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紛紛揚揚下起大雪的時候,壽春仍然天晴氣朗,氣候溫和,就連城外的河水、溪水、泉水都尚未凍冰。
霍去病皺着眉,又看了一眼身後的尾巴,才邁步走進項婉兒居住的館驛。他和這裡的人早混熟了,所以裡面的人一看到他,就自動指點項婉兒的所在。他也毫不客氣,一路向裡走,找到項婉兒所在的屋子直接推門而去。
很難得,項婉兒今天居然沒有在看那一卷一卷的簡牘,雖沒有在讀書,卻低頭拿着筆在一大塊縑帛上描描畫畫,而小孟則在一旁圍着几案剝蒜。霍去病在門口停了一會兒,看着這主僕兩人,不得不承認小孩子是跟着什麼人學什麼人。這小孟在短短几個月間,眉目間的神情竟已經學項婉兒學得很有幾分相似了。
“冷。”項婉兒從縑帛上擡頭看了門口的少年一眼,吝嗇地吐出一個字,又低頭去畫。
霍去病放下厚重的棉門簾,對項婉兒的忽略有些不滿。他神情一斂,忽然擡手將藏在袖子裡的□□露了出來。那張弩上的箭正對着沒聚精會神的少女。小孟看到兇器,不自覺起身,想要擋在項婉兒身前。可她剛一動,霍去病的手已經扣動機括,小巧的□□攜帶着凌厲的勁風已然襲來……
項婉兒聞聲不對,擡眼間就見飛矢已到眼前。她雙目微瞠,來不及反應,那隻箭已然貼着鬢角掠過,然後,“咄”的一聲,釘在了項婉兒身後的柱子上!
“怎麼樣?這算是好弩吧?”霍去病笑了出來,帶着□□很是得意地走向項婉兒,“這弩輕便小巧,所發出的箭卻是勁力十足,整個壽春城再也找不倒更好的了。你試試看!”說完,他將弩丟給項婉兒,便趕緊在几案旁坐下,俯身探視項婉兒剛纔一直在塗抹的東西,看到又是一幅《輿地圖》,便將目光轉向了碟子上被高粱席篾穿成一圈的蒜瓣。看了一會兒,少年弄不出所以然,便伸手拎起那個由蒜穿成的圈撥弄,問道:“這是在做什麼?”
項婉兒拿着□□,聽霍去病問話,瞟一眼少年所指,回道:“生蒜苗。”
“蒜苗是什麼東西?”霍去病不恥下問。
“蒜苗是……”項婉兒說了半截頓住,覺得語言對從沒有見過蒜苗的人似乎無法解釋清楚,便又低頭將箭扣在弩上。
“是什麼啊?”霍去病卻還在一旁催促。
“等長出來你就知道了,反正是可以吃的。”項婉兒回道。
還未進入臘月,這淮南的氣候也不如北方寒冷,可每次出門後面都跟着長長的尾巴,還是讓項婉兒對出門惹人注目敬謝不敏,所以她乾脆就多數時間留在這館驛內。
在館驛內,雖不用出門,可每天卻也過的豐富多彩。且不說慕着神女之名聲,前來探訪的方術之士;還有聽說她能用前所未見之物救治疾病,而來求藥治病的百姓……單單是聽聞關於項婉兒這些傳聞,便每天在外面排隊想要一睹神女風采的人也日漸增多。
圍堵的人多了,項婉兒自然出門不便,好在她天生並非好動之人,躲起來看書正是所好。可那些生了病、不去找醫工,卻跑來館驛的人倒是讓她十分的爲難。項婉兒自忖不會治病救人,便請病人回去,可那些人聽了項婉兒出自肺腑的勸解,反倒認爲自己心不夠誠,不能打動神女、便日夜堅守在外,甚至昏死也不離開……項婉兒害怕真的有人死在外面,無奈之下,只能請淮南王府的醫工,幸虧淮南王幫忙,不然已經不知道出了多少條人命!結果發展到最後,已經變成了淮南王府的醫工每天至少來兩個到這館驛外面義診!當然,活計是別人幹,收到名聲與感激的卻還是項婉兒!
項婉兒的名聲如今在淮南是越傳越響亮,越傳越玄奇,每每小孟將外面傳的神女事蹟告訴她,都會讓項婉兒苦笑不已,懷疑他們說得真是某個仙女……
而今天,在淮南王府看到過的那個李姓商賈,又親自送來不少大蒜。那人零零散散送來的蒜,都快堆滿了她住的這幾間屋子,項婉兒有心說不要,可又捨不得那人每次來訴說的奇聞軼事與地理風俗,如此便任憑這大蒜越來越多……
看着那一辮子一辮子的大蒜,項婉兒驀然想起小時候跟着母親生蒜苗,醃製臘八蒜的事,便隨口說給了小孟聽。誰知小孟躍躍欲試,拿來盤碟,高粱稈,就按着做,誰想這個時候霍去病就來了……
就在項婉兒這片刻失神的間隙,她手上的□□被小孟拿了過去。小孟向後退了幾步,將□□對準了霍去病。
“我現在……”就想知道,霍去病的話戛然而止。此時,十步之外,小孟正手持一張□□,滿臉冷酷地看着他。女童臉上的表情已經遠遠超出了該有的年紀,顯得有些詭異。
霍去病一愣,然後覺得很有意思地挑起眉,盯着項婉兒身後的小孟道:“你這是要幹什麼?”
“什麼?”項婉兒詫然地看着霍去病,想說我做什麼了,可她卻發現對方根本未看自己,而是看向自己的一旁。項婉兒隨之轉頭,一眼就看到端着□□、瞄準霍去病的小孟。
“小孟!”項婉兒驚叫,“你這是幹什麼?!還給我!”
小孟卻在項婉兒討要□□之時,忽然扣動機括。一隻箭矢急飛而出,直取霍去病。
項婉兒只覺得一口氣堵在心裡,窒悶無比。她連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只能目瞪口呆、用不斷收縮的瞳孔盯着那飛矢急速逼近霍去病……
霍去病卻好似對這飛矢毫不在意,他嗤笑一聲,甚至還有餘裕對着擔憂焦急的項婉兒扯出一抹安慰地笑容。在這間不容髮的一刻,□□已至面前!
項婉兒雙目瞠大,裡面盛着說不出的驚恐。而霍去病終於有了行動,且動如疾風!他先是一側頭讓過□□的箭頭,然後早就蓄勢待發的右手迅捷一抓,遽然握住箭尾,眨眼之間,那仿如有雷霆萬鈞之勢的兇器便穩穩抓在少年充滿力量的手裡。
小孟微帶稚嫩卻顯得無比鄭重的聲音傳來,“以後你若在對主人無禮,我必然雙倍返還給你!”
項婉兒高高提起的心臟落了回去,可還沒等她長吁一口氣,卻發覺少年手中的動作根本還沒有完結。就見霍去病忽然掉轉箭頭,將□□猛地向小孟甩去……那□□如同一道流星,掠過女童的頭頂,“叮”的一聲插入了瓶中。
霍去病這個動作是誰也沒有想到的,不過可以看出他並沒有想要傷人,而是更想要嚇唬這個不知輕重的孩子。
所以,習慣這個少年常有驚人之舉的項婉兒這次沒有爲小孟說話,反倒是用一種責怪的目光看着小孟。
“這是告訴你……”霍去病卻在一旁沉着臉,教訓道:“不要在比你強大的人面前隨便出手,若非要動手,就必須看準時機,一擊必中!”
“霍去病!她還是孩子!”少女惱怒,無論以前受過的教育,還是目前的私心,項婉兒都不希望小孟這樣一個孩子拿起武器對着別人。
“那又怎樣?!”霍去病乜斜着眼,針鋒相對,“我看她這小孩子可比你強多了!”無論是狠勁,還是準頭。
項婉兒氣惱地轉頭,向小孟陰沉着臉,道:“小孟,記着!以後不能拿箭對別人!”
小孟張了張嘴,低下頭,撅着嘴沒答應。
“小孟!”項婉兒皺眉,聲音不自覺地加大。
“喂!”霍去病忍不住插嘴,“現在外面拿着弓箭練習的小孩子多的是!你何必這樣?!再說,她還不是爲了你!”
“就是爲了我,纔不要!”項婉兒厲聲道,若是爲了我而傷別人,讓小孟年紀這麼小就雙手染血,我又於心何忍?!
霍去病張嘴就要反駁,可眼角餘光卻掃到門簾子微微一動,便闔上了嘴,臉跟着陰沉起來,喝道:“誰在外面?!”
項婉兒一看到霍去病的臉色,又聽到他如此說,也跟着停了下來,轉眼看向門口。
厚重的棉門簾一挑,一席光鮮綠衣閃了進來。身着綠衣的女孩子笑吟吟的,手上捧着一個暖爐,“神女,天冷,拿上個暖爐暖暖手。”
她的神態那麼自然,讓項婉兒也跟着露出了笑容,邊搓了搓手,邊順着說道:“是啊,是有些冷。”說完,伸手接過綠衣遞過來的暖爐。
“霍校尉。”送過去了暖爐,綠衣才笑着向霍去病施禮。
霍去病哼了一聲算是回答,然後低頭去看那席篾穿成一圈的蒜瓣。
“綠衣,你告訴竈上去,今天多做一個人的飯。”雖然明知她可能在外偷聽,卻還不能將懷疑說出口,項婉兒便想支走眼前的女子。
綠衣聽聞,笑着答應,離開。
等人走了,霍去病才放下手裡的東西,臉上露出不悅,“咱們到這淮南反倒成了奸細!”
“誰讓你挑唆着淮南太子去找雷被比劍,逼得雷被出逃?人家沒抓了你關起來就是留着面子了。”說雖這樣說,可心中卻也對着處處被人監視而心懷不滿,項婉兒忍不住想:人家大明星被狗崽隊跟蹤,至少是名利雙收啊,我們這算什麼……
霍去病看着項婉兒的臉色,嗤笑一聲,道:“下次你再說這樣的話時,記得把臉上的不甘不願收一收。”
項婉兒苦笑,裝模作樣的嘆息一聲,道:“是啊,哪比上的你說謊都能不動聲色,跟真的似的……”說着,她停下來,腦子裡忽然閃現第二次在酒肆之中看到霍去病的情景:他不動聲色的喝完酒,然後動作迅捷無比的出手,一擊就讓對方見血,可遇到李敢卻又裝醉放手……那一連串的作爲,當時沒有細想,如今看來決不是一個驕橫莽撞的少年能做得出來的!
心思轉念間,項婉兒呆呆地看着霍去病,暗笑自己如今纔想到這些,這霍去病本就不該是一個任性無謀的人!若是,他又如何續寫不敗的傳奇?!怪只怪與這歷史長空中的璀璨流星離得太近,又看慣他任性無賴的行徑,才讓書本與眼前的真實連不到一起,忘了他也是名留史冊的人物!
這應該就是所謂的“不是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吧?有時離得太近,反倒看不清……
項婉兒在那裡胡思亂想,目光卻還不自覺得留在了霍去病身上。惹得霍去病心裡有些癢癢的。他等了片刻,看項婉兒還在癡癡看着自己,便轉頭叫小孟出去。
小孟鍬一眼霍去病,又看了看自己沒說話的主人,便嘴一抿,不甘不願地走了出去。
小孟一出門,霍去病立刻伸着腦袋湊到項婉兒面前,一臉的詭笑。而失神的少女面對忽然放大的臉,嚇得向後一閃,右手同時一推,將那張臉猛地推了出去。
霍去病順勢仰倒,橫臥在席上笑了起來,絲毫沒有窘迫,他邊笑邊問道:“剛纔想什麼呢?”心裡卻暗暗可惜,不過也好久沒有看到她這樣發呆了,呆呆的樣子,好玩又好笑,還有些可愛……
項婉兒看霍去病一副笑嘻嘻的放鬆模樣,只以爲他又想出什麼捉弄人的法子,不禁又是無奈又是氣惱,脫口說道:“你倒是輕鬆,就不怕回不了長安?”
霍去病笑容斂起,挑高眉,臉現訝然,“什麼回不了長安?”
項婉兒深深看着面前的少年,一時間弄不清他是真不知道,還是逗弄自己,可等到少年皺起眉,顯現出不耐煩時,她忽然嘆了口氣,暗道:也許他真的不知道吧……看來這些天和郭大哥切磋,與集聚在淮南德豪俠交往,再有教自己騎馬,射箭,確實佔去了霍去病全部的心思……
看了一眼少年,項婉兒又想道:不過,以霍去病的個性來說,他也許根本不屑這些勾心鬥角。
她這次倒是想得不差。
這霍去病機敏,聰明,絕非有勇無謀的人,可在某些方面,他與項婉兒一樣,比如他們都並非工於心計、善於鬥爭,能從蛛絲馬跡中看出時局變化的人;比如他們一旦陷入某種情結中,就一定會全力以赴,聽不進任何勸解,不達目的,絕不甘休!(這之中的不同在於項婉兒沉迷歷史,而霍去病的心思卻在沙場點兵,建功立業,成爲像舅舅衛青那樣的人上。)以這次淮南的事情來說,若非項婉兒看過史書,最近又事事關心,時時注意,不然也絕對發現不了!
“喂,說話啊!”霍去病懷疑,“什麼回不了長安?難道是因爲雷被的事情麼?”
除了雷被的事情,目前他也想不起其他。當然後面那些多出來的尾巴因他以爲是雷被而起,雖有不便,覺得厭煩,但還是忍了!畢竟對於生長於長安貴胄之家的他,常看到長安城裡有些子弟出門前呼後擁,顯擺氣派的樣子。只不過他不喜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