去的筷子一頓:“不用,奴才一直給皇上做。”
“唉……我這是什麼勞什子的皇上。”苻秋搖頭嘆氣,中午時他下樓吃飯,都聽說了,他的十叔想自立爲帝,要不是一幫老臣攔着,這會兒估計已經改天換日了。
東子沒說話,給苻秋碗裡夾了大半隻雞蛋。
剩下的丟給一半給腳底下蹲守的黃貓,才就着小半雞蛋扒飯。
苻秋餓得有點狠,足吃了三大碗,一碗紅燒肉就剩點湯,東子拿油湯泡着扒拉乾淨又一碗飯,吃過徑自收拾碗筷下樓。
苻秋抱着黃貓坐在屋裡,無意間瞧見東子帶回來的包袱,鼓鼓囊囊的。
苻秋瞥了一眼,移開視線,復又轉過頭去,他把黃貓往地上一放,那隻貓“喵”的一聲舔了後臀上的毛,踱着步子走開。
苻秋過去,拿起包袱掂了掂,很沉,他眼珠向上轉,手解開了包袱。
竟是滿滿一包銀子,少說得有二百兩。
苻秋喉結艱難上下一番,待東子進門,立刻把門關個嚴嚴實實。
“我問你話,老老實實說。”
苻秋站着,東子坐着,東子極不習慣,站起來,把苻秋拉過來示意他坐。
苻秋急得一腦門汗,指着桌上的包袱道,“這裡頭是什麼?”
“銀子。”
“我知道是銀子,多少?”
“二百三十四兩。”
“我沒記錯的話,你今天拿着三兩銀子出去的。”苻秋吞了口口水。
東子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右手摩挲着左手的指頭。
“你去打劫了?”苻秋猜測道。
東子搖頭。
“偷的?”
東子還搖頭。
苻秋一咬牙,想到最壞的一種可能:“你殺人越貨了?!”
“皇上喝茶。”東子捧着茶杯。
“不喝,快說啊!你要急死我啊!”苻秋炸毛道。
東子耐心又無辜地把杯子放在苻秋手掌裡,才道:“白天去賭坊,手氣好。”
東子艱難地喝了口茶,神色十分複雜:“咱們是不是一年都不用做工了?”
“可以找個地方,買所宅子,暫避風頭。”
“去哪兒買?”苻秋倏忽間發現自己就像個傻子,從前在宮裡,什麼事都得問過他,周圍人成天都是,皇上您想幹嘛,皇上您要神馬,出了宮,他只要在牀上坐着就成。
這發現讓他生出點挫敗感。
“朝南走,邊走邊看。”東子停了停,又補充道:“等皇上的腿傷好了。”
苻秋神思複雜地點頭,眼巴巴地望着東子,“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東子想了想,眼睛望着牀。
“哦,這個我會。”苻秋大感欣慰。
於是當天晚上,東子又要打地鋪,苻秋面色一沉,拍了拍牀示意他上去。
東子躊躇片刻,最終屈服於苻秋不太好看的臉色,苻秋這纔好過了點,嘿嘿一笑,“我這手暖牀的功夫還不錯吧?”
“……”東子身體僵硬。
“牀上的事我最會了,還要我做什麼?”苻秋躍躍欲試地正打算去解東子的衣釦。
東子抱着被子一卷朝着外側。
苻秋不禁訕訕,“我隨便說說而已,過來。”
東子一動不動。
“過來!”苻秋帶上命令的語氣。
東子這才轉過身,苻秋拉扯過去半牀被子,在被窩裡摟過東子的腰身,他怎麼就這麼瘦呢?苻秋把下巴頦靠在東子肩膀上,舒服地深吸一口氣,東子身上的味兒真好聞,讓人安心。
“明天開始,飯桌上要天天有肉。”苻秋宣佈道。
“……現在也……”東子的聲音低下去,察覺到苻秋的手在他身上摸索,東子閉上眼,身體繃得緊緊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皇宮裡,等回去我要升你做大總管,再也不欺負你。”苻秋喃喃道,將頭鑽進東子的胳肢窩裡。
一方帳子裡寂靜無聲。
苻秋心底裡有說不出的內疚,然而皇帝的尊嚴不允許他再說更多,就連許諾,現在看來也是空口白話。
東子擡手,猶豫片刻,摸了摸苻秋的頭。
有了銀子,東子給苻秋請了最好的大夫,半月後二人重新上路,僱了馬車,東子在前趕車,苻秋便在車裡坐着。走前攢了個食盒,各色的點心讓他隱約生出在宮裡享福的愜意。
雖說馬車是差了點,比不得他的鑾駕。
雖說人是少了點,從前他要出行,隨隨便便就是前呼後擁的百來號人。
但陽光正好,苻秋鑽出車廂,腮幫子一鼓一鼓。車前的橫板上同東子一塊兒坐着,苻秋歪着腦袋瞅他,東子的側臉慢慢紅了,苻秋隨手抓了塊不知道什麼點心塞過去,東子淡色的脣分開,神情錯愕,旋即笑了。
苻秋心跳如雷,傻看着他的奴才,喉結上下滾動,異樣的感情在苻秋心底升騰。他的目光無法離開東子的嘴脣,就在他的注視裡,東子舔了舔嘴脣。
苻秋腦子裡嗡的一聲,沒反應過來時,已傾身湊了過去,身體彷彿有它自己的主意。苻秋一手託着他的另一側臉,飛快在東子的喉結上啃了口,又飛快閃回車廂裡。
他的臉通紅,手指下什麼東西破了,苻秋低頭,對上了馬車墊子上一個小小的破洞。
馬車顛簸,車簾時不時分開一條縫,苻秋只看見東子瘦削的肩膀和不太寬大的背,但他知道那背脊有多安穩。
一夕之間,苻秋從富有五兩的窮酸皇帝變成了坐擁二百三十兩的小富翁,二百兩夠在京城買一所三進大院的。馬車一路向南,天黑時候遇上城鎮便投宿,遇不上就在車裡將就對付一晚。
苻秋腿上的箭傷好了,留下個淺淺的凹,嫩紅的顏色。他晚上睡覺總不老實,爲防着他撓,東子便把他兩隻手壓在自己身後,半是攬着他睡。苻秋窩在東子懷裡,黃貓窩在苻秋懷裡。直朝着南邊行了七日,已經是陽春時節。
苻秋在馬車裡睡了個飽,挑簾子出來,懷裡抱着貓,極目所見,漫山遍野都是新季秧苗抽出的綠意盎然。
苻秋忍不住叫了聲:“啊!”
“喵。”黃貓懨懨睜開一條縫。
東子一勒繮繩,路邊荒草叢裡歪着塊紅漆塗字的界碑。
“到青州啦。”苻秋在車上笑吟吟地問。
東子嗯了聲,繼續趕着馬兒行路:“在青州住下?”
他歪頭問苻秋。錢是東子贏回來的,這一路可說省心又愜意,苻秋只覺得比從前做皇帝時候還要寬心幾分。便也出來在橫板上坐下,腦袋依戀地靠着東子的手臂,陽光曬得他睜不開眼,只留一道細細的眼縫。
“聽你的。”
東子嘴角淺淺勾着,沒說話。
“你爹回京城了?”苻秋一路都沒問,這時分忽然想了起來。
東子神色如常,“嗯。”
“做的什麼官?”苻秋依稀記得八叔出京之前說的,東子他爹流放前是大學士。
“太傅。”
苻秋面上一詫。大學士說到底手裡無權,但太傅就不一樣了,輔政大臣,官居一品。怪不得那掌櫃的說若是東子回去,也能謀個爵位。
久久沒聽苻秋說話,東子低了低頭,又正色注視着前路,“奴才不回去。”
苻秋的手指穿過黃貓光滑的皮毛。
“將來我回去你也不回去?”苻秋問。
“那不一樣。”東子淡淡的。
“有什麼不一樣?”
“我跟着你,不因爲你是皇上。”
苻秋心裡一震,目光在東子的側臉上游移,他下巴生出了青碴,眉毛濃了,稍添成熟。他沒來由地一陣親近,將頭臉貼着東子的胳膊,臉在他衣服上蹭來蹭去。
馬車一顛,東子分出一隻手來,將苻秋往自己心口上攬了攬。
過了青州界碑,入城裡只跑了半日,先是找了間客棧,安頓苻秋歇息。
東子下午出的門,沒一刻,門外便有人敲門。
苻秋嘀咕着去開門,只道是東子又回來了。
門縫裡透入一張潦草邋遢的臉,一身僧衣,剃了個光頭。
苻秋一愣,“找誰?”
大和尚手持木魚,敲了兩記,笑笑,“找你。”
“砰”一聲門關上,兩聲脆響,和尚的木魚掉在地上,捂着鼻子彎下腰一陣痛叫。
傍晚,東子回來便見如此光景——
鼻子通紅的一行腳僧坐在房間門口,手持木魚,雙目緊閉着入定。
聽見動靜,和尚擡起臉來,朝東子笑眯眯道,“三弟,哥哥來尋你了。”
東子睫毛顫了顫,摸了摸和尚的光頭,面無表情道,“既已了斷塵緣,還是回山裡去吧。”
“哥哥放心不下你。”
東子渾身一顫,“不必。”
“必的必的。”
門方一開,和尚便飛快閃入門內,門內的苻秋與東子面面相覷:“認識的?”
東子艱難搖頭。
“施主,你與貧僧前幾日才見過,忘記了嗎?”和尚摸着自己的頭,諄諄誘導,“客棧,掌櫃。”
苻秋看看他,將東子一把扯進門,關門,放黃貓。
黃貓對着和尚的光頭一陣亂撓,口中喵喵不止,沒一會兒和尚滿臉抓痕,腦袋上蒙着的層皮子被抓破,露出蓄滿頭的黑髮來。
和尚終於忍無可忍地將黃貓抱着,貓不甘心地張牙舞爪,喵喵亂叫。
“三弟,哥哥其實是來投奔你的。”
苻秋自然不信,走近兩步打量和尚,他頭髮亂扯着,但難掩讀書人自有的那番氣度。苻秋看看和尚,又看看東子,作出結論:“你和東子一點都不像。”
“我們小時候很像的。”和尚將貓輕輕放下,一手摸頭,“都像猴子。”
黃貓嗖一聲鑽到東子背後去了。
“爹命你,來找。”東子的疑心掛在臉上,將苻秋往身後一帶。
和尚扯下掩飾頭髮的那層皮子,自顧自倒了杯茶喝,從茶杯裡分出一隻眼瞥東子:“不說來找你們,怎麼離開京城,你們是跑了,沒見着如今京城裡有多亂。十王爺就不是個當皇帝的料子,封了十來名正一品大員,各自爲政,誰也壓不住誰,這他孃的……”和尚甚是無奈,又道,“朝裡這麼亂,再來點兒外敵,大傢伙一起殉國得了。”
大秦官制,正一品兩名,一爲右相,二爲太傅,各部尚書從一品,依次而下。
苻秋一言不發地坐在桌邊,神色鬱郁,想起了宋太后。只不知道他母后出宮之後朝着哪邊跑的,有沒有遭到追殺,身邊都帶了哪些人。
“太后……”東子猶豫道。
“十王爺已經昭告天下,說太后與皇上已死,還弄了個假詔書,以皇上的名義,傳位給他自己。”
東子點頭,“你回去。”
“不回去。”和尚很堅決。
“回去。”東子也堅決。
“我帶了銀子。”和尚把包袱解下來,兩張五百兩銀票。
東子想了想,仍然擺手。
和尚一咬牙,從包袱裡取出個小匣子,打開銅鎖。東子朝苻秋招招手,苻秋朝裡一看,少說有百兩黃金。
苻秋也咬了咬牙,想了又想,儘量緩和道:“他是你哥。”
東子把銀票也放進匣子裡,一併都交給苻秋。終於拍定:“不許搗亂。”
斯文的和尚露齒一笑,袖中抽出一柄摺扇,扇上一個大大的“靜”字,翹着腿朝苻秋一拱手:“在下袁錦譽,袁歆沛的二哥,你可以稱在下二公子。”
苻秋理也沒理,蹬掉鞋子,坐到牀上數銀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