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槨被撬開,裡面現出合目安詳的林熙嵐,依然那麼恬靜,依然那麼美麗,若沒有屍身上生出的淺淺屍斑,就同平日間熟睡是一模一樣。
懷袖將手伸進棺槨中,輕輕握住林熙嵐冰涼僵硬的手,緩緩地牽起來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嵐兒,你說你想做我孩兒的母妃,如今我帶着裪兒回宮,你不想看看他麼?
嵐兒你說過,等他冊封了貝子,便親手爲他繡一身漂亮的袍子,他如今就要冊封,我還等着你的吉服呢……
你曾說過你江南的家鄉盛產一種酒,名爲桃花釀,我在宮外釀了八年桃花酒,不知比你家鄉的味道如何,你嚐嚐呀……”
懷袖獨自站在棺材旁,絮絮叨叨地自顧自地說,淚順着臉頰,流在林熙嵐的手上,又沿着她白皙的手臂緩緩地向下淌。
從上午說到下午,又從下午說到黃昏,傍晚時分起了風,嗚嗚咽咽地吹過高高的飛檐蹲獸,吹動殿前的雪白靈幡如雪浪翻滾,風穿堂而過,悽悽艾艾如泣如訴。
天將黒的時候,外面傳進來一陣腳步雜沓,腳步聲卻在殿外止住,康熙跨步進入靈堂時,瞧見懷袖的模樣,幾乎與棺材裡的勤嬪一樣,玉顏無半分血色。
“懷兒……”康熙的手輕輕搭上懷袖的肩膀輕喚。
聽見喚聲,懷袖擡起眼簾看向康熙,空洞的眼神中卻充滿疑惑。
“嵐兒身子素來不好,我只知她冬日間格外貪睡,卻不知她春末也這麼能睡,你看,我跟她聊了一整天,她竟然連看都不看我一眼,萬歲爺,你叫她好歹醒一醒。”
懷袖說話時,又低下頭看向林熙嵐,明媚的眸子中竟然當真帶着幾分嗔怪。
康熙心疼的緊,將林熙嵐的手從懷袖手中抽開,輕輕放回棺材裡,收臂擁她入懷,下巴蹭着她的發頂眼圈微紅:“熙嵐她已故,你如此,反倒令她於九泉不寧……”
康熙說這番話的時候,明顯感覺懷袖的掙扎與抗拒,卻更箍緊手臂,死死環住她的身子不放。
懷袖掙了幾掙,終究沒能掙開,突然放聲大哭。
“如果所有人都死了,留我獨活在這世上有什麼意思……”
懷袖沙啞的哭聲,因爲一整日米水未進而有些破音,身子顫抖如冬日寒風中的一枚枯葉,垂在身側的兩手,死死攥成拳,指甲嵌入掌心,紅色的血痕沿着掌紋緩緩伸出一線殷紅……
康熙緊緊抱着懷袖,臉貼着她淚溼的冰涼頰輕輕婆娑,脣在她耳畔喃喃:“你還有朕,即使所有人都離你而去,朕依然陪着懷兒……”
一連串至親的死,終於令懷袖斷了緊繃的心絃,哭至最後暈厥在了康熙的懷裡。
康熙抱着懷袖同乘龍攆回了清芷宮,命御醫來診過了脈,方纔放心,又與渙秋青梅等人仔細囑咐後,方纔回了乾清宮。
次日,懷袖直至巳時方纔醒來,渙秋伺候懷袖梳洗妥當,映雪便與月荷一同走了進來。
一進門,映雪跪在地上給懷袖請安磕頭,請過了安卻並未起來。
懷袖接過月荷奉來的茶喝了一口,擡眸看向映雪:“你有什麼話說便是,用得着這麼隆重地跪着,裪兒那廂都安頓好了?”
懷袖知昨日裪兒便被康熙接回宮中,事前早已安置好了他自己的寢宮,回宮時聽康熙說將裪兒安置在了東苑的景華宮。
映雪端端正正地給懷袖磕了個頭,方纔道:“奴婢今日來,便是與主子暫辭來的。”
懷袖聽見這話手一抖,蓋碗險些滑脫,將茶盞遞給月荷,蹙眉問:“怎麼?你要出宮?”
宮中有規矩,做夠了一定年限的宮女,若非自願留下,便可領了賞銀放其歸家。按照映雪在宮內的年頭,早已過了規定的年限,只要她願意,隨時可離開。
映雪見懷袖如此,心知她這是捨不得自己,便笑道:“不瞞主子,奴婢倒是想回家,可奴婢沒出息,既捨不得主子,更捨不得小主子,只好厚着臉皮賴着不走。”
懷袖聽她這麼說,才放下心,卻又不解問:“既然你不回家,那你方纔說的又是什麼意思?”
“昨日,奴婢隨小主子回宮,萬歲爺命人將小主子迎入景華宮,並聽了宣封爲多羅貝勒,隨衆皇子字,更名爲胤裪。賜宮女,太監,嬤嬤若干……”
懷袖邊喝茶,便真正聽映雪將裪兒回宮後的情形仔細陳述,說至最後,映雪道:“萬歲爺想的周全,爲小主子尋了四個教養嬤嬤,奴婢瞧着那幾個老嬤嬤雖也算得盡心周到,卻因不瞭解小主子的起居習慣,伺候時總不合小主子的意。
宮裡的規矩多,小主子才入宮,主子又不能時時照應,奴婢便想先過去陪小主子幾年,等小主子大些,搬出宮外的貝勒府,奴婢再回來伺候主子,左右主子身邊兒還有渙秋和青梅這幾個體己的丫頭。”
懷袖站起身,親手將映雪挽扶起來:“幸虧還有你,也唯有你方能如此維護我母子周全,往後,我就將裪兒交給你了。”
內殿中懷袖正與映雪說話,有宮人進來傳話說有幾個妃嬪,帶了許多禮物爲新晉的皇貴妃請安道賀。
懷袖聞言蹙眉道:“不是還沒到冊封麼?況且此係大喪其間,我與萬歲爺說過暫且不受此份位,一切等大喪過了再說,這些人此時來做什麼?”
青梅道:“多半是想着主子如今榮寵加身,來套近乎的也說不定。”
映雪卻道:“宮裡頭從來拜高踩低慣了,她們此行倒也正常,不過主子冊封后,萬歲爺必定將協理後宮之職交到主子手上,主子與她們早些接觸,倒也有些好處。”
懷袖想了想,差人將張保傳來對其吩咐:“你去傳本宮口諭,大喪其間本宮概不受請安禮禮賀,冊封前不受貴妃禮階,叫她們都回去吧!”
張保聽懷袖這麼說,顯得有些問難,拱手回道:“回主子,其他人都好勸,唯有那衛貴人,昨日就在咱們宮裡呆了半日,執意要等着主子回來磕了頭才罷休,後聽聞萬歲爺同主子在一處方纔回去,昨兒沒等着,今日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