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線之上

近乎陣斬。

身爲蠻荒新王座的女冠被一槍徑直貫穿脖頸,再被帶飛出去,當場撞碎了那隻戰鼓,柔荑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她率先掐訣定神,繼而竟是直接橫移一步,任由那杆鐵槍切割掉半片脖子,扯落大塊血肉。

女冠此舉不惜自損道身,所求之事,就是爲身後的年輕晚輩贏得一線生機,她單手扶了扶搖搖欲墜的那顆頭顱,那頂道冠金光流淌而下,一條流水如三疊瀑,籠罩全身。不愧是十八位新王座之一,體魄足夠堅韌,手段也足夠多。

柔荑迅速轉過身,一手抓住那根蘊藏充沛拳罡和雷法真意的鐵槍,用上了一門玄妙的遠古壓勝法,不讓長槍繼續作祟,將那雨籠人身小天地攪了個天翻地覆。

隱官這一手,真是歹毒,自己如果再慢上一線,槍身便要攪碎年輕女子的上半身,徹底斷絕了她的生機。

女冠掌心刺疼不已,呲呲作響,如俗子攥住一塊火炭,燒灼血肉,無比腥臭。

柔荑仍是不敢輕易從雨籠胸膛拔出長槍,她再伸出併攏雙指,竟是不惜折損自身道行,從那道冠當中剝出三粒粹然金光,分別送入年輕女修的泥丸宮、膻中穴和下丹田,護住後者的魂魄不至於離體。即便如此,此刻雨籠的胸膛連同那件五彩法袍粉碎了大半,受此重創,虧得這件法袍品秩不俗,能夠護住主人心脈,否則就算柔荑出手,也該點燃一盞本命燈了事。

年輕女修面如金色,奄奄一息,她仍是竭力以心聲詢問道:“柔荑姐姐,戰場那邊情況如何了?”

柔荑既心疼又佩服,說道:“你的心血沒有白費,已經成功捉住了隱官的元神。”

她示意雨籠不要說話,瞬間拔出長槍,隨手將其丟擲到一旁。附近妖族頓時作鳥獸散。

與此同時,柔荑伸手一招,將那幅破開一個大洞的花鳥立軸圖駕馭到身邊,裹住雨籠的身軀。

她掏出一瓶從某座遠古金仙遺蹟獲得的丹藥,倒出之後分了一半,先幫助雨籠服下,她也一口氣嚼碎了七八顆丹藥。

柔荑可謂手段迭出,雨籠臉上死氣退散幾分,重現生機,她慘然笑道:“手指。”

柔荑哭笑不得,仍是一卷袖子,將散落在地的十根斷指悉數收入法服袖中,柔聲道:“我暫時幫忙保管,放心,能補回去的。”

仔細察看雨籠的氣機流轉,總算趨於穩定,柔荑如釋重負,心中既驚且懼,這個姓陳的,真是心狠手辣。

被那畫卷裹住的雨籠,手指盡斷,胸口還有個堪堪止血、正在白骨生肉的窟窿,她傷了大道根本,卻是眼神明亮,嗓音顫抖,笑道:“浩然那邊不是有句俗語,瓦罐井邊破,將軍陣上亡。既然逢陣即相刑,那麼總是有生也有死的。”

若是能夠死在鼓上,倒也不算憋屈。

柔荑瞪了一眼,“你倒是豁達。年紀輕輕的,少說幾句晦氣話!”

雨籠以心聲說道:“前輩,趕緊去助王制一臂之力。”

柔荑看了眼淡紅色的天象,女冠的雙腳始終在勘測地文,最終得出一個極爲功利的結論,“還需稍等片刻。”

約莫是擔心雨籠誤會,柔荑解釋道:“王制猶有餘力,還不肯出死力。我怕他用心不純,故意拖我下水,殺隱官之心不定,一旦形勢有變,就會藉機溜之大吉,留下一個爛攤子交予我處置。”

雨籠立即會意,只是難免有些悲哀。柔荑前輩還是說得委婉了,其實真正擔心的,還是王制殺隱官不成,便要殺她柔荑。需知王制道號“大殉”,誰不是“犧牲”之祭品?

雨籠覺得這種擔心不是沒有理由的,設身處地,她若是柔荑,難道就不會懷疑王制的倒戈?

想那浩然山巔修士,並肩作戰於蠻荒,還會有這種心思嗎?

一件事別樣心。

柔荑察覺到雨籠的低落心情,心生憐憫,揉了揉這位晚輩的腦袋,雨籠在陣中,對付的,就是某位投身戰場的浩然飛昇境。

不怕對方在戰場大開殺戒,就怕對方珍惜道力,一味作壁上觀,不肯出手。

雨籠願意出手,屬於錦上添花。

不過這並不是柔荑和王制謀劃的真正殺手鐗。

當下最尷尬的,卻是柔荑一時間竟是不知如何處置那杆長槍。

剛纔她施展壓勝術和從拔出長槍的瞬間,就已經用上了煉化的手段,嘗試摧毀長槍,無果,只好暫時將其丟遠,等到救下了雨籠,柔荑又嘗試着祭出一把無柄的白刃,是件遠古重寶,黃鸞和柔荑先後兩任主人,始終無法將其大煉爲本命物,只能勉強小煉,逼迫它認主。

此物形態宛如一條雪白刀光,砍中長槍,激起無數火星,片刻之後,長槍只是些許磨損,柔荑心中瞬間有了計較,沒有半炷香功夫的持續“雙刃相接”,實難功成。

若只是將長槍丟出戰場,總有幾分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嫌疑。

那隱官確實運拳如神,竟能利用罡氣,存留一句話語於長槍,故而柔荑在攥住槍身的那一刻,便聽見了那個殺氣騰騰的嗓音,就像捎了句話給她。

“毀長槍者先死。”

柔荑倒是對這句恫嚇全不上心。

思量片刻,柔荑搬出兩座道場,一處是大煉爲三件本命物之一的“玉霄院”,用來安置雨籠,讓她藏在其中,也算贈予晚輩一張護身符。一處用來禁錮長槍,柔荑開啓道場陣法,以心念遙遙驅動丹爐,神識駕馭三昧真火,嘗試將那根長槍煉化于丹爐之內。

柔荑已經那條白光收入袖中,下一刻,白蛇蜿蜒,靈活纏住了女冠的手腕,她宛如戴了一隻白玉手鐲。

雨籠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座幽雅庭院,似乎是遠古雷部禁地的一小部分破碎遺蹟。

她運轉些許靈氣,強忍着氣府的鑽心之痛,騰雲駕霧,飄向屋脊,遠眺戰場。

戰場那邊,

大地上覆着一隻青銅大鼎,不分敵我,同時拘押了隱官和主帥王制,裡邊看似空無一物,實則裝滿了同一個聲音,它們每次撞壁、迴旋再交織、重新撞壁,循環往復,一遍遍“隱官”,聲勢越來越雄壯,就像一道催命符。

金甲王制絲毫不受影響,那些“隱官”

就像一隻桶內數以萬計的馬蜂,密集擁簇在狹小空間內,嗡嗡作響,快若飛劍。

只是“針蟄”隱官。

女冠心湖響起一個陰惻惻的嗓音,“柔荑道友,你還要袖手旁觀到幾時?”

興許是被那隻大鼎阻隔,王制的話語略顯含糊不清。

柔荑一手戴玉鐲,一手挽拂塵,笑答道:“我保證不會貽誤戰機。”

鼎內,王制看着那位年輕隱官,對方竟有閒情逸致,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任由數以萬計的“飛劍”亂竄,只是仰頭看那青銅鼎內壁的紋路。

長槍丟擲而出,一襲青衫兩手空空,但是現學現用了曹慈的拳招,一副金身牢不可破,音律造就而出的一撥撥“飛劍”全部在丈餘外被拳罡攪碎。

對方氣定神閒得讓王制有一種錯覺,如同一尊高坐法座的佛門龍象,法座不動,大地即不動。

陳平安終於收回視線,望向重新合攏爲一的王制。

兩兩對視。

別說是蠻荒妖族大吃一驚,便是山巔那邊的浩然自己人,也被那手霸道無匹的拋槍術嚇了一跳。

黃莽這位青年皇帝重重一拍欄杆,忍不住喝彩一聲。

好像某部曾經廣爲流傳再被封禁的山水遊記,寫得香豔,那個名爲陳憑案的江湖遊俠,一路偎紅倚翠,除了開篇內容還算正經,之後真是紅顏知己不斷,英姿颯爽的女俠,煙視媚行的狐仙,試圖採陽補陰的豔鬼,自薦枕蓆春宵一度的神女,粉墨登場,輪番上陣,章章有那類旖旎文字……看客們不知書頁折角多少,偷偷撕書幾頁。

而且倒懸山那邊也曾傳出一個“憐香惜玉二掌櫃”的說法,再加上那些到過春幡齋的渡船管事,總喜歡將那位年輕隱官說得如何玉樹臨風,丰神俊秀。這就總會讓人懷疑這位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是那沾花惹草的多情種,不過話說回來,果真如此,其實也能理解,畢竟人不風流枉少年。

誰能想象,其實就是個辣手摧花的主。

隱官那一槍,連破畫卷,擊碎拂塵陣法,戳穿女冠的脖頸與年輕女修的胸膛,打破戰鼓。

已經躋身十一境無疑了。

丁遨遊笑問道:“祖傳鐵槍已經不見,若是被那女冠收繳了去,郭將軍心不心疼?”

郭金仙淡然道:“武將兵器毀在戰場,就是它最好的宿命。”

總好過這件祖傳之物,將來落在某個敗家子手上,將其賤賣換錢。

先前兩軍對壘,蠻荒妖族大軍如攢蟻,浩然這邊幡旗如鳥翼,甲冑似魚鱗。

隨着澄觀騎軍率先展開衝鋒,蠻荒那邊被隱官攪亂的陣型,也開始急匆匆重新佈陣。

郭金仙是帶兵的武將,對那柔荑當然不敢輕視,只是更多注意力還是在那個綵衣女修身上。郭金仙最是清楚這種修士對於戰陣廝殺的重要性。先前她的擂鼓,鼓聲明顯能夠壯大將卒的膽魄,凝聚軍心和提升士氣,按照丁國師的說法,甚至可以滋養妖族地仙的陽神。

有個始終沉默的儒衫女子,站在君子羅國鈺身邊,她名爲高礎,是一位擁有書院賢人頭銜的女夫子。高礎出身世代簪纓的一洲頭等豪閥,有家學,有天賦,少女時就極爲擅長沙盤推演,她曾經專程求學於金甲洲兵家祖庭,熟諳兵法韜略。但是走出金甲洲戰場之後,就已經道心受損,一蹶不振。

說得好聽點,是她親眼目睹了戰場的血肉橫飛,白骨堆積如山,導致道心有礙。

如果說得難聽點,就是高礎只會“紙上談兵”,無法真正融入戰場。

羅國鈺以心聲問道:“會不會覺得隱官手段殘暴,有濫殺的嫌疑?”

她眼神堅毅,搖搖頭,“只會可惜隱官殺得還不夠狠。更痛恨自己暫時只能作壁上觀。”

自己連那敵方陣營的綵衣女子都不如,對方好歹能夠擂鼓之後,脖頸再挨一槍穿喉。

羅國鈺頗爲意外。

戰場那邊,黃沙漫天,已經不見對峙雙方的身影,卻在周邊亮起了無數點,如懸燈萬盞。

黃莽臉色晦暗,心中默唸一個名字。

青年皇帝身邊憑空現出一尊形容模糊的金甲武將。

她是武運顯化而生,神號“金蛇”,真名“靈曄”。

由此可見,澄觀王朝國運之強盛,朝野上下武德之充沛。

即便是大驪王朝,當年在寶瓶洲南方戰場“顯聖”,武運也是依託於淮王宋長鏡。

她目視前方,將戰況一覽無餘,開口說道:“隱官被定住了元神,是那擂鼓女子神通使然。”

原來一杆大纛這邊的琵琶聲中,異象橫生,遠處戰場上,只見隱官先是被一隻古怪大鼎罩住,

片刻之後,青銅鼎瞬間崩裂,無數碎片轟然飛濺開來,點殺大片大片的周邊妖族。

只是剎那之間,重見天日的隱官,被近萬條光線裹纏住脖頸、雙臂和腿腳,在陽光照耀之下,它們熠熠生輝,長線與那些斃命於戰場的斷肢殘骸牽連,拉開了一張繁密大網,隱官宛如一隻被困在蛛網中央的青色鳥雀。

一條條光線生髮於直接死於隱官鑿陣途中的妖族屍體,或是間接死於隱官與王制捉對期間的流散拳意、術法,只是兩種光線粗細有別,亮度也有強弱之分。

不是被蠻荒妖族萬衆呼名的隱官,還沒有這等奇效。

不斷有更多的光線朝青衫那邊聚攏。

丁遨遊道心一震,來了!定然是那蠻荒畜生用以針對大修士的壓箱底手段。

就像他們這邊,又豈會沒有專門剋制飛昇境的後手?

這位老國師心思急轉,思量着如何助隱官脫困纔好,本該是自己遭此一劫,而且多半是在劫難逃的下場,不過是被隱官擋災了。

黃莽皺緊眉頭,問道:“靈曄,怎解?”

神號金蛇的女子武將說道:“除非十四境修士出手,以大神通將因果攬在己身,否則隱官只能自救。飛昇境去了也是徒勞。仙人冒失馳援,小心反成一條束縛長線。”

郭金仙把戰場態勢往好的方向設想,“隱官是劍修,是武夫,所以還好?”

不管是兵家修士,還是純粹武夫,在戰場殺敵,不說百無禁忌,總要好過三教百家和旁門左道的煉氣士太多,後者置身沙場,以術法神通逞兇,殺敵越多,就要積累大大小小的劫數,承擔因果,無形中消減陰德,就算修士各有手段能夠消劫,抑或是避劫的法門,總歸是難纏,未來修道路上總有隱患,不知在何時恰似某位道上死敵,登門討債來了。

丁遨遊心情沉重,老國師沒有郭金仙那麼樂觀,“但是隱官還有個儒家文脈的身份啊。”

那尊武運神靈語氣淡然說道:“不是有這層身份,他爲何要留在劍氣長城,爲何要現身此地。”

並非是輕描淡寫,也不是此刻遠離戰場,站在山巔說話不腰疼,而是一種誠摯純粹的認可。

言外之意,不管擁有多少重身份,陳平安的底色,就是一個讀書人。

黃莽擡了擡腳,看了眼腳上那雙老舊的麂皮靴子。

大纛附近,女冠確定雨籠已經穩住了傷勢,這位晚輩至少不會就地兵解。

柔荑輕聲問道:“雨籠,道心可還好?”

若是雨籠被隱官陣斬,而且就戰死在她眼皮子底下,那她還怎麼跟官巷交待?

就算這位晚輩被這一槍打碎了道心,墜了心氣,從此畏懼陷陣,逃避戰場,亦是蠻荒的一大折損。

暫時躲在那處雷部道場內的雨籠,她雖然此刻魂魄無比孱弱,灑然笑道:“好得很!”

柔荑心中忍不住讚歎一句前途無量。

只希望蠻荒一定要撐到更多的雨籠成長起來。

雨籠欲言又止。

柔荑自嘲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放心吧,我知道輕重利害。”

比如柔荑看待雨籠,何止是前輩對一位晚輩的器重和青睞?

有此心,有一如軟心腸,大概是受那玉芝崗女修魂魄的影響?

雨籠的爺爺,大妖官巷是挑明瞭此事的,要她注意,要她“留心”。

屹立在妖族大軍腹地的那杆大纛,獵獵作響,上邊的繡金大字好像隨之晃盪起來。

柔荑心知王制終於捨得下死手了。

隱官已經被鎮住元神。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王制自然不肯浪費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再次雙手握刀狀,暴喝道:“受死!”

大纛上邊的金色大字變化作一條粹然金光,倏忽消散,在王制手邊凝聚成一把法刀。

劈向隱官,當頭斬落。

與此同時,柔荑深呼吸一口氣,悄然調動五行本命物。

身內諸多洞府靈氣如沸,女冠身邊黃紫氣冉冉升騰。

這位新王座,終於要親自下場,與那隱官正面廝殺。

被禁錮在原地的隱官,雙臂猛地一扯,依舊無法拽斷那些光線。

刀光絢爛,王制一刀接連破碎兩種拳招分別造就而出的“武神金身”。

成功破陣的那把手中長刀也已隨之崩碎,王制雙條胳膊肌肉碎裂,鮮血滲出金色甲冑。

終於不再落空,而是砍中實物,雖非隱官的那副肉身,但是王制氣勢不斷攀升,好像一顆道心也不再那麼空落落的,變作雙手持刀,朝那空門大開的隱官,便是一通凌厲劈斬,身形飛旋,手中雙刀碎裂就再起嶄新雙刀,定要將那隱官剁成肉泥才罷休。

去你孃的隱官,去你孃的十一境!

接連碎掉了百餘把刀,刀勢不降反增,璀璨耀眼的刀光繚繞於金甲神將和青衫隱官之間。

鼎盛的神意和渾厚的靈氣瘋狂澆築刀身,使得王制遞出的每一刀皆蘊藏一到數道術法神通。

根本無需王制動用任何念頭,兩百刀過後,刀刀渾然天成。

酣暢淋漓,真是痛快,王制只覺得神清氣爽,道心空明,竟是杳杳冥冥,一腳踏入了一種傳說中道不可道的玄妙境地。

直覺告訴王制,今日只要成功斬殺隱官,做掉這個蠻荒天下的眼中釘心頭刺,便是自己躋身十四境的大道機緣所在。

定要將其斬首,屆時拎着頭顱,腳踩那具無首的屍體,再光明正大昭告天下一句!

“殺隱官者,蠻荒王制!”

前提是姓陳的還能留下一副全屍才行。

已經看不清戰場上的雙方身影。

但是那些困住隱官的光線依舊蔓延,它們飄蕩在空中,如同光陰長河裡邊漂浮着無數的水草。

柔荑身形化虹,去了那處演武場的上空,她摘下那頂道冠,手腕翻轉,凝爲一顆“金丹”,被她嚥下腹中,

趁他病要他命,爲防萬一,她直接祭出了殺手鐗,絕不能讓那賊滑至極的隱官有任何脫困的可能性。

先前王制丟擲出的兩柄袖珍流星錘,一在天一入地。卻始終沒有顯現出它們的任何作用。

直到這一刻,柔荑默唸法訣,同時招手,將那杆大纛拔地而起,駕馭在身邊,被她拿拂塵一裹,大纛連同拂塵,一併如長戟刺入戰場大地。

大纛釘入大地,雪白拂塵如長蛇繞山,緩緩上升。

剎那之間,一條氣勢恢宏的光柱出現在天地間。

山頂,氣氛凝重。

黃莽眯眼,好傢伙,這倆畜生王座,竟然是仿造出一場天地通?是要接引誰,“降真”此地?

丁遨遊已經移步,走到了一處空地,真身站定,瞬間陰神出竅,雙指掐訣,步罡踏斗,霎時間黑霧滾滾,陰神分別從兩隻袖中拋灑清水和散落白茅,就像在鋪路和淨街,很快陰神宛如置身於一座不懸匾額的祠堂門口,身後陰氣瀰漫於方圓數丈之地,帷幕重重,內裡景象影影倬倬,聲音略顯嘈雜,既有慵懶嫵媚咯咯而笑,也有蒼老沙啞的嗓音,還有一些尖銳的呼嘯。

這座堂口並無半點渾濁煞氣,不會給旁人半點陰森之感,反而既清且靈。

此外丁遨遊的陽神也已現身山巔,攤開手掌,以手指割破掌心,高高擡起手臂,拋灑出兩條鮮紅血線,在半空顯化出一條山脈和一條江河的形狀,去到了戰場上空轉瞬即逝,這尊陽神嘴中唸唸有詞,似是以方言祝禱,告訴那座堂口內的一衆古老陰靈,哪裡可以通行,哪裡不可逾越……

這就是丁遨遊的看家本領,一副陽神身外身的通幽鋪路,配合陰神施展的出馬仙。

此舉在皚皚洲尚且禁忌重重,更何談身在蠻荒,只是丁遨遊也不計較真身必須付出的代價了。

堂口之內,有數位靈仙同時嘆息,似乎在勸說丁遨遊什麼。

沒奈何老國師心意已決,不惜折損自身陽壽,只是與他們作揖拜謝,懇請他們“出山”,全部附在己身。

地上的那些白茅,宛如一條條山脈,似被輕輕踩動,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

如一條條袖珍江河、座座湖泊的水跡,水面上也出現了一個個極爲纖細的腳印。

山巔衆人,不約而同聽到一個心聲。

“那個當皇帝的年輕人,勸一勸當國師的老傢伙,讓他不要如此莽撞行事。一位仙人再不惜命,總不能白白送死。”

這位仙人的出馬上身,顯然需要祂們跨越山脈,涉水於大河巨湖。

一旦儀式完畢,丁遨遊就會修爲暴漲,跨上一個大臺階,大致能夠維持一炷香光陰的飛昇境。

但是丁遨遊的代價,就是必定跌境。

前提還是老人去了戰場,還能活着返回。

飛昇境之間的問道鬥法,勝之與殺之,天壤之別。

歷史上,大打出手,纏鬥數個時辰甚至是數天數月光陰,誰也奈何不得對方,也是家常便飯。

一些雨後而起的新十四,也不敢說自己就一定能夠擊殺強飛昇。

今天的戰場,肯定是例外。

不僅如此。做完這些佈置,老仙人的陽神身外身,觀想出一尊天王像,手託一物,竟是一塊神主。

上邊大寫名諱籍貫,“驪珠洞天陳平安”,旁邊小寫類似長壽永昌的吉語。

生祠!

仙人丁遨遊竟是在以一副陽神的全部精氣神,爲隱官打造出一座生祠。

簡單來說,上了年紀的老國師要爲那位還很年輕的隱官,爭取到一線生機。

他爲此願意付出替死的代價。

黃莽說道:“丁國師,立生祠是對的,倒是不必急於出馬。”

丁遨遊喃喃道:“人生在世,總要求個心安。”

黃莽說道:“心情理解,但是事上不合適。”

丁遨遊也不言語,這位青年皇帝的好意,心領了。

於公於私,他丁遨遊都不能袖手旁觀,任由隱官身陷險境而不管。

商貿鼎盛、富得流油的皚皚洲,如今在浩然天下的風評,估計也就只比桐葉洲略好幾分了。

若是九洲氣運能夠各自大道顯化爲“人”,那皚皚洲跟桐葉洲大概就是坐一桌的。

這也是爲何丁遨遊和皇帝陛下,意見達成一致,決定跟隨澄觀邊軍一起深入腹地,主動擔任誘餌。

再者丁遨遊沒道理讓那兩位劍仙朋友蒙羞。

他們好不容易讓劍氣長城認得“皚皚洲”。

決無理由讓劍氣長城未來年輕一輩的劍修,重新輕視皚皚洲。

一向劍道氣運淡薄到了極點的皚皚洲,除了在劍氣長城大放光彩的女子劍仙謝松花,其實還有兩位劍仙,張稍和李定,他們都戰死在了劍氣長城。

丁遨遊曾經先後兩次盛情邀請他們出山,擔任王朝供奉,甚至願意讓出國師之位,都被婉拒了。其實都在情理之中,當年就連劉財神都未能說服他們擔任家族供奉,更何談其他人?

兩位劍修拒絕的理由都是差不多的,既不是你們皇帝不夠仁愛百姓,也不是那位劉氏財神爺出錢不夠多,只是我們一輩子云水生涯,實在是閒雲野鶴慣了,受不了任何拘束。

如丁遨遊這般自嘲爲“還算要點臉”的皚皚洲修士,此生大遺憾之一,便是家鄉劍修,偶有幾位劍仙冒出,他們卻一個個的都認爲自己“生不逢地”。

就像陸芝從來不以浩然劍修自居,她只說家鄉就在劍氣長城。

到頭來,張稍和李定,他們悄悄去了劍氣長城。

還在謝松花之前。

聽說兩位劍修好像到了那邊,也不喜歡說自己來自浩然何洲。

最終,好像就連一個死字,也同樣不曾拘束了皚皚洲兩位劍仙。

黃莽只好說出心中的那個猜想,“陳平安可能是在追求一種純粹的嶄新境界,一種玄之又玄的狀態。丁國師現在趕過去,看似是在助陣,有可能會幫倒忙。”

被黃莽這麼一說,丁遨遊便有些猶豫不決,一旦被黃莽說中,自己豈不是恩將仇報?

黃莽很快笑道:“我猜的,如果猜錯了,概不負責。”

丁遨遊啞然失笑。

不過黃莽所謂的“概不負責”,就是故意說得輕巧了。

一旦陳平安今天爲了馳援他們而隕落此地,那青年皇帝就難逃一個“坐視隱官戰死”的事實。

且別說中土文廟會不會追責此事,甚至不說大驪王朝會不會將澄觀王朝視若仇寇,只說浩然山上的洶洶輿論,就不是澄觀王朝可以承受的。

戰場之上,好像勝負已分,塵埃落定了。

那些裹纏隱官的光線逐漸黯淡,最終一一消散。

只剩下一個金甲破碎不堪的王制,他身邊還有五個模糊的金光身影,亦是隨之消散。

這位蠻荒主帥此刻也無面甲遮覆面容,露出一張猙獰的俊美臉龐,以心聲怒吼道:“柔荑,徹底做掉他!”

若說站者生,那麼隱官何在?

難道真是被王制一鼓作氣剁碎了?

郭金仙瞠目攥拳,隱官不會?!

丁遨遊最爲茫然,只因爲他陽神身外身伸手托起的那座生祠猶在。

王制確實將那“隱官”看成了“一灘爛泥”,卻是粹然金色的。

戰場那座大坑之內,如有一朵金色蓮花亭亭而立,緩緩顯化出一位“陳平安”的雛形。

擁有一雙金色眼眸。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譏諷神色。

他抖了抖袖子,是一把鏡面出現嚴重裂紋的停水鏡,借來一用的。

單手畫符,古鏡消失。

他斜眼柔荑,與王制笑道:“接下來可就沒得聊嘍。”

身形懸空俯瞰戰場的柔荑雖然震驚不已,卻也在意料之中,就像王制所說,隱官賊滑難殺。

那條讓天地接壤的光柱當中,掠出一道青衫身影,竟是與那隱官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用天地雙鏡摹拓而出的“陳平安”,遞出傾力一拳,將那金色眼眸的正主給打了個當場粉碎。

只留下一句充滿戲謔的言語,“嚯,原來我的拳這麼好啊,不知我的劍術又會高到什麼境界。”

剎那之間,柔荑道心大震,顧不得心聲言語,她直接開口與王制提醒道:“趕緊撤……”

山巔那邊,有人現身。

他光着腳,身穿一件雪白長袍,兩隻大袖子鼓盪飄搖。

沉默不語,手中提劍。

如果說上一個頭別玉簪、青衫布鞋的陳平安,像人。那麼當下現身的這個陳平安,如神。

王制瞬間心口一涼。

被一劍從後背捅穿。

王制的髮髻被單手抓住,重重一扯,王制腦袋瞬間後仰,被迫與之對視。長劍上挑,切開這頭新王座的胸膛,鋒刃從肩頭處露出,再橫抹,割掉王制的頭顱,隨手一拋,丟向柔荑。

一條劍光驀然起於戰場,率先穿過近處的無頭王制,穿過那個假冒貨的胸膛,洞穿底下的一層鏡面,破土而出,連斬那杆大纛,直衝雲霄,擊碎淡紅色的天幕,劍光直落,打碎王制的那顆頭顱,女冠施展遁法身形消散,劍光當空劃出一道弧線,去了那座遠古雷部遺蹟,坐在屋脊上的雨籠呆呆看着那條劍光,雪白一片的天地,她慘然一笑,認命了,只能束手待斃。

柔荑突然來到此地,探臂一把抓住雨籠的肩頭,迅速縮地脈,只求遠離戰場,越遠越好,一條劍光如影隨形。

柔荑倉促間一手拋灑出無數金色符籙,化作一個個女冠,各展神通,試圖阻滯劍光。劍光長掠,完全無視障眼法,快過那些花裡胡哨的術法神通太多,一處漣漪陣陣,柔荑被迫現出真身蹤跡,卻是驟然拔高丈餘,依舊被一條劍光斬斷腳踝。

柔荑心生絕望之際,劍光被一道凌厲光芒狠狠砸退,再被別處突兀而起的一道水法打散劍光餘韻,只見天幕那邊,如同打開了數座大門,其中一頭老王座大妖,手持長棍,遙遙指向地上的那位隱官,它厲色道:“豎子休要猖狂!”

另外一頭久經沙場、與劍氣長城劍修可謂熟悉至極的王座,趕緊接引了一路倉皇逃竄的女冠,與她道謝一聲,柔荑懷中的年輕女修,見着了那位老人,雨籠立即眼眶一紅,終於哭出聲來,老人連忙扶住她,輕聲笑道:“沒事了。”

緋妃眼神冰冷,死死盯住那個年輕隱官,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還有數道不弱於這幾頭大妖的渾厚氣機,暫時沒有顯露真容。

蠻荒天下一位位新舊王座接連現身。

此時此景,一如當年。也曾有人,劍指王座。

222.第222章 有些離別可以再會804.第804章 一些個典故774.第774章 居中武夫1255.第1255章 三三得幾468.第468章 人心似水低處去864.第864章 書信314.第314章 馭劍819.第819章 天下第一人560.第560章 畫卷中131.第131章 書生弟子第1281章 殺十四境715.第715章 下棋壞道心,酒水辣肚腸(一)379.第379章 白衣僧人844.第844章 不能白忙一場953.第953章 家鄉廊橋的舊人舊事266.第266章 大師兄姓左604.第604章 先生包袱齋第3章 放霽304.第304章 人間多不平627.第627章 他的本命瓷和弟子們(二)1211.第1211章 泥瓶內的老酒706.第706章 陽春麪上的蔥花96.第96章 山水有神怪870.第870章 夜歸人1069.第1069章 如此護道1113.第1113章 醉得不知人間第幾天第1312章 接劍於十四384.第384章 彩雲局29.第29章 狐魅1093.第1093章 風雪舊曾諳18.第18章 五去其三1195.第1195章 隔岸觀大火燎原982.第982章 拔河1084.第1084章 炭火241.第241章 泥菩薩有火氣520.第520章 小巷祖宅一盞燈第1314章 明天165.第165章 如果陳平安在這裡1171.第1171章 梧桐更兼細雨714.第714章 大師伯出劍,小師兄下棋167.第167章 我法寶多啊201.第201章 若無閒事掛心頭449.第449章 審大小,定善惡615.第615章 天下大勢583.第583章 有些道理很天經地義(一)388.第388章 紙鳶起飛鳥散984.第984章 真正的持劍者971.第971章 龍蛇起陸96.第96章 山水有神怪656.第656章 大瀆入海處遇故人781.第781章 肩頭和心頭414.第414章 煉製第1297章 書房裡的寫書人1132.第1132章 一罈四十年的老酒1063.第1063章 桃葉見到桃花306.第306章 遠觀近看824.第824章 朱顏斂藏559.第559章 不愧是老江湖1080.第1080章 有人敲鼓806.第806章 江湖見面道辛苦(一)394.第394章 靈光乍現山漸青383.第383章 棋盤上567.第567章 我很好,你還好嗎?612.第612章 答案就在青竹上761.第761章 開陣484.第484章 秀才遇到兵963.第963章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847.第847章 一洲涸澤而漁第1320章 定場詩318.第318章 別人無敵當如何975.第975章 泥瓶巷608.第608章 思悠悠786.第786章 天寒加衣(一)1139.第1139章 除非問取籠外鶯雀664.第664章 晨鐘暮鼓無那炊煙1129.第1129章 他們圍坐篝火442.第442章 請君入甕第1311章 何謂劍仙如雲408.第408章 來者不善1280.第1280章 天公作美第33章一青衫274.第274章 一枕黃粱劍氣長650.第650章 有事當如何51.第51章 對峙790.第790章 好好消受441.第441章 入秋秋狩797.第797章 辛苦修行爲哪般539.第539章 沒見過半仙兵?(上)第1288章 寓言第15章 新婚1268.第1268章 不知天高地厚1179.第1179章 書生到此120.第120章 遠遊1138.第1138章 坐井觀天覆少年19.第19章 大道1250.第1250章 二十人與候補們(八)78.第78章 入夢893.第893章 算計988.第988章 單挑918.第918章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