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夢想

一來二去,捻芯就成了這座牢獄的牢頭,玉樞院斬勘司出身的蘇勘依舊打下手,晏皎然的勢力卻是徹底退出了這塊地盤。

陳平安帶上捻芯,巡視過了最外層牢獄的幾座山水陣法,順便去了一趟東嶽次峰寶誥峰地界,位於大瀆以北,祖山磧山則在大瀆以南,大驪國師空缺之時,南邊各國是很有意見的,說你們大驪的東嶽爲何會在別國境內,總是於禮不合的,結果等到陳平安接任國師,那些玉璞境起步的劍仙們出現在京城那條御道,還有數艘劍舟升空……當天便有幾份國書送達大驪鴻臚寺,主動詢問大驪禮部關於東嶽某些支脈的營造事宜,他們願意出人出錢,略盡綿薄之力,表達的中心意思都差不多,就是東嶽既是大驪宋氏的,也還是我們寶瓶洲的東嶽。

國師的大駕光臨,自然驚動了神號英靈的蒙瓏,這尊神君立即帶着祖山禮制、巡檢諸司的官吏神女,擺開車駕,火速御風去往次峰,神女們精心裝扮,隨從披掛各色甲冑,浩浩蕩蕩如一條懸空的彩色綢帶,光彩煥然,瑰麗絕倫,紛紛前來覲見國師。

天上這等祥瑞景象,引來無數朝山香客的頂禮膜拜。

陳平安站在山風陣陣的崖畔涼亭內,雙手負後,遠眺那條折水敷文的錢塘江,水勢極烈,每年大潮是寶瓶洲新十景之一。

蒙瓏順着國師的視線望向那邊的一座縣城,笑道:“錢塘縣是一處好地方,那邊飄蕩着千年不散的書香花香胭脂香,難怪很多香客都會來此祈願,尤其是才女們,願未來託生於錢塘人家。”

新任錢塘長岑文倩,從“濁流胥吏”的河伯在山水官場連跳數級,補缺大瀆淋漓伯曹涌留下的水神位置,得以入主那座位於西湖底與海相通的新建錢塘水府,靠誰?反正蒙瓏知道不是靠自己,不是靠淋漓伯,也不是靠長春侯。

東嶽擁有兩座儲君之山,祖山北邊的二酉山,上柱國袁氏子弟建造了許多山林別業,巡狩使曹枰經常在炎炎夏日去往南邊的雁蕩山。相信今年的二酉山別業,就會少了許多身影,少了許多的鶯鶯燕燕與觥籌交錯。

東嶽和蒙瓏先前婉拒了陳劍仙的禮敬桐葉洲,這會兒陳國師涉足寶誥峰,便有些發憷,好在國師只是走個過場,很快就打道回府了。留下心事重重的蒙瓏,獨自坐在涼亭,先前御書房小朝會,陳國師明確說了察計分明暗兩段,但是與會者心知肚明,其實是三段,現在由誰負責監察,同時就是被監察的對象。

陳平安回到國師府的時候,郭竹酒已經來這邊點卯,容魚當然知道她是誰,就安排她住在了符箐那間屋子。

宋雲間微微皺眉,伸手抵住鼻子,只因爲國師從牢獄那邊帶回了兩頭腌臢物,這讓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

陳平安也不管這位攖寧道友的糟糕感受,只是熟門熟路當起了甩手掌櫃,“他們先在國師府待上一段時日,你近期負責看管他們,如果覺得他們該死,不管是什麼理由,你都可以先斬後奏。”

宋雲間笑問道:“如果不問緣由,只是覺得他們礙眼呢?”

陳平安面帶微笑看了眼宋雲間。

宋雲間心領神會,說道:“行了行了,我忍了他們便是,國師又不是不清楚,我的出身,就決定了厭惡它們,生什麼氣吶。”

兩位妖族,一頭元嬰境鬼修,名爲鐵棗,老鬼物常年眼神陰惻惻的,好像看誰都像是在看死人。還有一位遠遊境的武癡,名爲兆鸞,他們都是出身蠻荒墊底的宗字頭門派,說強,算不上,說弱,在當地也是橫行一方。先前聽說周密身死一事,他們的一顆道心和體內氣血,幾乎沒有任何起伏。

再看過他們的檔案,之所以來浩然這邊,都屬於不得已而爲之,類似浩然鄉野的宗祠抽籤,誰抽中了,就得頂上。他們與各自宗門簽了生死狀,投身蠻荒軍伍之後,最早在劍氣長城戰場,得以僥倖不死,到了桐葉洲,算是提拔了,也是待在軍帳參贊兵務,一個是性格孤僻,一個是給某位大宗嫡傳當那貼身扈從,反正都不合羣,以至於軍帳撤離寶瓶洲之時,都沒喊上鐵棗,他自己也是跑得慢了,被幾位正陽山劍仙攔截圍住,給撿了漏。

兆鸞則是在巡狩使蘇高山親自陷陣的南嶽梓桐山一役,更早被清掃戰場的大驪邊軍俘虜,裝死功夫確實差了點,藏在一頭妖族龐然真身的肚子裡邊。被關押起來,不是什麼只管把一條爛命拿走、諜報一句都沒有的硬骨頭,而是早先捱了幾頓刑訊就遭不住,竹筒倒豆子把該交代的都說完了,偏偏說得太快,大驪這邊自然而然誤會他們故意藏私,保留了最重要的情報……捻芯也是如此認爲的,所以這位縫衣人在幾次動刑的時候,就格外“尊重”他們的風骨凜然、而且尤其善於僞裝。

宋雲間轉移視線,望向站在國師身後的那兩頭妖族,“我說你們是記不得爹孃是誰的扁毛畜生,覺得礙眼至極,生不生氣啊?”

如清癯老儒模樣的鐵棗緩緩掀髯,以一口地道、甚至還略帶幾分京腔的大驪官話淡然道:“道友,這話問得奇怪了,比如我說你是孃胎裡來的,能算什麼罵人的話語。”

宋雲間神色微變,瞬間殺氣騰騰。

鐵棗這鬼物一頭霧水,心中倍感委屈,戳他肺管子了還是咋的,他還覺得自己的回話相當巧妙,十分和善了呢。

陳平安見那宋雲間是動了真火,無奈道:“吵不過就別吵,怎麼還真生上氣了。”

宋雲間冷哼一聲。

鐵棗恍然,哦,原來瞧着是位高人,實則是個小肚雞腸的。跟咱們隱官大人比較,完全就沒得比嘛。

兆鸞卻是問道:“隱官大人,我只要養好傷,破境在即,十拿九穩的山巔境。你說可以幫我找到一個合適的切磋對象,具體什麼時候能練練手?”

陳平安說道:“不着急,等你躋身了九境再說。”

容魚得知晏皎然假公濟私一事,好奇詢問道:“國師,他是覺得必須急流勇退,想要功遂抽身了,還是主動選擇以退爲進?”

郭竹酒擡起手掌,晃了晃,拽緊拳頭,笑呵呵道:“這種聰明人,內心深處啥都想要。繡虎在就是真慫,做事也是毋庸置疑的幹練紮實。等到確定繡虎不在,這種人的野心就會像野火蔓延草原似的,當那大驪王朝的幕後君主,都算不得什麼僭越的野心,志向之一而已。當然,見着了我師父,他也會慫得很快很徹底,而且絕對能夠用一百種理由說服自己。”

容魚思量一番,點點頭,心想郭竹酒真是聰慧,不愧是跟隨國師一起進入避暑行宮的少女劍修。

郭竹酒笑道:“也不是我比容魚姐姐聰明,只是我家鄉那邊,有太多太多性格走極端的人了,他們不是豪傑到了極致,便是怯懦怕了極點,實在是見過太多。”

陳平安點頭說道:“所以我師兄的事功學問,有一個天然存在的缺陷。鐵棗,你來說說看,有什麼不足之處。”

鐵棗撫須而笑,“隱官,非是溜鬚拍馬,繡虎的事功何等無缺漏,我才智粗淺,可想不出有什麼不足。”

兆鸞甕聲甕氣說道:“隱官爲何不問我一問?”

陳平安笑道:“說說看。”

兆鸞用蹩腳的大驪官話說道:“在我看來,繡虎的事功學問什麼都不缺,唯獨缺不了繡虎坐鎮人心。”

郭竹酒疑惑道:“也別扯什麼在你看來,在你聽來纔對,說吧,從哪裡聽來一耳朵。”

兆鸞更加疑惑道:“你這小姑娘,瞧着年紀不大,好生牙尖嘴利,端的厲害,如何能夠猜中真相?我當年在軍帳內,湊巧聽聞甲子帳一頭舊王座大妖……”

陳平安說道:“行了行了,別跟我裝,你腦子比鐵棗好一百倍都有。先前傅舷爲了救下玉梳,已經用心聲將你賣了。”

兆鸞瞬間換了一副面孔,嘆了口氣,無奈道:“娘們心軟,果然靠不住。”

郭竹酒忍着笑。

兆鸞驚覺真相,惱羞成怒道:“隱官詐我?!”

陳平安問道:“當年爲何不肯誠心投靠軍帳?”

兆鸞沉默片刻,緩緩道:“早年在桐葉洲,親眼看過了各座大帳收拾殘局的手段,我就不看好蠻荒,等到打完寶瓶洲老龍城戰役,我就更加確定必輸無疑。尤其是當我得知在梓桐山以南的廣袤戰場,那個一馬當先的持槍武將,竟然是你們大驪的巡狩使,那一刻,我就知道蠻荒完蛋了。”

容魚問道:“有這種謀略和遠見,爲何不與周密自薦?”

兆鸞臉色苦澀道:“不敢。我既無煊赫的道統,沒有類似舊王座、或是王座候補的師父,我自己也不過是個遠遊境武夫,何況我跟鐵棗兄,都不是那種真正心狠毒辣之輩,捨不得蠻荒家鄉的宗門道統、弟子親眷們。你這婆娘,跟隱官還有郭竹酒不一樣,他們纔會真正知道什麼叫蠻荒的沒有規矩,什麼是無法無天。在寶瓶洲戰場,你們大驪邊軍的送死,與我們這些蠻荒妖族螻蟻的送死,不一樣。你無法想象,殺妖最多的,未必是你們大驪王朝,而是蠻荒各大軍帳的監斬官,他們真正是從蠻荒天下一路殺到了寶瓶洲,大片大片的殺,一座城一座城的殺,沿途多少個小門小派斷了道統,連個水花都沒有的,悄無聲息就死絕了。”

郭竹酒豎起大拇指。

兆鸞卻沒有半點欣喜神色,只是自嘲道:“你們浩然啊,總覺得假模假式的仁義道德,是何等面目可憎,聖賢書籍上邊只有滿紙荒唐言,嫌棄規矩太多,處處不自由,卻不知在很多你們眼中的妖族畜生看來,是何等珍貴,何等難得。所以我在牢獄裡邊,就一直覺得,假設你們浩然贏了,未來人心會變得最好的浩然九洲,一定是桐葉洲,沒有之一。”

宋雲間愕然。

鐵棗嘿了一聲,笑道:“就浩然讀書人、還有山上修士的德行,豈不是要將支離破碎的桐葉洲往死裡踩上幾腳,若有大神通,估計恨不得要行搬山之舉,丟給蠻荒算了吧。”

宋雲間看了眼舊隱官新國師、一直保持沉默的青衫男子。

陳平安開口笑道:“先前也曾心軟,是不是將你們丟回蠻荒算了,現在看來果真是心軟不得。攖寧道友,確實要先斬後奏了。”

兆鸞將信將疑,多半又在使詐。鐵棗揪鬚跺腳,卻是信了隱官眼神誠摯的話語,恨恨道:“就你話多!”

陳平安說道:“我會找人確定你們在蠻荒家鄉那邊的風評,如果跟你們的言行有任何不一致的地方,我會親手將你們煉了,只管放心,只會比捻芯的縫衣人手段更加老辣,你們一定會後悔今天點頭跟我一起走出牢獄,曬這日頭,看看陽間。當然,萬一言行一致,你們就能多活幾天。”

鐵棗着急慌忙說道:“別萬一啊,必須一萬!”

兆鸞坦然笑道:“等到了那天再說,反正到了這座國師府落腳,只需每天一壺酒,讓我做啥就做啥。”

先前陳平安煉化了整座國師府,等於是新建和擴張了國師府,外邊看不出任何異樣,進了國師府,身臨其境,如果能夠完整逛蕩一圈,就會意識到不對勁,驚訝怎麼可能佔地如此之大。陳平安讓宋雲間領着兆鸞和鐵棗去新擴建出來的那片地界,同樣是一條中軸線三進院落的規制。

也虧得下手快,換成現在的一境大修士,就只能空想了。

容魚返回屋子,她繼續秘密補充一幅蠻荒堪輿圖,之前劍修郭渡已經給了一份極爲珍貴的檔案,再加上國師剛剛從牢獄那邊補充而來的一摞零散地圖和文字記錄,容魚慢慢查漏補缺,相信自己早晚會打造出一幅最爲詳實的蠻荒圖,山川道場城池風俗礦產志怪秘境等,囊括萬千。

郭竹酒在書房內東看看西摸摸,從書架上邊找了幾本書,卻不是拿來翻閱,而是打算當枕頭用,郭竹酒的一些個古怪愛好,是沒辦法講道理的,比如她一直覺得腦袋枕在“書山”上邊,睡覺做夢都能增長智慧,讓人變得更加聰明,說她這種想法不着邊際吧,她當年也憑自己本事進了避暑行宮,說這種法子有用吧,她也沒少被董不得按住腦袋“磕頭”。

由着郭竹酒翻箱倒櫃瞎忙活,陳平安坐在書桌前,抽出一份讓容魚送來的秘檔,是某位清流文官和家族後代俊彥的官場履歷。

官員名字叫馬敬復,擔任過大驪舊龍州境內宛平縣的縣令,某某年,得了什麼評語,轉遷至某縣,某年某月升遷到某郡,最終在某年致仕,與此同時,馬敬復所在家族數位年輕子弟的科場成績,爲官路線,以及家族的重點聯姻對象,甚至就連一筆筆暗中雅賄的估價,都被仔細記錄在冊。

如今在家養老將近五年的馬敬復,一定想不到自己的那點破事,會被新任國師如此重點關注。

郭竹酒腋下夾着那幾本書籍,湊近書桌掃了一眼,疑惑道:“師父,這個馬敬復官當得也不大啊,一郡次官而已,都不是太守,莫非他是某國的諜子?”

陳平安笑着解釋道:“多年之前的一樁私人恩怨。”

郭竹酒讚歎道:“真豪傑也,師父,我能瞅瞅不?”

陳平安站起身,“以後我這裡的任何檔案,都可以隨便翻隨便看。”

郭竹酒讓師父坐着便是,她趴在書桌那邊,擡起手,掐指一算,一下子抓住了關鍵,“是馬敬復去宛平縣赴任途中,在三江匯流的紅燭鎮附近,遇見了遠遊求學的師父你們一行人,起了糾紛?”

陳平安點點頭,揉了揉臉頰,忍不住唏噓道:“追思當年,恍若隔世。”

郭竹酒翻了幾頁,嘖嘖道:“老話說得好,娶妻當娶賢啊,不是旺三代便是毀三代。馬敬復當年以進士身份,迎娶了這麼個地方望族出身的驕悍婆娘,也算祖墳冒黑煙了。”

其實也沒打算小題大做,按大驪規章走便是了,陳平安伸手攏了攏檔案,笑問道:“搬來這邊,還習慣?”

郭竹酒咧嘴笑道:“也不什麼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已經非常好了。容魚姐姐說咱們國師府的小竈,以前相當不咋的,如今滋味極好,今兒午飯,狠狠搓一頓。”

郭竹酒以心聲問道:“師父,宋雲間是不是能夠在某天,最終確定自己的性別?也就會一定程度影響到大驪朝的風水走向?”

陳平安一板慄輕輕敲下去,“胡思亂想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麼,跟師父出趟門。”

郭竹酒一個蹦跳,彎腰再擡頭,笑嘻嘻問道:“師父,準備去哪兒?”

陳平安板着臉說道:“去琉璃廠挑硯臺,買些有眼緣的文房清供,買他個一大麻袋,一股腦兒搬回國師府,師父結賬。呵,當年不過是曉得了綠端沒有那麼值錢,就一直偷偷埋怨師父誆人,當我不知道?額頭上只差沒刻‘騙子師父’了。”

郭竹酒直起腰,哈哈大笑,突然伸手擋在嘴邊,“師父我與你說一件事啊,裴師姐不是去皚皚洲劉氏了麼……”

陳平安立即擡起手掌,“打住!”

一起快步出了國師府,陳平安覆了一張麪皮,立即輕聲問道:“怎麼講?你師姐是有心儀的男子了?何方人氏,姓甚名甚,那傢伙是何時何地如何認識的裴錢,對方的品行學問談吐相貌境界如何……”

一邊慢慢走,一邊豎起耳朵聽了片刻,陳平安說道:“劉幽州單相思,裴錢不喜歡也沒什麼,急什麼呢,對吧?你師孃早就跟我說了,裴錢是劍修和那把本命飛劍的事情,當然我更早就清楚,故意假裝不知道而已,既然不單單是純粹武夫,還是一位修道之人,這男女婚嫁一事,總是要慢慢挑選,隨緣的,相信將來總能相中一個相互喜歡、白首偕老的,急什麼呢……”

郭竹酒使勁點頭,嘆了口氣,有些犯愁道:“師父,聽得出來,裴師姐其實沒有那麼想去皚皚洲,只是先前那場變故里邊,沒能做任何事情,幫上什麼忙,她愧疚嘛,所以一收到劉聚寶的飛劍傳信,就想要給落魄山做點什麼。”

陳平安說道:“既然不想去,那就別去了啊。”

這不是覺得劉幽州在扶搖洲剛剛當上那副宗主,才讓她單純去皚皚洲散散心嘛。

郭竹酒突然說道:“師父,會不會有這麼一種可能,其實裴師姐內心也是喜歡劉幽州的,只是臉皮薄,難爲情,所以不與我說實話,故意說反話?”

不等陳平安說什麼,有一道身影風馳電掣而至,飄然而落,郭竹酒眨了眨眼睛,明知故問道:“師姐,你說是不是奇了個怪哉,我好像也沒與師父用上三山符,到了皚皚洲啊。”

裴錢怒道:“郭竹酒,說好了不跟任何外人說的,你還講不講半點江湖義氣了?!”

郭竹酒唉了一聲,理直氣壯道:“裴師姐,你這話說得傷心了,師父豈是外人。”

裴錢被氣笑了,“姓郭的,我不跟你扯歪理……”

郭竹酒半點不慌,“那我可就要跟師姐扯同門情誼了啊。”

裴錢惡狠狠道:“信不信我揍你一頓啊。師父,你別攔着啊,否則就是偏心。”

陳平安笑道:“別打架別打架,犯不着犯不着。”

郭竹酒卻是直接伸出手,“師姐,先把醫藥費給我,記得打臉都可以,就是別打腿,等會兒咱們師徒仨還要一起去逛琉璃廠,你與師父相中了任何物件,我來掏錢,就是跟掌櫃們砍價還價,得師姐你出馬了,我鼻青臉腫的,怕自己說話含糊……”

裴錢滿臉無奈,瞪着一眼郭竹酒,怕了你了。

陳平安大手一揮,“逛去。琉璃廠買完東西,師父請你們吃幾樣京城特色。”

不曾想,剛誇下海口,還沒走到千步廊,就瞧見一個步伐匆匆往國師府趕來的男人,看那官補子,官不小。

陳平安笑道:“你們倆先逛,我稍後就到。”

趙繇來國師府議事,不需要提前告知,當然也沒有人會阻攔這位侍郎大人,畢竟論文脈輩分,趙侍郎是需要喊一聲師叔的。

半道撞見國師,趙繇快步向前,認出那兩位年輕女子,他說道:“我們邊走邊聊一段路程,也能把事情快速說完。”

陳平安說道:“怠慢了侍郎大人,成何體統,回去聊。”

趙繇扯了扯官服領口,確實是忙得焦頭爛額了,說道:“也好,喝碗茶水。”

裴錢說道:“師父,我們自己逛好了,你忙自己的。”

郭竹酒點頭道:“好些悄悄話,外人聽不得。”

裴錢剛要說她幾句,郭竹酒已經主動擡起胳膊,大義凜然道:“師姐,使勁擰,我雖非武學宗師,也能吃得住疼。”

她們與師父道別,然後相互間對視一眼,會心一笑,郭竹酒還說可能要晚點回國師府,要吃美食,逛廟會,聽說書,放紙鳶……

陳平安笑着說好的。

看着她們的身影,好像那條略顯肅穆的千步廊大街,都沒有那麼古板了。

一時間趙繇也不忍心提醒陳平安移步商議軍國大事。

趙繇如今已經可以確定陳平安可以當好一位國師,但是在很早之前,就十分篤定一事,這傢伙若是哪天真正爲人父了,如果還是個女兒,呵,還不得寵上天!他倒想要看看一輩子最喜歡好爲人師的小師叔,到時候還會不會絮絮叨叨講個道理沒完沒了,想來至多就是板起臉訓了幾句,便要轉過頭,讓自己緩一緩?

一同回到國師府官廳落座,趙繇說過了幷州改道一事的細節,也詢問了一些關於大綬殷氏的內幕,再加上昨夜大驪官場的那檔子事,就這樣一問一答,或是問答反轉,偶爾還需要讓容魚搬來一摞摞檔案、攤開一幅大驪地理圖,或是提筆圈畫,或是覺得堪輿圖有所缺漏,需要額外添加標註,寫上新興江湖幫派或是某個剛剛崛起的士族,說到了某州副將的幾個合適人選,一聊才覺得好像誰都沒那麼合適……不知不覺,很快就過去了一個半時辰,陳平安擡起掌心,抵住下巴,怔怔出神。趙繇來的時候帶着一堆問題,結果發現又給自己帶回去更多的問題。

總算談過正事,趙繇也喝上了容魚姑娘端來的茶水,長呼出一口氣,有些佩服那些不是修士的大驪官員,尤其是年輕人,通宵達旦忙碌好幾天,每天只是眯一會兒,就能生龍活虎,趙繇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真想要將南嶽和老龍城重新一併收回?”

無非是將大驪是否想要重新吞併一洲,換了個稍微好聽些的說法。

陳平安說道:“可以再看看。”

趙繇卻不是含糊其辭的作風,打破砂鍋追問到底,“具體是看什麼?看大驪自己有無資格,看南方諸國形勢如何?還是兩者都要再看幾年?”

陳平安背靠椅背,說道:“我也不確定。”

趙繇愕然,看了眼陳平安的神色,沉默片刻,端碗喝茶,說道:“也好的,是要再看看。”

兩兩沉默,在趙繇就要起身告辭之時,陳平安有些尷尬,說道:“對不住,讓你重塑一把完整仙劍‘太白’的願望落空了。”

仙劍“太白”,昔年在扶搖洲一分爲四,自行認主,結果就是分別挑中了隱官陳平安,蠻荒斐然,勉強能算半個弟子的趙繇,鄒子用以壓勝陳平安的劉材。

陳平安曾經還想着將那把夜遊劍,有朝一日,贈予某位學劍學書皆有成就的嫡傳弟子。

再將那把半截劍氣長城所煉化、被他取名爲“青萍”的長劍,送給桐葉洲的青萍劍宗或是南婆娑洲的龍象劍宗,懸掛在某座祖師堂之內,可以作爲下任宗主的信物。

趙繇笑道:“人生豈能無遺憾。”

提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趙繇自嘲道:“況且就算佩劍夜遊猶存,我連你這一關都過不去,還怎麼去找斐然他們討要。”

陳平安糾正道:“若能過我這一關,斐然和劉材就好說了。”

趙繇呵了一聲,放下茶碗,起身告辭,聽見背後那人笑道:“這次不順手牽羊了?”

趙繇理也不理他的風涼話,到了第一進院落,經過梧桐樹的涼蔭,再繞過影壁,走出國師府儀門那邊,再往走,還有大門要過,卻瞥見牆角根蹲着個眯眼喝酒、滿臉熏熏然的傢伙,這廝跟自己官補子一樣。

雙方對視一眼,一手端碗、一手持筷、腳邊還有兩碟下酒菜的曹耕心,大概是覺得臨時也藏不好傢伙什,厚顏無恥道:“國師可憐我勞碌命,便打賞了一頓酒菜。”

趙繇伸手指了指這位吏部侍郎大人,也沒說什麼,徑直走了。

曹耕心嘀咕道:“好重的官威,嚇了個半死,嘿,老子纔是吏部侍郎,誰察計誰還兩說呢。”

他偷偷溜出衙署,以一個要與國師議事的冠冕堂皇的名義,跑來國師府這邊喝酒。

這次更有經驗了,直奔廚房,與一個面容秀麗但是身姿曼妙的廚娘,討要了兩碟佐酒小菜。

曹耕心擡起頭,咦了一聲,趕忙收好那隻酒葫蘆,再將那碗筷碟子歸攏一堆,站起身抹了一把嘴,晃盪過去。

原來是比約定時辰提前一刻鐘趕來國師府的兩位叔伯,意遲巷韋家的兩位清官大老爺,韋胖子的親爹和大伯,韋禕,韋閎。

昨夜韋赹離開老鶯湖,帶話回家,說是陳國師親口說了,讓他們兩位今天未時初刻到國師府議事。一開始沒誰相信,就你?還跟國師說話聊天了?當真是親爹都不信。韋胖子只好搬出了韓禕韓縣令,說他可以作證,結果大伯韋閎二話不說就飛奔出門,親自去求證了,回來之後,與弟弟韋禕點點頭,滿臉漲紅,顫聲說是真事。韋禕頓時紅了眼睛,拉着兄長一起去了趟祠堂敬香。

兄弟倆一宿沒睡覺,都在合計着該如何落筆纔算穩妥,真是比當年科舉一場場闖關還謹慎再謹慎了。

大驪王朝的早朝,極有特色,不是品秩足夠的京官就一定需要參加朝會,也不是品秩低的官員就一定無法早朝。

而是有一整套現成的定例擺在那邊,例如某部尚書侍郎三位堂官,一般只需要有一位出面即可,衙署內部可以輪流,但是如果朝廷需要着重商量某事,與之相關的對口衙署,就需要至少兩位堂官到場,而只要是較大的廷議,是大小九卿諸部衙署高官都必須一起列席的,此外一旬之內,諸部哪天是需要多些官員參與朝會等等,都有不同的講究……聽上去很複雜,但也不過就是本幾千字的小冊子,當個一年半載的京官,也就爛熟於心了,況且能夠參與大驪早朝的官員,哪有什麼笨人。

熬啊熬,終於熬到了臨近未時,來了國師府這邊,他們一路上都在心中打腹稿,預設國師大人可能會問什麼問題。

只要不是混公門的,哪裡能夠體會此間心情。

結果他們就遠遠看到那個大名鼎鼎的一部侍郎,蹲在牆根那邊閉着眼睛,滿臉陶醉,搖頭晃腦,吧唧嘴。

曹侍郎剛要說話,連忙轉過頭,打了個酒嗝,再重新轉頭看着兩位長輩,神色慌張道:“是要與國師自首嗎?”

聽得兩位本就緊張萬分的京城芝麻官,本就白皙的臉龐愈發白了幾分。

曹耕心從袖中摸出酒葫蘆,笑道:“韋伯伯,韋叔叔,需不需要喝酒壯膽?”

“我可以跟容魚姑娘打個商量,去廚房那邊再借倆碗出來。咋樣?”

“喝點小酒兒,酒酣心熱豪氣生,見了誰都不怕。”

聽着曹耕心的話說八道,韋禕苦笑不已,倒是韋閎,瞧着好像有些心動,不愧是京城官場最牛氣的員外郎之一。

韋禕跟這個官聲譭譽參半的晚輩,卻是從來沒話可說的,逢年過節,寒暄幾句便算了。

韋閎卻是壓低嗓音罵道:“臭小子,就你當官當得最舒坦,穩坐釣魚臺,果然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那些年的龍泉窯務督造署主官沒白當。”

曹耕心立即不樂意了,“韋伯伯,你可不能光看我享福不看我吃苦受累啊,你們不信的話就去問問袁大人,就曉得在那邊當官是多麼不容易了。”

韋閎呵了一聲,“受累?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便要葷味了。”

曹耕心難得有幾分窘態,原來最早“受累”一說,是他在少年時形容一位年長他十幾歲的姐姐,這個不正經的說法,很快便在意遲巷和篪兒街流傳開來。

果然是英雄最怕見老鄉,牆裡開花牆外香。

韋禕,禮部精膳清吏司郎中,其實擱在整個大驪官場,算不得芝麻官了,只是在權貴扎堆的京城,禮部的郎中之一,算個鳥?

韋閎,更是隻有個工部員外郎的官身,而他的科舉同年,已經是工部右侍郎了,剛好管着韋閎上司的上司……

意遲巷韋家也曾風光過,只說韋赹的爺爺,就曾主掌大驪通政司多年,能夠次次參加御書房議事的大九卿之一。沒奈何官場往往是一代人不行,就會家道中落,十年之內就會頹勢盡顯。門前聚散之多寡、是熱鬧還是冷清,變化之快,經常讓人措手不及,官員心態失衡。雖說這類青黃不接的尷尬處境,也能靠聯姻維繫一些表面風光,不過說到底,打鐵還需自身硬,家族得有曹耕心、袁正定這樣的年輕人挑起大梁,纔算正途。

同樣是給人當大伯的。韋閎是建議開酒樓的侄子韋赹乾脆穿上戲服,而那老鶯湖東家魏浹的大伯,魏磊在這十年之內的大驪官場,何等榮顯,已經在工部侍郎這個位置上熬過了六年。距離參加御書房小朝會,就只差一場察計的評語跟一場轉遷禮部了,本來在意遲巷魏家的預估,五年之後,魏磊至少就可以擔任小九卿衙署的堂官,列席小朝會,能夠每日面見皇帝陛下。

韋閎猶豫了一下,問道:“當真不是什麼禍事吧?”

昨晚韋赹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證,說國師啊,十分和藹,平易近人,言語風趣,還跟他開了好幾個玩笑呢……驚嚇得當時書房內他們這些個長輩,一個個面面相覷。

曹耕心微笑道:“說不準啊,畢竟是新任國師第一次召見郎中、員外郎這麼小的官,不管是殺雞儆猴的敲山手段,還是出人意料,偏要殺雞用牛刀……”

比如永泰縣的縣令王涌金,竟然沒有直接丟了官,還是在縣衙照常升堂,確是一樁匪夷所思的怪事。

韋閎黑着臉。

韋禕更是心驚膽戰。

曹耕心將那酒葫蘆藏回袖子,微笑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嘛。國師大人官再大,頂天了也是個人,有什麼可怕的。”

容魚走出門來,親自領着兩位官員去見國師。

曹耕心嘖嘖稱奇,韋胖子厲害啊,一般官員來國師府議事,也沒有這份待遇,就說自己,容魚姑娘就跟防賊似的。

預備了三條椅子在官廳,他們遞出冊子,就像村塾蒙童的課業,容魚讓他們先坐一會兒,喝口茶。陳平安從容魚手中拿過兩本冊子,快速翻了幾頁,從書桌那邊起身,韋閎韋禕立即放下方纔只是象徵性抿了一口茶水的茶碗,起身相迎。

陳平安笑道:“坐下聊,不必拘謹。”

清湯寡水聊了些禮工兩部的近況,兩位官員都是各自衙門的老面孔,屁股底下那條板凳都快坐出個坑的那種,他們的心情也就略微放鬆幾分,陳平安突然問道:“工部魏磊跟你們既是鄰居,還是同齡人,撇開他侄子魏浹那檔子烏煙瘴氣的事情不談,你們覺得魏磊這個人,怎麼樣?”

郎中韋禕心思急轉,緩緩說道:“雖然只是小時候的玩伴,不過魏侍郎不貪錢,是可以確定的。”

陳平安笑道:“不貪錢?你們先說說看,錢是什麼?”

韋禕茫然,員外郎韋閎更是一頭霧水,總不能一直冷場,浪費國師的光陰,韋閎便壯着膽子照實說道:“魏磊是一個極厲害極會做官的人。”

“傳聞他每次在家中待客,都會與幾位年輕幕僚,反覆討論一場閒聊下來的每一句話,秘密記錄在冊。”

“這種人當官,簡直可怕,也該他當侍郎。我有個科舉同年,也是工部侍郎,他就很怕魏磊。”

聽到大哥在那邊毫無遮掩的直言不諱,弟弟韋禕小心翼翼補充一句,“只是些小道消息,這類傳聞未必是真。”

陳平安笑道:“意遲巷和篪兒街已經是大驪最高門大戶的地盤了,家家戶戶通往小朝會的條條青雲路,逢年過節便有飲酒玩月投擲升官圖的習俗,哪來的‘小道’消息?”

韋禕哪敢搭話。

韋閎卻是直愣愣說道:“篪兒街不熟悉,即便是我們意遲巷,也分出個三六九等,如今我們韋家便不成氣候了,怨不得別人,要怪就怪我們兄弟幾個不成材,二弟還稍微好些,好歹飽讀詩書,是個禮部郎中了,像我,嘴巴臭,看什麼都看不慣,我若能當大官,就真是咄咄怪事了。”

韋禕聽得冷汗直流。

陳平安指了指書案,笑道:“發牢騷確是一把好手,只是一味提出難題、癥結卻少有給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冊子上邊的否定多了些,能夠落實的方案少了點。”

韋閎緊張萬分,低聲說道:“屬下眼界狹窄,材力有限。”

陳平安微笑道:“倒也未必,如果說天資材力實在是天授,那麼才幹都是一點點歷練出來的。”

皇帝陛下不請自來。

好像是皇帝宋和第一次涉足國師府。

國師府這邊也沒有大張旗鼓如何迎接,來了就來了。

也是,國師都沒說什麼,容魚沒提醒什麼,那些秘書郎們哪敢如何。只是偶爾有人擡頭,驚鴻一瞥窗外的亮眼黃色,便呆住。

容魚帶着皇帝陛下到了那間正屋官廳,搬了條椅子。容魚在皇帝宋和這邊,說話也是輕鬆隨意的,得體自然還是得體的。

兩位意遲巷韋家官員,因爲微微側身坐着,就有些背對着門口,他們過於聚精會神,便沒有注意到已經擡腳跨過門檻的人物。

等到國師笑着起身,他們纔回過神,好像來客人了,只是那位“貴客”與國師都已經落座。

宋和伸手虛按一下,示意兩位官員無需起身,笑道:“你們繼續聊正事,我就是來這邊坐坐。”

本來已經沒有那麼緊張的韋家兄弟,當他們見到皇帝陛下笑吟吟坐在一旁,一下子就頭腦空白,徹底懵了。

宋和也與國師一般,意態閒適,隨意翹起二郎腿,問道:“你們家那個綽號韋胖子的孩子,叫韋赹對吧,聽說他在菖蒲河開了家酒樓?平時生意如何?”

好像也就是拉家常。

韋禕硬着頭皮說道:“回稟陛下,犬子的酒樓生意,還行。”

宋和嗯了一聲。

陳平安胡謅道:“先前他們在外邊遇到了曹侍郎,後者說是掐指一算,算到了陛下要來國師府,讓他們喝酒壯膽。”

“韋閎臉皮厚膽子大,問曹侍郎有什麼注意事項,曹侍郎說都無妨,只需要提醒自己見着了陛下,說話的時候,別蹺二郎腿。”

宋和拍了拍自己的膝蓋,哈哈笑道:“這有什麼忌諱的,我是這樣,國師也是這樣,你們也都隨意些。”

又與陛下和國師聊了些真正意義上的小事,好像還聊到了某幾本書、提到了金頂娘娘廟的香會盛況……

所以當他們走出國師府的時候,兄弟二人腦袋好像都是一團漿糊了。

韋閎沒能瞧見曹耕心那傢伙的身影,倍感失落,此刻挺想要喝幾盅的。

看過了那兩本冊子所寫內容,宋和搖頭惋惜道:“可惜了。”

身份懸殊,差了那麼多個官階,所以陳平安讓他們來一趟國師府,本身就是一種給予某種認可的明確表態。

說得難聽點,國師府真要申飭某位官員,拿工部禮部開刀,也是一部堂官過來捱罵,輪得到你們郎中、員外郎?

工部員外郎韋閎略好幾分,行文簡潔,只是不夠膽子大。韋禕這個禮部郎中簡直就是通篇駢文,全是場面話,不是廢話是什麼。

宋和疑惑道:“韋禕莫非是在禮部當官當傻了?這也太不像個世家子弟了。”

陳平安笑道:“故意爲之罷了,就像二選一,他選擇讓路給韋閎。如此一來,纔有些許機會二選二。他在賭,輸了意遲巷韋家不輸,贏了通贏。”

宋和重新拿起那本冊子,點頭笑道:“原來如此,那這就是一篇很聰明的好文章了。”

走出了國師府,到了千步廊,韋禕突然輕聲道:“大哥,升了官,你說話做事,膽子可以再大一些。至於我,繼續當我的清流好了。一部郎中,也不是什麼小官了。我曉得自己的斤兩,性格優柔寡斷,極難當那某衙的一把手,完全沒有那份魄力,一向是長於文章而短於公務,興許能夠看得見些什麼,但是往往做不好那些。你不一樣,還有機會。”

韋閎愣了愣,“什麼意思?”

韋禕拱手笑道:“提前道賀了。”

龍泉劍宗,現任宗主道場所在的猶夷峰。

劉大劍仙盤腿坐在崖畔,嘴裡叼着一根甘草,見顧璨那心不在焉的鳥樣,調侃道:“誰纔是新郎官?你急個什麼?”

顧璨說道:“昨夜歇龍臺那邊的動靜,你就不覺得非同尋常?”

劉羨陽雙手撐在膝蓋上,笑道:“既然陳平安都參加早朝了,你擔心什麼。你現在該擔心的,是明兒婚宴怎麼幫我擋酒。”

撇開那些暫時不記名的弟子不說,他們龍泉劍宗,上任宗主阮鐵匠,現任宗主劉劍仙,再加上三位同門師兄弟的董谷,徐小橋,謝靈。真是一個人多勢衆的大宗門。

顧璨罵道:“你個沒心沒肺的東西。”

劉羨陽嘿嘿道:“等我娶了媳婦進門,你們才曉得什麼叫有了媳婦忘了兄弟。”

顧璨笑呵呵,“等着,看我怎麼拉着他一起鬧洞房。”

劉羨陽說道:“不就是聽牆根嘛,反正也沒啥陋俗。”

顧璨問道:“會不會不夠熱鬧?”

劉羨陽說道:“還不熱鬧啊?阮鐵匠都喊來了孃家人的真武山那麼一幫老朋友,明擺着是給我未過門的媳婦幫忙撐腰了,我也喊了當年龍窯關係不錯的一撥窯工朋友,讓他們帶上親眷孩子一起,明天董湖和謝靈負責接送。”

顧璨問道:“小鎮那邊不再辦一場?也花不了幾個錢。”

劉羨陽搖搖頭,“用不着這麼麻煩,一起在猶夷峰辦了。”

賒月,這位大驪槐黃縣衙署戶房明確記錄爲“餘倩月”的新娘,暫時在主峰那邊,明天她可是要坐着轎子來到猶夷峰的。

徐小橋,還有顧璨的“侍女”,道號春宵的子午夢,她們現在也在新娘餘倩月那邊,其實她們哪裡曉得準備些啥,該有什麼禮節,盡是些道聽途說而來的,問題是她們不懂這些個,阮鐵匠、董湖幾個便知道了?徐小橋便與鄰居山神和土地公請教了一些學問,子午夢則從那些才子佳人書上找線索,反正就是一通忙碌,就沒個章法,總覺得差點意思。

好在賒月無所謂這些個,女子婚嫁嘛,有新郎就行了嘛。

何況她還有倆伴娘呢。

顧璨說道:“寧姚到了。”

一道劍光臨近龍泉劍宗地界,緩了緩速度,就像打招呼,再驟然進入祖山地界,寧姚找到了賒月,只見她屋子裡堆滿了大紅綢緞瞧着喜慶的各色嫁妝,梳妝檯那邊,子午夢在那邊正拿賒月的臉蛋練手呢,描眉貼花,何種髮髻搭配何種珠釵等等,都是細緻活計呢,看得寧姚直揉眉心,也太花俏了些,賒月卻詢問自己腮邊的色澤是不是淡了些,她這一開口,臉上便有脂粉簌簌而落……徐小橋忍住笑,她是絕無諍友的半點覺悟的,賒月這會兒就挺好看,很喜氣。

寧姚到了沒多久,便有一位女子山君,鸞山懷籙,奉命來到此地,她要親自爲一位新娘梳妝打扮,據說還要替兩位伴娘傳授經驗,不是神君府的調令,也不是國師府旨意,而是落魄山陳山主的私人請求,懷籙當然樂意,二話不說便趕來龍泉劍宗,既可以沾沾喜氣,也與那雙新人夫婦結下一樁善緣,何樂不爲?

懷籙被徐小橋帶領進了屋子,跨過門檻,就見着盛裝打扮、坐在梳妝鏡前邊的新娘,正在讓一位伴娘找這找那,她還埋怨伴娘幾句,寧姑娘能不能上點心唉,毛手毛腳,方纔就連喜糖都包紮不好,很快也該輪到你的……等伴娘轉過身來,懷籙才發現是那臉色微紅眼神羞惱的……寧姚。

一位風塵僕僕的老道士,到了龍泉劍宗的祖山牌坊那邊,山門默然稽首無別語,心存一份敬仰而已。

婚嫁是頭等大事,人生能有幾回,可不能缺了那些繁文縟節,無妨,既然貧道到場了,就定然給你們辦得穩穩妥妥,熱熱鬧鬧。

很快一位老廚子便帶着家當,按時御風到了山腳,與賈老神仙碰了頭。

賈老神仙平時是最講禮數的,這會兒卻是極擺譜的,忙不迭詢問某某食材可曾備好,婚宴菜餚那幾樣硬菜,缺了啥都不成的。

阮邛破天荒親自下山迎接,與他們道過謝,再帶他們緩緩上山,一路上聽着老道士的絮叨不停和朱斂的嫺熟搭腔,行家裡手得讓阮邛完全插不上半句話,愈發放心的阮邛臉色逐漸柔和起來,有了些笑意。

國師府。

皇帝宋和跟陳平安走到二進院落的鬆蔭下,有秘書郎尚未下完的一盤棋局,宋和低頭看了一會兒棋局形勢。

按照國師府的預計,明裡暗裡三場察計過後,就該整頓朝廷封正的山水官場,之後是敲打山上勢力,接下來大驪宋氏就可以將視線轉向大瀆以南……等到這些步驟都按部就班達成,符合他們兩位的預期,就該將重心轉移到蠻荒戰場,與那大端曹氏、甚至是澄觀王朝,爭一爭浩然王朝的第一。

宋和忍不住驀然而笑,“排第四的大綬殷氏與第三每年朝貢,雙方在一天之內確定了宗主藩屬身份,誰能想象啊?”

他伸手按住篆刻有棋盤的那張石桌邊緣,輕輕拍打,心情激盪說道,“宋和也算對得起我宋氏列祖列宗了。”

陳平安笑道:“也算撿了個漏。出門撿錢,是我從小就經常乾的事情。”

宋和好奇問道:“真能撿着銅錢?”

陳平安點頭道:“偶爾能。”

一陣陣拂過青山、晃動白雲的清風,肯定也曾路過繁華的城池,寂寥靜謐的鄉野,仙氣縹緲的道場,吹起了無數少年的夢想。

839.第839章 賈生讓人失望(下)1032.第1032章 閽者508.第508章 單騎南下(上)1155.第1155章 摸魚兒輸一半283.第283章 思無邪1068.第1068章 何謂算計31.第31章 敲山746.第746章 落座主位的那個年輕人684.第684章 文聖一脈師兄弟134.第134章 這一年891.第891章 落魄山的鏡花水月146.第146章 靠山和幫手789.第789章 針線活1190.第1190章 江湖寂寥一百年291.第291章 入土爲安761.第761章 開陣第1309章 連破三境991.第991章 劍斬飛昇巔峰1142.第1142章 道深者言淺872.第872章 山水有重逢1006.第1006章 花實123.第123章 狹路相逢第1322章 天下見陳631.第631章 顧璨還是那個顧璨474.第474章 又一年下雪時(下)786.第786章 天寒加衣(一)第1290章 兩官相逢于山巔79.第79章 迎春印235.第235章 夜宿古寺有妖氣1081.第1081章 青萍峰上1255.第1255章 三三得幾1194.第1194章 朵朵青雲玉清宮207.第207章 天上掉下個……人209.第209章 也是木劍第1282章 護道1190.第1190章 江湖寂寥一百年第1293章 臺階上的他們1059.第1059章 吾爲東道主(五)1177.第1177章 有人說過1148.第1148章 辛苦最憐天上月992.第992章 幹架193.第193章 同姓不同命912.第912章 問劍去515.第515章 報道先生歸也(中)第1335章 劫道1116.第1116章 邀請函349.第349章 有些想你了918.第918章 明白315.第315章 誤入藕花深處288.第288章 北行1054.第1054章 與諸君借取千山萬水(十一)824.第824章 朱顏斂藏第10章 心鄉965.第965章 新劍修268.第268章 臨近倒懸山187.第187章 新年裡的老人們第21章 直呼其名947.第947章 你試試看65.第65章 珠子117.第117章 人間有個老秀才(下)689.第689章 唯有飲者留其名358.第358章 雨停176.第176章 無聊就是沒得聊485.第485章 世間人事皆芥子(上)688.第688章 陋巷處又有學塾(二)235.第235章 夜宿古寺有妖氣496.第496章 一邊聊天,一邊殺人981.第981章 摧城1118.第1118章 飛鳥回掌故424.第424章 少俠遇見大俠1140.第1140章 誰人道冠如蓮花開155.第155章 相談甚歡第15章 新婚912.第912章 問劍去第22章 捉對53.第53章 贈送926.第926章 見個老先生218.第218章 仙師駕到706.第706章 陽春麪上的蔥花695.第695章 天下劍術天上來780.第780章 不是書中人747.第747章 搬山倒海699.第699章 境界於我無意思127.第127章 對視164.第164章 近朱者赤813.第813章 最高處的山巔境第1313章 長生事太平人230.第230章 降服768.第768章 誰可奉饒天下先1235.第1235章 有請隱官1012.第1012章 離京返鄉815.第815章 破境不需要等的244.第244章 千軍萬馬之前,我喝一口酒85.第85章 大考落幕737.第737章 算賬整座天下(一)244.第244章 千軍萬馬之前,我喝一口酒603.第603章 遇見我崔東山(二)654.第654章 真人一到便叩關1023.第1023章 鄰居248.第248章 就此一別,山高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