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公路還很溼滑。
山梨縣的山林層層疊疊，樹幹纖細，線條清晰，漫空蘢蔥，霧靄繚繞其上，宛若雲間。
摩托喧鬧的引擎豁開重山疊巒的寧靜，在筆直的公路上迎向陽光，破風馳行。
從東京市區抵達出發，幾人沿着公路一路騎行到這被青山圍繞的山梨縣公路上。
榊原樂的頭盔已經被風的噪音所填滿，他戴有黑色手套的雙手緊握車把，保持着80碼的時速，朝後視鏡中的那輛青綠色摩托車看去。
後視鏡中，天海九琉璃騎着川崎忍400緊隨在後，與她同乘一輛車，戴着同款頭盔的天海七明月在後方緊抱着姐姐的細腰，好像生怕自己從車上忽然掉下來一般。
阿鈴騎着踏板，帶着行李，也沒有掉隊。
就是之雪
“之雪，之雪！你抱太緊了！”
“.”
榊原樂嘗試向後座上的天然呆少女呼喚，因爲速度過快導致風噪過大，她沒有任何反應。
“這咋辦？”
榊原樂苦澀地笑了笑。
從出了東京市區開始，天海之雪就在後座抱緊了自己的腰。
她抱着自己腰倒也沒什麼，可是她隨着摩托車的運行，上半身一直在朝自己的後背滑啊。
“這算什麼事”
榊原樂即便是不用心去體會，也能感受到那兩處莫名的柔軟。更不用說她還有意把自己抱得那麼緊，像是在睡覺了。
難怪都說這個什麼仿賽摩托是什麼帶女朋友出去玩的神器，因爲這玩意兒會讓後座的人止不住地向前滑。
可這對榊原樂來說只是遭罪。
他可通過後視鏡發現七明月在一直瞪自己，那眼神即便是隔了層頭盔，榊原樂也能感受到一股如芒背刺的冷意。
*
時至中午，騎行了大概有兩個小時的時間，衆人在公路旁的一處小山丘停住了車。
“午餐時間！午餐時間！”
榊原鈴頭盔都還沒脫就拉開了自己身後的行禮，把野餐布拿了出來，隨後再將昨天晚上準備好的便當、自熱食品、零食，一一取出。
三明治、小火鍋、餅乾和巧克力棒，應有盡有。
榊原鈴作爲本次的行禮管家，興高采烈地給大家發放今天的午飯食餐。
“九琉璃的，七明月的，之雪的，還有——”
輪到榊原樂的時候，榊原鈴哼了一下，直接收走，打算不給了，“哼，叫你出發的時候不等我！現在知道我的重要性了吧！沒我你還吃不到這麼好的東西！”
你這臭屁妹妹拿着我做的便當在說什麼呢！
榊原樂盤着腿坐在餐布上，輕咳兩聲：
“阿鈴啊，話可不能這麼說的，我可是專門把車速降下來等你。再說了，你不是一路都吐槽把你當行李箱的身份麼？這麼現在還用這個擺起炫耀起來了？”
“這此一時，彼一時！我現在可掌管了你的午餐大事，現在我要你——唉，我便當！臭樂樂你別搶啊！”
“行了行了，讓我安心吃個午餐吧，等會兒還要取材呢。”
“不幹，誰讓你就知道欺負我。”
見到老妹還想從自己手裡把便當搶回去，榊原樂雙手向後一背。
她從左邊探頭，便當盒便移向右方，朝右邊探頭，便當盒移向左方。
“算了算了！不和你計較，要累死我。”
“你這叫自己累死自己，早點給我不就可以了？”
“纔不要你管。”
“那好吧，我到那邊樹下吃去了。”
“隨便你隨便你~”
榊原鈴纔沒體力和老哥這個體力怪獸較量，把早上拋棄自己的煩人老哥支開後，她直接屁股一坐，打開便當盒的卡扣就開吃。
飯菜，香。
肉丸，好吃！
牛肉，好吃！
小香腸，好吃！
烤小土豆，好吃！
全都好吃。
然而榊原鈴還沒幸福地多吃幾口，她就愣住了。
因爲她發現不遠處的一顆青翠水杉樹下，天海九琉璃和榊原樂正坐在一塊兒。
他們有說有笑地互相夾菜。
聊得貌似還特別開心。
天海九琉璃說自己胃口不佳，正在減肥，不吃肉。然後把自己便當盒裡的肉類全給了他。
臭老哥那個傢伙說“不行啊，琉璃你還是要多吃一兒纔可以！”，然後往九琉璃的便當盒裡回夾了一點兒葷菜。
兩個人你儂我儂，越聊越起勁，居然居然還互相喂對方吃菜！
榊原鈴在這邊看得眼睛都快瞎了！
過分到她想把手裡的一次性筷子掰斷。
“你們兩個是出來拍MV的還是出來談戀愛的！”
結果那邊的兩人硬是沒聽到，又在榊原鈴的眼下投餵了一塊兒西藍花。
“要瞎了要瞎了！話說，七明月你咋不生氣？”
與此同時，捂眼的榊原鈴還發現天海七明月居然還在自己身邊安靜吃便當，穩穩當當。
你這傢伙不是喜歡我哥麼？
就沒有一點兒危機感什麼的？
“不對勁。”
“什麼不對勁。”
“按照慣例，現在不應該是小狐狸開始嫉妒大狐狸了？怎麼現在你一個人在這裡一聲不吭地在這裡一個人吃便當啊！”
天海七明月毫不理會阿鈴的挑撥離間，眼睛都不擡一下，“識時務者爲俊傑，現在不是我過去插手的時候，讓姐姐囂張一段時間。”
“說得好聽~七明月你就沒贏過九琉璃吧。你看得不難受？”
天海七明月用筷子的尾部夾住了榊原鈴的鼻子，“我就不可能輸給姐姐。”
“不可能輸？那你現在在幹嘛，九琉璃又在幹嘛？就連之雪都知道要跑那邊，安安靜靜當個電燈泡！”
“好吧，承認是有那麼些不舒服。”天海七明月順應着榊原鈴的話。
“哼，窩囊！”榊原鈴大手一揮，雙手叉腰，氣憤道，‘這你也忍得下去？！不過我也懂，按照那羣男生的話說，所謂真正的青春，其實就是幾個同學堆在一塊兒玩遊戲機廝殺，然後目睹心儀的女孩和男友在畢業旅行上的打打鬧鬧陷入沉默現在只不過這個性別互換了而已。”
天海七明月小口咬下小香腸，瞥了榊原鈴一眼，“妹妹醬有何高見？”
“我的意思就是，這所謂的真正青春完全可以現在改寫，人生任何時候都不能屈服！是時候奮起反抗了！稍等，我去去就回！”
天海七明月吃完了筷子上的小香腸，目送榊原鈴將便當一口吃掉，熱血地走過去，傷心地走回來。
“如何？”
榊原鈴一屁股坐回原位，委屈巴巴地重新把自己的便當抱起來，使勁往自己嘴裡大口塞飯。
“看來情況不太好。”
“臭樂樂、臭樂樂他居然喊我躲一邊兒去！還說九琉璃好不容易纔答應他餵飯給他吃，他得好好珍惜這次機會.”
“畢竟是在談戀愛，和姐姐聊得正濃。”
潛臺詞是你過去就是個惹人煩的電燈泡。
“之雪也在那邊呢！”
“小姑完全可以當裝飾品。”
“.”
“你不是喜歡我哥？”榊原鈴重新瞅向天海七明月，潛臺詞是那你爲什麼不吃醋？
“妹妹醬就不要想着套我的話了。”天海七明月一點兒也不吃這一套。
“你不會是不喜歡我哥了吧，小時候的事情你打算放棄了？”
“妹妹醬。”
“.不說就不說嘛，裝什麼高冷。”
*
吃完午餐，五人小隊繼續沿着公路向京都進發。
“衝啊——！”榊原鈴這次第一個開着摩托，大喊着衝了出去。
榊原樂帶着後座的天海之雪緊隨而上，再然後就是開車的九，和手持相機拍沿途農田、河流、農場鄉村景色的天海七明月。
路途開闊，迎面的風與杉樹環繞的青山令人心曠神怡。在這日本普通而乾淨的小鎮道路上，兩側時不時閃過一棟棟瓦房建、一條條長長的電車。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阿鈴的踏板油箱跑到只剩一半。
因爲無論是騎仿賽亦或是坐仿賽，長時間跑下來都不會感到舒適，所以幾人便商量着再休息一陣。
恰巧到了景色宜人的相模湖，衆人便在臨近的加油站停下車休息。
天海七明月的相機被榊原樂和榊原鈴拿了過去，因爲阿鈴非嚷着要給老哥拍張照片，便只剩下了兩姐妹在後方看守摩托。
“姐姐，剛纔你騎車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前面？”
“注意什麼？”天海九琉璃坐在摩托的坐墊上，亞麻色的髮絲迎接着相模湖上吹來的清風，輕盈地飄散着。
天海七明月沒有明說，“姐姐不會認爲小姑之前對兄長的告白是開玩笑的吧？”
“.”天海九琉璃沉吟許久，“我不這麼認爲。”
“那姐姐是怎麼看的？”
“很危險。”
“是，”天海七明月贊同地雙手叉胸，點點頭，“很危險。”
“但是七月.再怎麼說，小姑她。”
“姐姐，以小姑的性格只會更加危險。姐姐又不是不知道兄長是那種同情心氾濫的人。”
“我倒是持和七月你有不同的意見.如果兄長真的是同情心氾濫，那他也應該會答應你纔對。”
“姐姐。”
“七月，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哥哥真的不是那種三心二意的人，我相信他。”
“.”
*
姐姐現在就是個笨蛋。
——這是天海七明月確定了的事情。
當然也不能怪姐姐，畢竟姐姐瞭解的情報已經很落後了。
但毫無疑問，在天海七明月看來，天海之雪是一個潛在的風險與對手。
算了，還是找兄長去說說吧。
天海七明月找到了正在拍攝MV素材的榊原樂，把他拉到了一旁說話。
開口便向他提出了一個條件：“之後讓我坐你後邊。”
“.爲啥？這麼突然。”
“你說爲什麼？你和小姑貼得太近了。”
“這的確是.那你去和之雪說好了。”
“這事由兄長來說更好。”
“由我說？”
榊原樂不由去看了眼站在橋上，望向相模湖畔發呆的天海之雪。
然後再回去迎接天海七明月平淡的眼神。
榊原樂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絕對不會允許會有第二個威脅出現。
因爲前面之雪表白的事情，她這是在排除風險，向自己提醒呢。
“.由我說會不會太過殘忍了點兒？”
殘忍當然不是指不讓之雪坐他後面的問題，而是這樣便代表着接下來對待之雪的整體態度。
“小姑大概率不會往那方面想。”
“.你自己都說大概率了。”
榊原樂算是看出來了，之前之雪突然向自己表白，七和九並非對之雪沒有對策，而是她們前段時間無瑕顧忌。
她們一點兒也不想要之雪太過接近到自己的生活。
榊原樂沉默了一陣。
天海七明月看到了他的沉默，明白了他心知肚明，“看來兄長都明白我和姐姐的想法。”
“嗯，”榊原樂答應了一聲，“你們的想法我明白，也的確應該這樣.”
“那爲什麼兄長看起來還不太情願？”
爲什麼.?
榊原樂忽然想起來了Yuki給自己疊的千紙鶴，想起來了她母親的日記.
“兄長你，在猶豫？”天海七明月像是要從他的眼睛裡使勁看出來什麼一樣。
“沒有。”
榊原樂現在不想猶豫，也不喜歡猶豫，當斷則斷纔是他應該做的。
這也是他爲什麼會選擇果斷對七月說出那種過分的話。要她和琉璃對半分自己的愛。
“那我去和她說吧。”榊原樂稍微提了提精神，同時也在心中對之雪嘆氣。
小之雪很大可能連油炸冰淇淋都沒得吃了。
“嗯。”天海七明月見他明白了，也不再多詢問什麼。
“就是之後在生活上要怎麼辦？以現在的情況我不可能不和她接觸吧？”
“我和姐姐商量過了，日子還是往常，可兄長你不要沒事就給小姑姑做油炸冰淇淋吃，也不要她想要什麼就答應她，她找你幫忙你就把事情推給我和姐姐，或者鈴，都行。”
“明白了”
明白是明白.
可榊原樂下定決心的同時，也感覺到了自己的殘忍。
畢竟是自己一步步主動接近的之雪，帶她學會了很多很多東西，可現在又要一步步的疏遠她
那麼這個既沒有常識也沒有生活經驗的少女，會以怎樣一副無言的樣子在後面望着自己?
對她來說，自己是這輩子讓她第一個感受到“好”的人吧？
她喜歡自己給她做的吃的，喜歡自己給她弄得油炸冰淇淋，喜歡自己幫她梳頭髮，還喜歡自己陪她吃飯.
爲此，她還折了個千紙鶴送給自己雖說醜不拉幾的。
她那微弱的聲音，即便是再喊出無數聲“樂”，怕也是難以得到迴應了
榊原樂把頭盔掛到了自己新買的摩托車把手上，走到了站在加油站出口處呆呆望向相模湖的天海之雪身後。
少女穿着純白的，像是水手服一樣的日常襯衫，米色長髮被微微吹動着，身後倒影着天空，看着那一片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相模湖畔。
少女臉上沒什麼表情。凝望湖水盡頭的眼眸彷彿看向了那不存在於世間的更深之處。
這麼駐足在後方一看，風這麼一吹，茜色的天空裹挾着雲彩在遠方飄蕩，少女長髮、玲瓏小巧的面容，也被清風拂得精緻美麗。
榊原樂感覺她這時候，好像一朵隨風飄蕩，稍不注意就轉瞬即逝的蒲公英。
“Yuki。”
“.”
“Yuki。”
連續喊了兩聲，少女纔有了反應。
“嗯。”天海之雪回過了頭，用細弱的聲音迴應着他。
“我有件事要對你說。”
天海之雪目光看向了他。
“等會兒馬上就要繼續出發了，七明月她想和你換一下位置。”
“換位置？”
“就是你坐九琉璃的車，她來我後面坐。”
天海之雪安靜了好一陣，期間一直在看着榊原樂，“只想坐樂的後面。”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喜歡樂。”
“之前.我不是讓你好好想想喜歡的這個定義了嗎？”
“不懂，但在車上抱着樂會很想睡覺。”
想睡覺.?
潛臺詞是會覺得很安心吧.
之雪有些時候不太會詳細表達自己的感情。
“所以你剛纔纔會抱我那麼緊，原來是在睡覺”
“是小七要和我換位置嗎？”
“是。”
天海之雪轉身離開了。
“稍微等一下，之雪。”榊原樂喊住了天海之雪，知道她是要去找七明月說話。
天海之雪停了腳步，重新回身看他。
“你還是和七明月換一下吧，這是我的意思。”
“.那好吧。”
“.”
怎麼會有你這麼笨蛋的少女！
我說什麼你就答應啊！明明很不情願的。
榊原樂感覺自己都快成急脾氣了，他這算不算是戕害無知少女？
給了她喜歡和想要依靠的感覺，然後又當個甩手掌櫃，一句話就把給她的希望全部拋棄了？
這和小時候拋棄七明月有何區別？
本來榊原樂就因爲這件事對七月懷有愧疚了。
他急得想抓腦袋。
自己還真是個處處留情的男人，對周圍的女生不過只是多照顧了一點點兒而已，只有一點點而已。
不行，他真做不到這種隨意拋棄的行爲。
要不，自己乾脆只想向所有人攤牌。
讓她們自己鬥自己的？
這是養蠱啊！
不行不行。
他雖然渣，但沒有渣到不負責任。
他還等着左抱九，右抱七，互相親她們一口她們都不生氣的一天。
至於之雪嘛.
唉，剛纔答應七明月的換座位可以辦到，其他的，還是一切照舊吧。
只要自己注意一點，應該會沒事的
榊原樂定盯着天海之雪純白的玲瓏小臉，她正可愛的望着自己。
不，是絕對一定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