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寧居

昌裕王府有種與衆不同的美。

這種美不在於盈盈一片無人清掃的落雪,也不在於空葉枝頭幽幽而出的暗香。而是一種沉寂了百年的孤獨,被人驚擾後,那一剎那的芳華如昨。

像是泛黃紙箋上動人心魄的詩詞,讓時間停留在了下筆的那一刻。

二十年沒有待客,就算被打掃的一塵不染,昌裕王府的前廳還是給人一種陰冷的錯覺。

昌裕王遣人生了炭盆,上好的銀絲炭在昏暗的廳堂裡明滅了好一會兒,纔有熱氣緩緩蒸騰而上,驅散了那深入骨髓的冰冷。

“十年未見,君璃這些年可好?”

看着廳外廊下,身形挺拔、容顏俊逸,不懼寒風、背手而立的男子,昌裕王想了又想,終是將這句桓繞嘴邊許久的話問出了口。

然而語氣淡然,說出來就像一句最尋常不過的寒暄。

對方許久沒有開口。

就在秦成曄以爲他不會回答的時候,那位在外漂泊了多年、如今統領着禁衛軍的靖陽王卻轉過身,勾着嘴角說道:

“不好。九年前被人設計無奈離京,結果遭人追殺,險些死在了去皇陵的路上。”

設計?離京?追殺?!

昌裕王皺了眉,那張滄桑衰老的臉上終是露出些許動容。不等他反應,秦君璃又是說到:

“但既然安然無恙的回來了,便再容不得有人擋我的路。九年前沒做完的事情,我會一點一點做完,那些沒討完的債,我也會一點一點討回來。”

一段話說的平淡無波,卻讓昌裕王如遭重擊,向後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露出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神情。

恍若冰封了多年的寒冰湖面,被人用錘子鑿了一條裂縫,冷冽刺骨的湖水抑制不住、翻涌而上。

九年前發生在白家的事情,別人可能不知道,他卻是最明白不過。

擋路的人是誰?

沒做完的事情是什麼?

該討的債又是哪些?

這世上怕是沒有人比他更懂秦君璃話中的意思。

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孩子……一定要毀滅所有,才能平復他內心的憤怒與創傷嗎?!

“白家……已經覆滅了……”昌裕王哽咽道。

往事不堪回首,一步錯步步錯。

然而讓他重活一世,不知這位曾經顯赫一時的鎮國大將,會不會做出一樣的選擇、種下同樣的惡果?

“皇叔在府中呆的太久了,白傅生是死了,可白燕行呢?我的那位‘好表哥’可是一刻都沒閒着,想盡辦法挖我靖陽王府的牆角呢!”想到那個背叛的燕回,秦君璃的臉上露出一股濃濃的諷刺。

“當年若不是皇叔,白家的這位長孫嫡子、未來家主,又怎能逃過一劫,成爲我今日的阻礙?!”

說着偏過頭,斜覷着那位滿鬢霜白的昌裕王,扔下讓他難以反駁的一句話:

“再說,若是這位‘白家家主’知道了當年的事情……皇叔覺得,他還會放過我嗎?”

“當年?君璃,當年是你太偏激了,你怎能對白家下手呢,那可是你的母族!!是你母親賠上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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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都要保護的白家!!”

一石激起千層浪。

幸得這前廳只有他們叔侄二人,幸得所有下人都被昌裕王遣去偏院客房安置楚仲德,不然可不得被二人話中所說的事情驚掉下巴——

九年前,白家的一夜覆滅,竟然是年僅十二歲的秦君璃在背後下狠手?!

怎麼會?又怎麼可能?!

到底是什麼令人絕望的仇恨,讓十二歲的少年做出這等決絕之事?

“偏激?!皇叔說的太含蓄了吧……”廊下的身影忽然散發出一種哀默之息,卻又像涌入室內的寒夜之風,變得凜冽如刀。

“皇叔怎麼不說是骯髒、醜惡、不堪,或者當年根本就該一把捂死那個襁褓中的嬰兒,不要讓他人不人鬼不鬼的存活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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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成曄一個人在前廳坐了許久,直到管家急急的走了進來,他纔有了些許反應。

楚仲德被安置在了偏院客房,只有黃元甫和楚家的一個下人隨人進了府。安王、曹小侯爺,包括那些想要一窺昌裕王府的衆人,都被攔在了府門之外。

至於秦君璃想要做什麼,他攔不住,也着實不想攔。那個孩子,無論是他,還是白家,都虧欠了太多……

“王爺,大夫說了,楚大人傷的位置險而又險,只要能止住血便能撿回一條命。如今庫房中的藥草少了一味烏田草,可要去世子那裡問問?”

昌裕王的臉色白的嚇人,見管家提了世子秦翎,眼中堪堪有了一絲神采。不過也並未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管家會意,連忙出了廳門,朝世子的寧居行去。

秦翎的寧居?隱在暗處的秦君璃挑了挑眉。

這可是昌裕王府,連秦君逸都想方設法要來闖上一闖的地方。

且不論十年前兩人之間的過節,既然成曄皇叔開了口、放了自己進來,他又怎麼能錯過這個大好機會?!

想着便勾着嘴角、斂了衣襬悄悄跟在後面。

昌裕王府佔地寬廣,卻建造的大氣規整。也許是因了秦成曄年輕時的作風,沒有什麼小橋流水、亭臺樓閣,只是在不同的院落中間種了大片的樹。

從三月芳菲的桃李,到冬日藏香的臘梅,可謂是一年四季都有花開花落。成林成片、絡繹繽紛、美不勝收。

昌裕王喜靜,府中下人甚少。

秦君璃跟在那位管家身後,繞過前院,往王府深處走了走。竟真是一派四處昏暗無光、不聞人聲的景象,恍若山林深處,靜謐的只剩風動殘霜。

腳步微頓,隱在院下陰影中的那人四下環顧,但覺有異。

無論府中下人多少,剛纔外面那樣一番吵鬧,怎會連一個人都沒驚動?

若要說昌裕王規矩森嚴,下人不敢隨意走動出聲,那總會有些許氣息的波動吧。可任由秦君璃屏氣凝神,就是感覺不出活人的氣息,莫不是一院子的人都睡死了過去?!

“叩叩。”

沉思遲疑間,王府管家已然沿着院邊的石板路,走到了秦翎居住的院門前,執起門環,叩響門扉。

寧居——一方院落單名“寧”字,倒真映襯了這異象,成了整個昌裕王府、乃至上京內城中,最爲安靜的居住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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