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約的薰香,散亂的枕被,粗重的喘息,交纏的身軀……
姬振羽驟然從睡夢中驚醒!
睜着眼,姬振羽愣愣的看了繡着畫的牀帳好一會,方纔低咒一聲。有些煩躁的扒了扒頭髮,他腰背一挺,猛然翻將起來,望一眼沙漏,見時間差不多了,便揀起一旁散落的衣物便一件件穿了起來。
接着,姬振羽又在下人的服侍下洗漱用飯完畢,便見赫連皓走了進來。
兀自沉浸在昨夜的亂夢之中,姬振羽懶懶擡眼看了赫連皓一眼,也不說話,只指一下椅子示意對方自己坐下。
倒是赫連皓看見姬振羽沒精神的模樣怔了一怔,一邊往椅子走去一邊問:“怎麼,昨夜沒有休息好?”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姬振羽一聽見赫連皓的話,神色便僵了一僵,也沒敢看對方,只含混的應了過去。
赫連皓越發奇怪。但眼見着姬振羽並不怎麼想說,他也不多問,只道:“殿下叫我來可是有什麼事要商量?”
這是正事,姬振羽打起了精神:“赫連,你覺得我們跟皇兄回帝都,怎麼樣?”
赫連皓吃了一驚:“現在回去?!”
姬振羽點頭。
略一思忖,赫連皓問:“是大殿下提議的?——若是大殿下提議,那安全應當是不成問題的。”
姬振羽皺眉:“既是皇兄承諾,那必定能辦到……我只擔心會給皇兄帶來麻煩。”
“殿下要不要聽真話?”赫連皓倒是笑了。
“什麼話?”姬振羽挑了眉。
“殿下只要出現在大殿下身邊,本身就是很大的一個麻煩了。”赫連皓微笑道。
姬振羽啞口無言。半晌,他嘆一口氣:“皇兄如此待我,我卻是不能再辜負他了。就算真的有什麼,我抵出一條命也就是了。”
“既然如此,殿下還猶疑什麼?”赫連皓反問。
姬振羽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猶疑什麼……或許是因爲心中那隱隱纏繞的不安?姬振羽搖了搖頭,告訴自己既然已經答應了皇兄,便再沒有必要考慮這些有的沒有的了。按按額角,他道:“既然如此,我們一起回去?”
赫連皓脣邊多了些淡淡的笑意:“好。”
從沒有想過赫連皓會拒絕,姬振羽點頭,多少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昨晚那一幕,至今還在他腦海裡盤旋。
而看見又故態重萌的姬振羽,赫連皓在心情愉快之下,也不由開了小小的玩笑:“怎麼,殿下昨夜當真沒有休息好?”
早就是花叢裡打滾的老人了,姬振羽一聽赫連皓聲音裡的含蓄,便知道對方要說的是什麼。想也不想,姬振羽頓時微怒:“你纔沒休息——”
姬振羽突然啞了聲音。
赫連皓有些奇怪:“殿下?”
嘴巴下意識的張了兩下,姬振羽方纔磕磕巴巴的,帶點不可思議道:“你說……如果有人,因爲看見了一個人而整夜整夜的想着……”
赫連皓想了想,憑常理推斷:“看上了?”
姬振羽差點叫了出聲!尚幸還有點剋制,他死死的把喉嚨裡的聲音咽回去,方纔乾笑着,帶着一頭隱隱的汗水道:“怎麼……怎麼可能?”
赫連皓突然醒悟到了什麼。他看着姬振羽,神色微有古怪:“不然,你說一個男人大半夜不睡覺回憶着另一個人……做什麼?”
姬振羽沒好意思拿出‘恨’來當藉口。若真要恨,他也要去恨他孃親夜晴纔是正經……
只是雖反駁不出,姬振羽卻尤有不甘:“不過是場面太過……太過讓人震驚……”
“什麼樣的場面讓人震驚?”赫連皓納悶。
姬振羽又是啞口無言——是的,什麼樣的場面讓人震驚?不就是一個男人主動服侍他皇兄麼?他皇兄也是身心正常的成年男子……況且又沒有鞭子又沒有玉勢的,光光那種姿勢,他十四歲那年就不愛玩了……
只是,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卻又偏偏把那場面記得牢牢的,難道說他真的……真的……
姬振羽的臉頓時青了一大半。
——下意識的看上慕容非那廝了?!
赫連皓望着姬振羽,只覺得自己在看一出分外精彩的默劇,差點忍不住笑了出來。
而姬振羽此時卻是沒心情搭理赫連皓,驚詫到了極致,他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喃喃自語了出來:“慕容非,怎麼可能?那種不要臉面的小人……我就是真瞎了眼也不可能看上的……”
本來只以爲姬振羽玩了這麼多年總算碰到一個好的打算收心了,赫連皓卻沒想到能聽見這麼一段,一時不由好奇心大起,差點便想開口打探打探了。
但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下人的通報聲:“兩位爺,東頭那裡傳來消息,說一切停當,要兩位爺趕緊準備,下午便要啓程了!”
姬振羽和赫連皓俱都驚訝。
揮手讓那人退下,姬振羽忍不住道:“聖旨下了?昨天根本還沒有消息——怎麼這麼快?”
赫連皓也是不解:“或者羽帝早就打算讓大殿下回去了?——不管如何,這種事大殿下有計較的。”
姬振羽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便也不再思索,只徑自吩咐下人整理東西。
雖說皇子自有一套麻煩的規矩東西,但一來出門在外,連姬容都是一切從簡,二來卻是經歷過這麼許多的姬振羽早就不把些許外物看在眼裡。故此,在知道消息後,姬振羽不花多少工夫便整理停當,來到了綠蕪別院。
綠蕪別院的主院中,慕容非正在指揮衆人收拾。
遠遠看了一眼,姬振羽一邊想見對方一邊卻又自覺厭煩對方,神色一下子便奇怪起來。
倒是若有所覺的慕容非回身看見姬振羽,忙遣了下人,轉回頭走到姬振羽面前行禮:“八殿下。”
人站到了面前,那讓人不可置信的結論就更加清晰了,於是,姬振羽的神色也就越發奇怪了:“恩……我皇兄呢?”
“殿下用過午飯,正在裡間休息。”此處離書房也並不遠,慕容非輕聲道。
按說這句話本是尋常,但經過了昨夜那一幕,姬振羽卻怎麼也無法忽略這彷彿憑空生了刺的一句話,臉色頓時便陰沉下來。雖心中知道不妥,但忍了忍,依舊沒能忍下來的姬振羽還是忍不住剮了慕容非一眼,微微冷笑:“昨天白日還跪着,晚上就……慕容公子果然有手段。只是慕容公子你最好悠着點,免得……”
姬振羽以冷笑作爲結尾。
‘晚上就……?’慕容非挑了眉梢,剛準備回話,就聽有人在院外喊:“慕容公子,東西都已經準備停當了!”
慕容非一頓,還來不及回些什麼,便見本來閉合的書房門打開,穿戴妥當的姬容由內走出。
環視一眼庭院,視線隨後落在相對而站的慕容非和姬振羽身上,姬容開口,聲音低沉:“走罷。”
自姬容出來後,姬振羽的視線早不在慕容非身上了。看着姬容,他頷首答應。至於慕容非,則是微微一笑,輕聲應答:——“好。”
一個多月的路程其實並沒有那麼長。
等姬輝白得到姬容已經抵達帝都的消息時,他正坐在瑾王府內的湖上涼亭中,由着自己的兩個側妃或跳或唱。
“皇兄回來了?”姬輝白壓低聲音開口,神情一如之前般帶着淡淡的微笑,但仔細一聽,便能從語氣裡聽出些隱藏得極好的不確定的味道。
“是。”青一輕聲回答,“說是傍晚便能進都城了。”
“傍晚便能進城了?”姬輝白喃喃着,半晌才記起要說一聲好,“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青一略一猶豫:“殿下……要不要小人去看看?”
回了神,姬輝白搖頭:“你去和我去有什麼不一樣?——你去和我去,又怎麼一樣了?”
青一明白姬輝白的意思:既然皇帝在上頭看着,那青一去也就相當於姬輝白去了;而對姬容來說,姬輝白既然不能過去,那青一過去……卻又有什麼意思?
青一緘默不語。
姬輝白也重新淡下神色,把視線再移到面前——面前,輕歌曼舞,好不悠然。
因一路趕着,姬容到達帝都的時間比預定的還早上一些——在半下午的時候,便已經回到了皇子府。
趕路有些累了,姬容回到皇子府後,只簡單的交代幾句,便讓慕容非具體管理,自己則獨自回到後院的臥室。
但回到了臥室並不等於能休息。
一推開門,姬容看見裡頭悠然悠然坐着喝茶的人就怔住了。
但好在心臟久經考驗,下一刻,姬容便回過了神。
微微停滯的腳步再次邁出,順手關上門隔絕外頭所有可能的視線,姬容又走到窗邊,漫不經心的掩了窗,這才壓低聲音對那坐在屋中的人說:“你就不能正當走門一次?”
悠閒喝茶的人放下茶杯,挑起眉稍便是一笑:“我光明正大的走門,然後讓你家皇帝請你進宮談天?”
“耶律熙!”姬容微怒。
笑了笑,耶律熙倒也不再打趣:“怎麼這麼快就進來了?這麼久沒回來,應該有挺多事等你吩咐的罷?——我還以爲要在這裡等上半天呢。”
“有些累了,就先進來休息。”姬容隨口回答,也沒費心眼前明顯把這裡當做自己家的耶律熙,只隨手脫了外衣擱在一旁。
耶律熙卻是一怔。擡眼認真看了姬容的臉色一會,他方纔端起茶杯,若有所思:“鳳王覺得累……?”
姬容心中一凜。
而耶律熙卻已經微笑起來:“既然覺得累,便早些休息吧……”
言罷,他微微側了頭,不知想起了什麼,半晌才淡淡道:“來日方長,便只爲自己,鳳王也當多注意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