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颺什麼也沒有問, 想來是隻看我的臉色已經瞭然。
“上車吧!”拉我上了車,他把一杯剛沏的茉莉遞到我手裡。
我接過那杯子,默默的捧在手裡沒有說話, 凌颺緊接着又是驚叫一聲, 重新從我手裡把那杯子奪了去。
“燙!”他蹙眉, 飛快的撇了杯子, 從旁邊的臉盆裡取了冷水潤溼的帕子敷在我的掌心裡, 罵道,“手裡把持着那麼大一份家業,夜帝這老頭兒也是夠摳門的。”
其實我知道, 說到底這件事並不能完全歸咎於夜帝的小氣,從兩家的宿怨考慮, 我也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不是麼?
凌颺目不轉睛的盯着我的臉, 良久也沒等到我開口, 似乎是真的有些急了。
然後,他拽着袍子半蹲着挪到我身邊, 拿肩膀撞了我一下,打着商量的語氣道,“要不——明兒個我去試試?”
他這不過是一句逗樂的話,我自然不會當真,但是看着他臉上故意做出來的那副壯懷激烈的表情, 還是不禁莞爾。
凌颺見狀也就跟着嘿嘿的笑了兩聲, 只是笑過之後我就更是覺出無邊的荒涼, 表情又跟着瞬間沉寂下去。
“我們回南野吧。”我說。
“嗯?”凌颺一愣, 詫異的側目看我。
“夜帝向來說一不二, 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閉上眼,我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自己聽到的卻是心口處迴旋的一聲低低的嘆息。
我的話雖然沒有言明,凌颺已經心領神會。
“要動強了嗎?”他的神色也跟着瞬間莊重起來,抿抿脣認真的思忖道,“以夜帝的性格,惹惱了他怕是會讓你雞飛蛋打。”
“那就大家一起玉石俱焚吧。”我冷聲打斷他的話,猛的睜開眼,看着凌颺的眼睛一字一頓的告訴我自己——
“如果拿不到真龍之血,那麼,我就要北越一國爲他陪葬。”
南野與北越的戰事始於永壽二年的元月,濃厚喜慶的年味兒還未散盡,兩國的精銳之師就已經開到了時爲兩國邊境的桓城之外。
事情的誘因是南野的駐軍在桓城中捕獲了北越的探子,還不及興師問罪北越那邊卻是惡人先告狀,宣稱近日之內經常在兩國邊境發現有小股伏兵啓用,要南野的一個解釋。
數十年來兩國都相安無事,就在前數月之前南野的女皇陛下還帶着最大的誠意親往永夜城爲夜帝賀壽,此等破壞兩國邦交的說辭明顯是子虛烏有。
朝堂之上一干朝臣俱是萬分憤慨,但眼下與夜瀾的戰事正打的如火如荼,如若與北越再起干戈,南野所處的就會是一個腹背受敵的境地。
聯想到這層關係,這場所謂“誤會”的起因就未免玄妙了。
是以本着化干戈爲玉帛的原則,商議之後,就由於尚書親往桓城議和,與北越商議解決此事。
當年的灕江城一役,瀾妃共從夜帝手中拿下五座城池,由南向北,桓城便是最後一座,也就是南野和北越的邊界所在。
當然,因爲某些歷史原因和人爲原因,談判的結果毫無疑問的告破。
於尚書是拖着一副孱弱的病體重新出現在我面前的,見面之後什麼也沒說,只涕淚交流的掩面跪在我面前。
同年的二月十二,兩國國主分別頒下詔書,戰爭的號角正式吹響。
許是我的態度真的惹惱了他,夜帝對那曾經送出去的五座城池似是存了必得之心,一夕之間往邊境壓兵三十萬,只攻不守,短短半月時間已經以不可抵擋之勢由桓城一路往南逼至灕江城外。
自當年吞掉西華之後北越在夜帝的統治之下國力日增,雖然在表面上有南野與之分庭抗禮,但若要真的論及實力卻是不可同日而語。
所以即便西北邊境對抗夜瀾的戰場上屢有捷報傳來,南野朝中還是一片人心惶惶。
不得已,三月伊始我便以南野女帝的身份御駕親臨,趕往灕江城督戰。
陪我同往灕江城的路上,凌颺懶散的斜靠在寬敞的輦車裡,手持杯盞笑的別樣的春風得意。
兩軍交戰,前方戰事岌岌可危,我看不慣他此時醉生夢死的媚態就一把奪了他手裡酒杯放回桌子上。
“呵——”凌颺並不生氣,只撇撇嘴不甚在意的坐起來又重新拾了那個杯子,然後兀自低頭斟了一杯酒送到我面前,展顏一笑,調侃道,“不過是上一次戰場,有我在呢,別緊張!”
說實話,因爲心裡沒底,這一趟灕江城之行我確實是有些緊張的,只是我緊張的原因卻不是擺在眼前的這一場戰爭,而是因爲站在對面的那個人是北越的夜帝。
“我現在沒心情與你耍嘴皮子!”把他送到面前的酒杯撫開,我橫他一眼,怒聲問道,“眼下灕江城岌岌可危,你就不擔心夜帝會藉此機會一舉揮軍南下?”
其實夜帝此次挑起戰事的原因我很清楚,與稱霸天下的野心無關,若不是我挑釁在先,他也斷不會爲了多年前已成事實的那區區五座城池震怒至此。
但畢竟他不是個凡人,既然戰事已經拉開,就很難保證他不會順手牽羊再進一步。
“怎麼會?”凌颺不以爲然的反問,自己把那杯酒喝了又動作優雅的斟了一杯,這才重新擡眸看我道,“難道你還以爲他是對南野的江山存了覬覦之心麼?他若有心,這幾十年間機會多得是,何必非要等到蒼月城與你打成一氣纔來淌這趟渾水?”
凌颺的這些話都是我早前認真思量過的,之前我一直都想不明白這些年來夜帝會之所以對南野無所企圖的原因,我本以爲跟凌颺一樣,他暫時按兵不動只是爲了養精蓄銳以便在合適的時機蓄勢而發,但自半年前在他的書房裡見了夜妃的那幅畫像我便明瞭——
永夜未央!今生今世,輕易,他不會動南野的江山分毫!
發掘出來的理由雖然看似很荒唐,但這也很好的解釋了以北越當年強大的國力何以會在一夕之間失掉那至關重要的五座城池。
隱隱洞悉了這背後的玄機,是以我也纔會這麼肆無忌憚的想要逼他就範。
但其實說白了,這就是一個賭,用我臆測出來的那個理由賭他身上世人看不到的真性情,賭他最終的妥協!
可是面對一個冷酷無情的高傲帝王,我沒有必勝的自信,是以雖然已然走到了無路可退的這一步,我仍是無法對自己完全的信任。
“好吧!”胸中情緒壓抑的厲害實在找不到突破口,煩悶之餘我奪了凌颺剛剛端到手裡的酒杯仰頭灌下一杯酒,正色道,“是,現在雖然明面上找不出是哪家的過失,可是你別忘了這一次總是我們理虧在先,以夜帝眼不容沙的個性,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如果他不肯妥協——”
夜帝此人,深不可測,是列國之間對他統一的評價,我的擔心絕不是空穴來風。
“呵——”凌颺輕笑一聲打斷我的話,脣角微彎似笑非笑的擺弄着手裡的杯子滿不在乎道,“反正勢均力敵,最壞——不過是大家一起繼續打下去!”
雖然他曾對我坦誠,繼南野和夜瀾之後他的最終目的會是北越,但眼下他在這邊的根基初定,北越的國勢又如日中天,卻不是雙方短兵相接的好時機。
他說會幫我護韋北辰的周全,那是我們之間的君子約定,但這些天來他對我聽之任之的程度卻是遠遠超出了我對他的理解範圍。
“爲什麼?”這一句話心裡埋了很久,其實我一直想問。
“潼潼你想做的我自然都會陪着你,答應你的我幾時食言過?”凌颺反問,言笑間眉目如畫。
這個人,總能以最深情款款的方式說出最不可信的虛言妄語。
“說實話,我從不覺得你是個會無條件踐諾的人!” 我無心與他玩笑,沉着臉觀察他片刻而無果,明知是最壞的時機,最不該說的話,還是毫無保留的對他說了。
兩個人四目相對,我原以爲這一次即便是不翻臉,凌颺臉上也改是見些顏色了,但是風平浪靜,他仍是笑的一臉灑脫。
“衝冠一怒,血性而已!”凌颺雙目灼灼生輝,看着我的臉孔隱隱帶一種希冀的神采道,“當初發狠撂下話來的時候,潼潼你是何等的意氣風發,此時也莫要沉不住氣嗯?”
說不清他這語氣算是鼓勵還是挖苦,從他的表情裡我也從來看不出端倪。
無心再與他爭論下去,移開目光,我徑自拿起他手邊放着的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下去,等到再要探手去拿的時候卻被凌颺攔下。
“會醉!”他道,一手握了我的手腕,一手強行把我已經抓到手裡的酒壺拿走,可能是怕我再去搶,他就直接回頭放到了身後的矮櫃上面。
“凌颺!”我不禁莞爾,垂眸看着他落在我腕上的手指片刻,又擡起頭去看他的眼睛,認真道,“從來都不醉,會不會很痛苦?”
此時凌颺的眸色也稍稍有些安靜下來,他沒有說話,默默的與我對望片刻,還是強行把我另一隻手裡捏着的杯子也一併取走放到一旁。
然後,他起身繞到我身後,從背後圈着我,讓我腦袋抵在他胸口的位置靠着。
輦車裡渺無人聲,入耳的只是身下車轍碾過,軲轆和軸承之間有節奏的摩擦聲。
凌颺他本就居心叵測,可這一年多的相處下來,我卻訝然發現,不知從何時起自己已經開始無條件的信任他。
與私人的感情無關,不是對他所做事情不顧一切的認同,也不是那種超乎在理智之外的盲從,只是他每說一句話我就會有那麼一種感覺——
那很真實。
所以我沒有再追問他對這場戰爭有幾分勝算,因爲我知道——他在做!
凌颺亦是沒有做聲,兩個人默無聲息的互相靠着,良久之後才聽他在我輕聲在我耳邊說道,“看着吧,遲早總會見出分曉的。”
再次見到夜帝已經是半月之後,地點是灕江城外不遠的一處開闊谷地之中,相傳當年也就是在這裡,瀾妃與夜帝達成共識,拿到了灕江城的所有權。
而如今歷史的年輪碾過,將歲月的容顏已被摧殘的破敗不堪,偏偏還會出現這樣的巧合。
此時,對面,那個男人的戰馬就列在數十萬大軍之前,以最高傲的王者之姿與我形成對峙。
戰袍獵獵翻滾,髮絲迎風狂舞,將他冷峻的神情幽暗邪魅的氣質都展現到極點。
我不知道當年的灕江城一役中皇祖母面對他時是怎樣的一種心情,而拋卻私人的愛憎不顧,我對他卻只有仰望,只是——
我不能低頭。
打馬上前一步,面對前面黑壓壓的人羣我緩緩擡起自己的右手。
我知道,此時只要這隻手落下去,那麼下一刻眼前必將血流成河,生靈塗炭!
韋北辰,這是此生我爲你所做的最瘋狂的一件事,可是正如曾經所言——
如果這一生我也必得要有一次強求,那麼像你師父一樣,我不後悔。
“此時此地,夜帝可還有話要說?”我問,語氣漠然。
夜帝遠遠的看着我,面無表情,片刻之後,搖頭。
“朕什麼也不想與你說!”他亦漠然。
“那——就這樣吧!”果然也只能是這樣!
我點頭,微微的揚起下巴,鼓滿風聲的袖口一寸一寸慢慢落下,身後劍拔弩張的隊伍裡卻不合時宜傳來一陣唏噓的騷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