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平王楊彥終於風塵僕僕地回到了京城。
皇帝楊昊爲了迎接兒子歸來,下令召開了盛大的宮宴爲他接風洗塵。宴會上,皇帝嘉獎了他十年來鎮守雁門關的辛勞和幾次打敗突厥進犯的功績,而後話風一轉道:“爲了戍守國門,皇兒將自己的終身大事都耽誤了。父皇每次看到你幾個侄兒在御書房裡讀書,心裡就覺得對你很是愧疚。”
楊彥立即起身,恭敬地單膝扣地行禮道:“多謝父皇關愛。兒臣身爲皇子,守衛我楊氏江山是兒臣義不容辭的責任,不敢言苦。再說了,若是沒有父皇坐鎮京城,爲兒臣謀劃,讓兒臣沒有後顧之憂,也未必能有兒臣的戰功。所以這戰功有一半應該是父皇的。至於子嗣,兒臣還年輕呢,父皇不必憂心,兒臣不急。”
楊昊很是欣慰地點點頭,對兒子前面的話很滿意,但對他後面一句話就不怎麼滿意了。
“還小?你今年都二十六了!再過兩年你大哥的長子都能納妃了!你身爲皇子,繁育皇室血脈也是你的責任,不可輕忽。你不知道‘不孝有三,無後爲大’?這麼大的人了,總讓父皇操心。”
楊昊雖然是在罵楊彥,但還是能聽得出來他是關心這個兒子的。
大皇子和二皇子遠遠地看着楊彥,面上帶笑,眼睛裡滿是嫉恨。
楊彥感動的紅着眼睛道:“父皇教訓的是,兒子讓您操心了。”
楊昊見他這個樣子,又搖着頭笑了,說:“做父母的,總是爲兒女操不完的心。你要是真體諒父皇,就早點成家,給父皇生個孫子,父皇也就能安心了。好了,快起來吧!”
“謝父皇,兒臣記住了。”楊彥答應得很是爽快。
楊昊聽到楊彥在邊關有斷袖之癖的謠言,所以對他的婚事才這樣上心。對這個能幹的兒子,他還是很喜歡的,可如果這個兒子居然是個斷袖,那就成了皇族的恥辱了。
“那就好。皇后這兩個月來和你母妃一起費了不少心幫你選了幾個人,今天都來了,你就選一個吧!當然,你要是全都要了也行,哈哈哈……”楊昊想着這個最看好的兒子終於要娶妻了,不由很是高興。
皇后給身邊的內侍使了個顏色,那內侍就將她之前選好的五名少女傳了上來,還一一介紹了一遍。
這五名少女,有三名是朝中大臣的女兒或孫女,有兩名出自八大世家中的隴西李氏和獨孤氏。隴西李氏和獨孤氏都是支持二皇子上位的勢力。
楊彥見了人,聽了介紹,不由臉色一變,他本以爲暫時敷衍着,以後再慢慢謀劃,卻不料皇后連人都給他準備好了。怎麼辦?
楊昊見兒子臉色忽然間變得難看起來,越發懷疑那謠言是真的,便催促道:“皇兒看上哪一個了?告訴父皇,父皇爲你指婚。禮部將婚禮都準備好了,只等你回來選好了人,這個月就可以完婚!”
楊彥臉色一變再變,越變越難看。他知道父皇是爲了他好,而且娶妻之後,他也多一份助力。不但父皇希望他儘快娶妻生子,就是跟隨他的部下也一直期盼着他娶妻生子。沒有子嗣的皇子,是肯定不能當太子的。他只有有了子嗣,在爭儲中才能有更多成功的可能。
可是,他還沒有找到妹妹,要是妹妹真的在這個時空裡,而他卻娶了妻,等找到妹妹又該怎麼辦?
楊昊看楊彥還在猶豫,不由冷了聲音道:“老三,你還在猶豫什麼?還沒有選好?要是選花了眼,不如讓父皇幫你定好了,就選一個當正妃,另外四個當側妃好了。我兒天縱英才,她們能嫁給你,也是她們的福氣。”
楊彥知道父皇生氣了,可是想着妹妹,心裡天人交戰卻還是不肯放棄。
二皇子忽然義憤填膺地站起來道:“三弟可是想抗旨?枉費父皇一片慈父之心,你就是這樣恃功自傲回報父皇的?”
“平王殿下可是對皇上選的人不滿意?”
“平王殿下是對皇上直接賜婚不滿意吧?”
“皇上一片慈父疼愛之情,平王殿下卻不願領受,不知平王殿下想要什麼?”
“以平王殿下的功績,自然想要什麼都不爲過了……”
二皇子一帶頭,他的勢力立即附和,指責三皇子枉負聖恩,實爲不孝,甚至暗指他貪心不足想要謀奪皇位的都出來了。
這個指責有些嚴重了,弄得不好就會讓三皇子失去聖心。楊彥的人立即就着急了,趕緊幫楊彥解釋道:“皇上如此疼愛平王殿下,平王殿下這是太感動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是啊,平王殿下只是太激動了……”
“殿下您快說話啊!”
“殿下您快答應啊!”
“殿下,皇上對您這樣好,您豈能辜負?”
楊彥此刻心中也是天人交戰。父皇逼他娶妃,兩位哥哥和朝臣們也在一旁虎視眈眈,現在竟然就連自己的人也來逼他了。楊彥知道,他要是忤逆父皇,不但失了聖心,給了大哥二哥打擊自己的藉口,就是自己人的人心也要失去了。
可是,他怎麼能放棄他的安然?別的都能放棄,心愛的妹妹如何能放棄?要是放棄了她,他就是得了皇位又有什麼意思?
楊彥再次跪下來,懇求道:“多謝父皇美意。兒臣只是……只是不太喜歡女子近身……請父皇再多給兒臣一點時間。兒臣保證三十歲的時候一定找個女人生孩子。”
楊彥默默做出決定。他就等她到三十歲吧!如果到了三十歲還找不到她,她或許就真的不在這世上了。到時候,他就隨便找個女人生個繼承人,一心一意爭皇位算了,也算對跟隨他的這些屬下有個交代了。還有四年時間,他一定要想辦法將尋找她的消息傳遍全國各地。嗯,最好連草原和西域也派人去找一找。只是不能引起父皇和兩位皇兄懷疑,他得好好想想才成。
不喜歡女子近身?果然有斷袖之癖?不但皇帝震驚,其餘朝臣也震驚。但他們都很是不解,平王殿下不是很聰明的嗎?這次怎麼犯傻了?你有斷袖之癖你也別說啊?讓你娶,你就娶回來就是了,去不去睡皇上也管不着不是?
“什麼?你還要等到三十歲?簡直豈有此理!”楊昊發怒了,“就這五個人,你要麼選一個,要麼五個都給你。這個月二十三就是吉日,你就乖乖給朕成親!”
楊彥的心一下子沉到湖底。怎麼會這樣?父皇這不是逼他麼?不行,除了妹妹,他什麼女人都不會娶。就算找不到她,他也絕不把妻子的名分給別的女人。
楊彥看着那五個女人,妥協道:“父皇,兒子娶一個,但不是正妃,先納一位側妃吧!”
楊昊冷着臉道:“爲什麼不娶正妃?難道她們的出身容貌還配不上你不成?”
楊彥略帶幾分賭氣的味道自傲道:“父皇您也說了兒臣天縱英才,一般的女子如何配當兒臣的正妃?兒臣想自己出個題目在全國選妃,懇請父皇應允!”
不等楊昊回答,大皇子康王便起身反對道:“全國選妃?三弟難道不知道只有父皇纔有資格在全國選妃嗎?”
大皇子一系的人緊隨其後幫腔道:“平王殿下勞苦功高嘛!”
二皇子的人也跟着附和道:“平王殿下不是常把爲國爲民的大義放在嘴邊嗎?怎麼這次就不怕擾民了?”
楊彥的人從前一直是很欽佩自家殿下的,但今天晚上,他們也不明白自己主子到底想做什麼了。您就算不喜歡那些女人,先答應下來也沒什麼損失啊?王府那麼大,還裝不下這幾個女人?不喜歡不去不就得了?何必違了皇上的意?憑白給了大皇子二皇子攻擊的藉口。唉,他們家殿下這是怎麼了?怎麼會做這樣不明智的事情?
楊彥不接大哥二哥的話,也不管他們的人如何叫囂詆譭他,他一句都不爲自己辯解,只滿臉期待地望着楊昊,一片濡慕信任之情。
楊昊可不是昏君,幾個兒子在爭什麼他心裡清楚得很。見老大老二的人越來越過分了,他便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於是,大皇子二皇子很快示意自己的人適可而止,太過了皇上也不信。
接着,楊昊又將注意力放到楊彥身上。他是很喜歡老三的,這個兒子才華出衆,能文能武,做事坦誠,對他也孝順,唯一的缺點就是不近女色,皇后賜給他的宮女幾年來也沒傳回一點消息來,讓楊昊不得不懷疑兒子是不是那方面有問題,還是真的性取向有問題。可他幾次尋機讓太醫給這個兒子把脈都說他身體沒問題,難道真的是喜歡男人?可是以兒子的聰明,就算是喜歡男人,也不該當着朝臣們承認啊!
楊昊知道這個兒子向來聰明,這樣做肯定有理由的,便順着他的話問道:“你想出個什麼題目?”
楊彥大喜,不禁滿臉喜色雙眼放光地望着楊昊道:“謝父皇!父皇,兒子想好了,就讓有意成爲平王妃的女子以‘生命、愛情、自由’爲題寫一首詩,您看行嗎?”
楊昊皺眉,沉吟道:“你這題目也太難了點吧?”
楊彥道:“不把題目定難一些,如何能選出文才出衆的女子來?”
楊昊嗯了一聲,又問:“那你打算如何甄選?”
楊彥聽父皇這意思應該是允了,略加考慮便有了主意道:“在京城,兒臣就在平王府外面設一個大大的信箱,不管出身門第,只要會寫詩的女子都可以寫了詩投放進去。至於全國各州府,兒臣就抽調隨身近衛過去,將寫得好的統一收集起來,兒子就不信選不出一個文才出衆的女子來!父皇你看這樣可好?”
楊昊長長地嘆息一聲道:“爲了你選個王妃就弄得全國勞師動衆,只怕將來史書也會重重地記上一筆。這樣吧,京城就隨你胡鬧了,全國各地你自己派人選去,不得勞動朝廷的人。”
“兒臣謝父皇!”楊彥真是感激不盡。如今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找她了,找到了就說是喜歡她的文才,父皇也不能不答應他們的婚事。如果這樣都找不到,只怕她就真的不在這個時空了。
不想楊昊話鋒一轉,又前事重提:“那這五位姑娘,你選哪一位?朕不管你能不能找到滿意的女子當正妃,這個月至少要給朕娶一位側妃進平王府!”
“……”楊彥知道這已經是父皇的底線了,只能無奈地應下,“兒臣遵旨。就,就獨孤姑娘吧!”李氏的人不能選,朝臣的女兒以後不好辦,獨孤家是遲早要對立的,得罪了也不怕。
隨後不久,三皇子公開選妃的八卦就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安然雖然一直呆在家裡沒有出去過,還是聽到了這個消息。
她第一反應是三皇子到底想做什麼?他這樣特立獨行到底是爲了什麼?不論出身,只問才學?他腦子有毛病?娶一個八大世家的女子爲妻,不是更能幫他奪得皇位?
“對了,玉蘭,平王殿下到底想怎麼選啊?他怎麼知道那些詩文是不是別人幫忙捉刀的?”
“姑娘您不知道,平王殿下定了題目的,讓各家的姑娘們都以‘生命、愛情、自由’爲題寫一首詩。大家都說這題目可不好寫呢!”
安然不禁臉色大變。
生命、愛情、自由,這三個詞一出,三皇子想要找人的目的也就暴露無疑。難道他這麼多年不肯娶妻,就是一直在尋找一個穿越女子嗎?他怎麼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穿越女?
忽然,安然心中一動,不會……不會是在找她吧?
什麼人會找她呢?
安然臉上又是一變。該不會是哥哥吧?可是哥哥好好的,怎麼會穿越到這裡來呢?一定是其他人,湊巧了……
可是,萬一真的是哥哥呢?安然想起三字經,想起射鵰,想起標點符號,難道他做了那麼多,都是爲了點亮自己好找人?
安然的心再也靜不下來了。
如果三皇子就是哥哥……想到這個可能,安然就激動得想哭。如果是那樣的話,她只要投入哥哥的懷抱,就什麼都不用管,一切問題和煩惱都交給哥哥就是。
可如果三皇子不是哥哥,那她該怎麼辦?
安然轉念又想,既然三皇子這樣大張旗鼓地找人,即便自己不是他要找的人,應該也不會對她這個穿越者不利吧?想到這裡,安然總算鬆了口氣,懸在頭頂的利劍終於可以取下來了。
安然糾結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寫了一首詩交給玉蘭,讓她去平王府投信。
玉蘭彷彿不認識自家姑娘似的。
“姑娘,你怎麼也想當王妃?姑娘你不是跟王公子就要訂親了嗎?”玉蘭很疑惑,她不明白自家姑娘是怎麼回事,姑娘不是一直不喜歡高門大族的生活嗎?更何況平王殿下是王爺是皇子,姑娘不是說皇宮是天底下最污穢的地方嗎?
安然沒有解釋,她只是認真地看着玉蘭道:“你別問這麼多,有些事情你不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只要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
玉蘭點點頭,坐了馬車去平王府。
平王府大門旁邊的院牆上果然設置了一個大信箱,有八名王府護衛守着,讓前來投信的姑娘們排隊上前一個個將信投入信箱。
玉蘭看着那長長的隊伍不禁咂舌。果然全京城的姑娘都爲平王殿下瘋狂了。她排了好一陣才輪到她,見那幾名護衛都帶着審視的目光看着她,她不禁紅了臉,趕緊將小姐寫好的信投到信箱裡,轉身提着裙子就跑。
平王府裡,楊彥站在五層的觀星樓上看着府外的盛況,滿眼的期待。
獨孤凱和凌雲站在他身後,見了府外那些女子冒冒失失的樣子,一個忍不住嘀咕道:“就這些女人,如何配得上殿下?”
另一個跟着附和道:“是啊,殿下您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啊?還不如跟屬下吩咐一聲,屬下讓人去找,估計還像樣一點。”
楊彥沒有回答他們,只在心裡長長的嘆了口氣。如果還有別的辦法,他也不想這樣招搖。可是一點都沒有她的消息,他有什麼辦法?
“凌雲!”
“屬下在!王爺有何吩咐?”
“本月二十三,本王不想迎側妃進府,你可有什麼辦法?”
“王爺?”凌雲震驚了,都說王爺因爲不肯納妃忤逆皇上,還被大皇子和二皇子攻擊,怎麼王爺還要鬧?
獨孤凱也皺眉勸道:“王爺,您不能這樣任性了。您那天的宮宴上拒絕皇上賜婚已經讓大家有些不滿了。要是再因爲這個觸怒皇上,實在是不明智。您要是不喜歡那個女人,只將她扔在後院裡就是,誰還管得着?”
楊彥嘆道:“你們不明白,對我來說,那或許是一個奢望,可是哪怕只有一絲的希望,我也要努力爭取。”
“那獨孤氏不就是個側妃?您不是將正妃的位置留着了?”獨孤凱疑惑道。說起來,即將嫁給殿下的獨孤側妃還是他堂妹呢!不過他是被家族放棄的人,從來沒有將自己當獨孤家的人。
凌雲也好奇地問道:“王爺想將正妃的位置留給誰?可是景姑娘?”
楊彥面色一冷,搖頭道:“她?她年紀也不小了,也該嫁出去了。凌雲,你幫着挑個人吧!獨孤你吩咐總該給她準備一份嫁妝。”自從回到京城王府,楊彥明顯感覺景心怡變得虛僞浮躁起來。原本還想留着她或許以後有用,現在看來倒是個麻煩了。
“殿下?”獨孤凱震驚道,“您不是喜歡景姑娘嗎?”怎麼居然要將景姑娘嫁出去?
“誰說本王喜歡她了?”楊彥反問。
獨孤凱細細地回憶着,好像殿下還真的沒有說過這話,他們有時候取笑,殿下雖然沒有反駁,但也從來沒有應過。他想來想去,只想到一件可以證明王爺喜歡景姑娘的事情:“可是,您除了景姑娘,都沒有跟別的女子同桌吃過飯。”
楊彥不理他,又吩咐凌雲道:“讓獨孤氏二十日那天出點問題。不管是拉肚子也好,長疹子也罷,總之我不希望二十三的婚禮正常舉行。”
“是,屬下遵命!”
晚上,王府書房裡,宇文耀正在整理今天從大門外的信箱裡取出來的各式各樣的詩文。
王爺有交代,字寫得不好的一律扔掉,詩裡面沒有提到生命愛情自由六個字的也不要。其實選起來也快,可是每天都重複這樣枯燥的工作,實在是無趣極了。一天數百封信,裡面幾百首詩,能達到殿下要求的不過十之一二,一天下來也不過二三十張,其中絕大部分都不能稱之爲詩。
不過宇文耀想着,這世上的女人若能認幾個字,能把字寫端正也就不錯了。難道他還奢望有女人能像殿下這樣有着驚才絕豔的文采嗎?
忽然,他看到一封信裡面有一首詩挺有意思的,那字也寫得相當好。只見上面寫着:“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爲自由故,二者皆可拋。”落款卻很奇怪,也不知道畫的是個什麼鬼畫符,他居然從未見過。
宇文耀搖搖頭,將這首詩單獨拿出來,放在那一疊給王爺複選的詩文裡面,而後又繼續審閱下面的。
這時,一個侍女送了宵夜過來道:“宇文公子,用點宵夜再繼續看吧!”
這侍女是景姑娘身邊的人,他們在雁門關的時候就熟識。如今王爺回京,也沒有納妃,景姑娘就跟從前一樣,幫着王府的管家打理他們的生活起居。這幾日這侍女天天都來送宵夜,宇文耀也習慣了,便放下手中的詩文,起身過去吃夜宵。
“多謝景姑娘了!景姑娘真賢惠。”
“宇文公子客氣了。這不都是應該的嘛!”
見宇文耀接過食盒坐下吃夜宵,那侍女便站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地退到書案前,目光一瞟,手一動,便將宇文耀選出來的那一疊複選的詩文取了來。只見她匆匆一翻,將裡面字寫得好、詩看起來也齊整的兩張紙扣下,其他的照原樣放回去。
宇文耀吃了夜宵繼續幫主子初選,侍女提了食盒告辭離去。
過了一會兒,楊彥進來,將宇文耀挑選出來的詩文匆匆過了一遍,而後便失望地放下離去。
“都當廢紙扔了吧!”
“殿下,其實屬下覺得裡面還是有兩三首寫的不錯的。”
楊彥正要問他哪首寫得不錯,就聽宇文耀繼續說道:“殿下,您要知道除了各大家族嫡出的姑娘,其他的能認識幾個字就不錯了,您不能對她們要求太高……”
楊彥搖搖頭,徑自回去了。
三月二十日晚,即將嫁到平王府爲側妃的獨孤湘雲忽然發病,長了一臉的疹子。獨孤家趕緊請大夫,可惜燒退了,那疹子卻怎麼都不肯消,連太醫院的院正來看過都搖頭,說是花粉過敏,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慢慢調養恢復,至少也得半個月,急得獨孤家的人想哭。
二十二日,獨孤家家主獨孤樸喬求見皇帝,稟明情況,請示皇上是換人還是改婚期。他們獨孤家被稱爲後族,是與皇室聯姻最多的一個世家,幾乎每一代皇帝的後宮裡都有獨孤家的女兒,而且分位還不低。能嫁一個女兒給三皇子他們是極爲樂意的,真不是故意生病的啊!
楊昊聽明原委,氣得重重地拍了桌子一掌道:“婚禮照舊!華恩,你親自去平王府傳朕旨意,明日婚禮一切照舊!獨孤家的姑娘就是死了,也得給朕擡進平王府去!不得有誤!”
“是,陛下!”
獨孤樸喬見皇上竟然讓華恩大總管親自去平王府傳旨,顯然是有些動怒了。他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女兒的病竟然是平王殿下不想娶弄出來的?他就說嘛,他好好的一個女兒,那麼多人伺候着,以前也從來沒有出過這種狀況,怎麼偏偏出嫁前忽然來了個花粉過敏?
卻說平王府裡,聽了父皇的旨意,楊彥也只能苦笑,回頭埋怨凌雲道:“你到底怎麼辦事的?讓父皇一眼就看出來了。”
凌雲委屈道:“王爺,您讓屬下這個時候動手,不管屬下出什麼招,皇上都能猜到是您。”
楊彥無奈地嘆了口氣,遙望暮色長空,不明白自己穿越到這裡來究竟是爲什麼。如果這是世界沒有安然,又讓他來做什麼呢?難道讓他將這皇權爭鬥當遊戲玩一把?
第二天,平王納妃。
因爲是側妃,連拜堂都不用,直接一輛華麗的馬車吹吹打打的送到平王府。王府也不能用正紅裝扮,多用粉紅橘紅色,不過看着也比平日裡多了幾分喜氣。
平王二十六歲第一次納妃,儘管只是個側妃,來祝賀的人也不少。楊彥帶着淺淺的笑容與衆人寒暄着,讓人看不出來他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晚上,皇后派來的燕喜嬤嬤狐假虎威催着楊彥入洞房。
楊彥含笑走進去,只見獨孤湘雲穿着一身粉紅色的喜服坐在婚牀上。他遠遠地站住,對着新娘子道:“擡起頭來給孤看看!”
“王爺,妾身這幾日有些過敏,恐怕污了您的眼睛……”獨孤湘雲不肯擡頭。
“本王叫你擡起頭來!”楊彥又說了一聲,聲音卻比剛纔冷得多了。
獨孤湘雲陪嫁的侍女嬤嬤們怕平王生氣,趕緊勸她聽話擡頭。
獨孤湘雲只好扭着手絹無奈地擡頭看了楊彥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楊彥見了,轉身蹙眉對皇后派來的燕喜嬤嬤道:“本王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醜陋的女子,見了讓本王噁心想吐!還怎麼洞房?”說着,他便名正言順的離開了洞房。
第二天,燕喜嬤嬤回宮復旨,皇后聽了不禁高興地笑了,那平王殿下果然是個斷袖,居然不能讓女子近身。她隨後便憂心忡忡地告訴了皇帝。楊昊聽了,冷着臉半天沒有說話。從楊彥給獨孤湘雲下藥他就已經猜到會這樣了。難道這個兒子真的不能親近女子?那也太可惜了!楊昊對楊彥很失望,對未來很苦惱。
卻說安然自從讓玉蘭去平王府交了那封信以後就一直很緊張。她原以爲不管三皇子找的是不是她,都應該派人過來與她見面纔對,可是時間一天兩天三天五天的過去,卻什麼消息都沒有,讓她也從最初的緊張期待變成疑惑失落,最後歸於平靜。她想,或許三皇子真是個自信的人,不將她這個小小的穿越女放在眼裡。
四月十五,國子監沐休,崔義和王錦文先後來到趙家。
安然對王錦文也不算很瞭解,不知道他擅長什麼,但既然他在國子監這麼多年,詩文上怎麼都應該比崔義強,所以她也學着平王選妃那樣,讓他們以春天爲題,寫一首詩,不限五言七言律詩。
崔義一聽這題目就知道安然偏袒王錦文。他將桌子上的筆墨紙硯一股腦拂到地上,惱恨道:“你又耍我!這詩的好壞誰來評論?還不是你說了算!”
安然本來就是打的這個主意啊。當然她是不會承認的。
“比文才,自然是寫詩最實在了。怎麼?你承認自己文才不如王公子?”
崔義不答,只死死地盯着她不放,許久才咬牙切齒地說:“你個小狐狸,不過是仗着本公子喜歡你,就處處給我設套是吧?你自詡聰明,難道就想不明白跟着我自由自在的比跟着王小七進王家好得多?”
安然不接他這話,只問道:“崔公子,你到底要不要比?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你既然答應了跟王公子公平競爭,怎麼現在又害怕了?你要是想放棄就明說,我們保證不會笑話你的,相反我們只會在心裡萬分地感激你的成全。”
“想要本公子成全你們,那是做夢!”崔義也不接安然要不要比試的話,又威脅道,“惹怒了本公子,可別怪我不懂憐香惜玉!你不想嫁給本公子是吧?你想嫁給王小七?我告訴你,你就別妄想了!不答應嫁給我,我讓你誰也嫁不成!”
安然笑了笑,忽然也冷厲地看着他道:“姓崔的,你給我聽好了,本姑娘就是一輩子嫁不出去,也絕不嫁給你!”
王錦文看着這樣的安然,只覺得此刻的她就像天上最耀眼的星星,幾乎要晃花人的眼睛,不禁更覺心動。
“可惡!本公子怎麼就那麼讓你看不上眼?寧肯一輩子不嫁人都不肯嫁我?”崔義騰地一下站起身來,一腳就將那椅子踢斷了腿。
顧宛娘見了,忙擋在女兒面前,驚恐地瞪着他。
王靜媛挽着安然的一隻胳膊,一副要與她共患難的樣子。
王錦文和安齊也起身走到他和安然中間,將她和顧宛娘護在身後。
王錦文道:“崔義,枉你字守信,你就這樣守信的?當初明明是你自己答應比文采,輸了的就退讓,你今天這樣出爾反爾算什麼君子?”
崔義耍混道:“本公子從來就不是君子,難道你今天才知道?你們明着合夥欺負我,還想我退讓成全你們,那是做夢!”
崔義本來想着要是比策論,他常年在外面跑,見多識廣,未必就比王小七這閉門造車的差。但安然讓寫詩,且不說他在這方面的確不如王小七,就算他寫出一首好詩來,那丫頭非要說王小七的更好,他又有什麼辦法?
……
卻說楊彥自從陽奉陰違違了聖意,就被皇上冷藏起來,也不提讓他入朝分管兵部的事了。屬下們都暗自着急,只有他自己混不在意,整日裡過得悠閒愜意得很,就當是休假了。
這天楊彥無聊,想着回京以後還沒和留守京城的幾個心腹好好聚聚,便帶着獨孤凱微服去尋王錦文,順便見一見他新拉攏的國子監學子。還沒出門呢,就看到王錦文的長隨長海求見,說他們家公子遇到了麻煩,還請王爺過去做主。
楊彥立即讓人牽了馬出來,雖然不敢在大街上縱馬,但速度也比坐馬車快。
楊彥一邊打馬小跑着,一邊問長海到底出了什麼事。
長海雖然心裡着急,但長期跟着王錦文,說話還是很有條理的,很快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個七七八八。
聽說王錦文竟然與崔義爭一個女人,而崔義仗着有大皇子康王撐腰,一直狂妄得很。楊彥立即道:“那崔義身後有大皇兄,你家公子身後還有本王呢!難道本王就比大哥差不成?你放心,只要那姑娘自己願意,誰來也搶不走!”
長海感激道:“多謝王爺!我們家公子和那趙姑娘情投意合,婚事兩家長輩早早就說定了的,偏偏那崔義橫插一腳非要跟我們公子搶人,實在可恨!”
楊彥嗯了一聲,又笑問:“難得見你家公子動心,這位趙姑娘是個絕色?”
長海搖頭道:“絕色到不至於,不過趙姑娘是個才女,詩書畫都極出衆。我們家公子曾私下感嘆說,以趙姑娘在詩書畫上的造詣,也就只在王爺您之下,就是這大隋第一才女也當得。”
“哦?”楊彥不由心中一動。詩書畫都好?書畫就不說了,但說到詩,要知道他的詩可都是抄襲的前世名篇,這才收攏了一大片文人學子的心,那趙姑娘的詩居然能讓王錦文稱讚僅在他之下,難道……
“長海,那趙姑娘的事情,你跟本王詳細說說看。她家裡情況怎麼樣,她都寫了些什麼詩文,念兩句給本王聽聽。”
長海笑道:“說起來那位趙姑娘的父親王爺還讓人關注過呢,就是那瀘州合江縣的趙世華,幾年前鄉試上一篇策論讓皇上也稱讚的那位,趙姑娘就是他的女兒……”
趙世華的女兒?聽到這裡,楊彥彷彿醍醐灌頂恍然大悟,原來是他想錯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該死!他怎麼就沒往這個方面想呢?那丫頭也真是該打,他都做這麼明顯了,她居然藏得好好的一聲不吭!
楊彥臉色鉅變,不由提高了聲音,心急地問道:“趙家在哪兒?”
長海不明白王爺這是怎麼了,忙指着前面的院子道:“王爺您看,就是那兒!”
楊彥見巷道里也沒有人,便打馬飛馳過去,到了大門口便飛身而下,推開前來詢問自己的門房,飛快地往裡面衝。
門房正要叫人,就看到後面獨孤凱和長海到了。獨孤凱門房不認識,可是長海門房熟悉啊。長海簡單交代說剛纔進去的是平王殿下,讓他不要聲張,趕緊關好門就是,而後便迅速追了上去。
獨孤凱不明白主子這是怎麼了,爲什麼一提到那個趙世華他就這樣激動呢?
卻說楊彥急匆匆地趕到客廳,遠遠的就聽裡面吵鬧得厲害,間或還有女子的哭泣聲。
只聽王錦文怒斥道:“崔義,你簡直欺人太甚!你別以爲可以威脅我們,我明天就請人上門提親,看你能如何?”
崔義冷聲道:“本公子的手段,你大可以試試!”
這時,就聽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好了,你們兩個本姑娘都高攀不起,我一個都不嫁!你們走吧!”
聽了那女子的話,崔義似乎很高興。只聽他得意地笑道:“好!只要你記住今天的話,本公子就放你們趙家一馬!以後不管誰上門提親,本公子都打斷他的腿!”
楊彥終於到了門口。門口的丫頭正要攔他,就被獨孤凱抓起來扔到了一邊。
“哎,你們是什麼人啊?”丫頭叫了一聲,終於引起了大廳裡衆人的注意。
崔義一臉蠻橫地轉過身來,看到楊彥也愣了一下,忙收斂了神情,躬身行禮道:“見過平王殿下!”
“平王殿下?參加平王殿下!”在亂七八糟的參見聲中,大廳裡邊嘩啦啦跪下一片人。
王錦文轉身看楊彥到了,不由驚喜道:“殿下,您終於來了!”娶個女人還要殿下出手,王錦文一直覺得沒面子,所以一直沒找楊彥幫忙。他本來想着崔義知道平王殿下回來了,應該會有所畏懼的。早知道這樣,他就早點將平王殿下請來了。
但隨即他就發現殿下似乎有些不對勁。
聽說平王殿下來了,大廳裡除了崔義和王錦文只是鞠躬行禮,其他人全都跪到了地上行禮參拜,但是還有個意外地站着沒有動,那就是安然。
安然雙眼睜得大大的,難以置信地看着楊彥,雙脣不住地蠕動着,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楊彥也深深地注視着她,細細打量着這個相貌與前世不同,氣質卻極爲相似的少女。
“殿下?”獨孤凱提醒道,還有這麼多人跪在地上呢!殿下您是不是該說免禮了?
這時,長海也到了,他氣喘吁吁地對王錦文道:“公子,小的把平王殿下請來了!”而後,他才發現大廳裡情形有些不對。
楊彥被獨孤凱和長海的聲音驚醒過來,朗聲一笑道:“諸位請起。安睿來得冒昧,還請主人家不要見怪纔好。”接着,他又含笑看着崔義道,“崔公子說誰要敢上趙家來提親,就要打斷他的腿?”
“下臣不敢。這不過是一句戲言而已。”崔義再狂妄也不敢直接與楊彥對抗,不然楊彥直接殺了他,他都沒地方叫冤去。
楊彥點點頭道:“如此就好。不然,本王還真擔心崔公子的飛羽衛打斷本王的腿呢!”
楊彥此言一出,明顯就表明他是來趙家提親的。王錦文鬆了口氣,想着總算把事情解決了,王爺親自提親,難道崔義還敢鬧不成?崔義知道自己狂不過平王,趕緊告退,很快帶着自己的人走了。
王靜媛扶着安然的胳膊,悄悄掐了她一下道:“看傻了?三皇子果然風度翩翩有如謫仙吧?不過你再這樣,我們家小七可要吃醋了哈!”
安然回過神來看了王靜媛一眼,但立即又轉身去看楊彥,只是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她已經滿臉淚痕。
楊彥見了只覺心中一痛,有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從何說起,一時間眼睛也有些發紅。他幾乎用了最大的抑制力才壓住了奔向她擁抱她的渴望,帶着溫柔的笑意,對着她輕輕招招手道:“安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