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於保密緣故, 道場修建在地下,作爲大型競技場地,通風、照明和防火措施做得非常好。
內場裝飾頗有古意, 中間留出寬闊的橢圓形場地, 一層一層圓環狀的觀衆席拔地而起, 共有五層, 倒有點像永定土樓。
走廊燈火輝煌, 硃紅色是主基調,雕花樑柱是紅的,地毯也是紅的, 呈現出一種綺麗迷離的氛圍,觀衆們坐在一個個用帷幔分區的小隔間裡, 可以縱觀全場。
最底下, 古樂團在水上半月形樂池中合奏曲子, 他們身着黑白道服,樂器爲笙、箏、編磬、鍾、鼓、簫、箜篌等, 樂聲放大數倍,古雅莊重,令人如聽萬壑鬆,聯想起“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十二門前融冷光, 二十三絲動紫皇”等曼妙詩句。
渚巽他們從民間散人天師通道進去, 找到了相對應的觀衆席, 負責喊號的工作人員讓他們去了二層第十七號隔間, 是個相當不錯的位置,可以近距離欣賞賽事, 當然儺顓爲此花了不少錢。
觀衆們有公務天師,也有民間散人天師,大家混坐在一起,談笑風生,渚巽心裡掠過一陣怪異的感覺,在真實世界,民間散人天師和公務天師之間有利益衝突,不少公務天師自覺優越,很多民間散人天師也看不起公務天師,雙方哪裡會像此時一樣氣氛融洽。
渚巽旁邊,一個公務天師給一個散人天師遞了根菸:“兄弟,抽菸。”
散人天師接過煙,順便掏出打火機,要爲二人點火。
穿着保安制服的大媽火眼金睛,從走廊上一陣風似的刮過來,怒道:“幹嘛呢!幹嘛呢!禁菸區!懂不懂規矩!沒收了!”
她一把搶走他們手上的煙和打火機,氣惱地瞪了他們一眼,走了。
渚巽:“……”
她轉過頭,低聲對儺顓說:“你確定夔會來?”
儺顓微笑道:“我的內幕消息不會有錯。”他悠哉自得地四顧環視,似乎對自己身在敵軍大本營這件事饒有興致。
五蘊則緊緊挨坐在渚巽身邊,像條小狼犬一樣眼神警惕。
一個小販推着食品車路過,叫賣飲料和零食,五蘊拉拉渚巽,示意自己想吃。
渚巽忙叫那小販停下,五蘊挑選了巧克力牛奶、咖啡牛奶、草莓牛奶等不同口味的牛奶,儺顓付了錢。
說來真是奇怪,渚巽感到,這個虛幻世界,比真實世界更舒適。各種細節都讓她感到很遂心,撇開她是魔的身份不談,她的生活實在過得比當天師時候逍遙自在多了。
渚巽一邊吃吃喝喝,一邊漫不經心地留意着貴賓通道的入口,那裡時不時就有世家天師出現,由迎賓人員引入貴賓包廂。
突然,幾個穿黑衣類似保鏢的男人走了出來,沉默地位列兩邊,接着一男一女從通道內走出,正是夔和百里未邈!
夔一露面,立即引起了附近人羣的矚目,他身材高大,容姿曠絕,氣質如清風明月下的松柏,眸子冷冷淡淡,彷彿盛滿山雪,與之形成反差的是,他竟然牽着百里未邈的小手,姿態十分保護。
渚巽:“……”
她臉色僵硬至極。
儺顓覺察到渚巽情緒不對,按住她肩膀,悄聲說:“忍住,待會有好戲瞧。”
好在夔他們只露了個臉,很快進了包廂,渚巽收回目光,眉間沉凝,彷彿山雨欲來,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們觀摩的這場比賽,屬於單人項目,名爲擂臺鬥法複賽,並非是最初的自由挑戰海選賽,而是由積分榜最高的前八位選手,與負責守擂的一級公務天師戰鬥,在規定的時間限制內,積分戰平或者勝出者便會進入下一輪,這道淘汰制門檻是爲了保證每年進入決賽的選手都保持和上一年同樣的水準,歷史上亦有所有選手不敵擂主,全軍覆沒的情況,導致擂臺鬥法複賽獎盃空置,不過這種情況極爲罕見。
根據儺顓得到的消息,夔作爲上一屆總冠軍,正好是此次比賽的守擂人之一。
渚巽心想,假如是夔守擂,恐怕沒人會贏。
在比賽開場前幾分鐘,解說的聲音響徹了道場,簡單介紹了選手、評委和裁判,還特意重點提到了一個有趣的新環節,本次比賽,在場散人天師都可以向任意守擂人發起挑戰,倘若獲勝,可以直接獲得角逐獎盃的資格。
解說一說完,現場響起海潮般不絕於耳的譁然聲,觀衆熱烈討論起來,其中不少散人天師被激發了鬥志,躍躍欲試。
儺顓對渚巽附耳道:“待會輪到散人挑戰環節,你就指名跟百里夔打,我自有妙計。”
見他胸有成竹十分淡定的樣子,渚巽放心不少,說:“對了,你別叫他百里夔,就叫他夔……”
聽見夔的名字面前冠以其他陌生姓氏,她覺得很彆扭,夔的本姓是太峰,再不濟也得跟着她姓滄或者姓渚啊。
儺顓笑了笑,沒說話。
五蘊面色不快,再次加重語氣說:“媽,你真是被那個凡人天師迷昏了頭。”
渚巽心想,傻孩子,那應該算是你爹。
她樂呵呵道:“我就是看上他了,反對無效。”
五蘊無言以對,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過了會兒,比賽正式開始。
選手和守擂人渚巽都不認識,因此也沒有上心,反而是將注意力放在了觀衆區,那些隔間前面都沒有門,一覽無餘,能很好地看清每個人的臉和表情變化。
鬥法環節相當精彩,有一個幻術師直接化作了黃雀體態,成功迷惑了對手,反敗爲勝,迎來滿堂驚呼喝彩,還有個師承東瀛陰陽師的外籍天師,使得一手好式神,令人眼花繚亂。
終於,輪到夔守擂了,不出所料,對上他的選手悉數敗北,渚巽注意到,夔依然沒有釋放出他標誌性的黑焰法力,反而一直用純正的天師靈力,渚巽對這一點相當在意。
難道夔的法力在這個世界被改造了?她不禁產生了擔憂的情緒。
解說語氣興奮地宣佈:“現在進入自由挑戰環節!在場天師皆可以向擂主發起挑戰!獎勵豐厚!第一名守擂人百里夔!”
渚巽一下子站了起來,不少天師在底下吼道:“我!我!”
解說笑道:“大家不要急,隔間牆壁上有報名按鍵,共有二十個名額,先到先得!”
渚巽所在的隔間很小,只有她、儺顓和五蘊三人,五蘊反應機敏,眼疾手快地按下了按鍵,結果顯示,渚巽排在了第二位,還有人手速比他們更快。
解說員叫了號碼,請上了一個名字平淡無奇的挑戰者,衆人翹首以盼,等着那挑戰者現身。
只聽得三樓一陣喧譁,一個人影從闌干裡鷂子般掠下樓,身法飄逸輕盈,足尖點地,落在場地上。
人羣紛紛倒吸一口氣,天師武力值和法力值雙高的可不多見,此人定是靈武雙修。
只見那人穿着天師鬥法時常見的勁裝,腰上挎着一把橫刀,讓羣衆好奇的是,他臉上還戴着張天狗面具,看樣子是臨時在閬中古城買的,因爲現場戴同款面具的天師實在很多,其他爆款還有鬥戰勝佛、觀音菩薩、九尾狐等,甚至還有印着華國二十四字核心價值觀的辟邪面具。
那人身材很高,對上夔還是矮了半個頭左右,清瘦結實,腰身柔韌,氣質亦很沉靜,渚巽趴在木雕圍欄上,居高臨下地望着這挑戰者,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儺顓湊到她旁邊,和她一起觀察,摸了摸下巴,沒說什麼。
那邊,樂隊撤了先前風格華美絲竹質感的古曲,惟有負責敲鼓擊缶的幾個漢子,打出連綿不絕極有氣勢的鼓點,氣勢不凡,催發了鬥法前的激昂氛圍,優美酣暢。
詩經曰:坎其擊鼓,宛丘之下,無冬無夏,值其鷺羽。
渚巽也不禁爲這樣的破陣樂所感染,緊緊盯着道場上那對峙的二人。
裁判開啓了倒計時,數字歸零後,挑戰者朝夔發起了進攻!
他動作非常快,渚巽都沒看清他是怎麼拔刀的,刀就在他手裡了,旋舞如花雨。
由於他身手敏捷,觀衆的視網膜幾乎無法捕捉到他的每個動作,只覺有殘影的效果,引發了一陣驚歎。
渚巽揚起了雙眉,這個戴天狗面具的挑戰者的武力值,比她想象的高得多,簡直就是和夔不分伯仲,這場比賽的勝負還真是個懸念……
夔從背上抽出一件法器,在手裡轉了下,站樁不動,迎頭擋住挑戰者的一擊,剎那隻聽“鐺”的一聲巨響,雙方靈力震盪,各自退後了一段距離。
渚巽看清了夔手裡拿的是什麼——那是一支魁星筆,不知由哪種材質鍛造而成,筆頭圓潤無刃,彷彿包裹着什麼,端的是大巧不工,重劍無鋒。
夔怎麼會用筆?他的武器幽燕呢?渚巽困惑不已。
她心裡面那種隱隱的違和感又加深了一層。
那個挑戰者連續進攻了數輪,竟都被夔用魁星筆一一化解,挑戰者停頓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接下來怎麼做。
這時候,夔反守爲攻,魁星筆甩了甩,在空中寫了幾筆,渚巽看不清是什麼字還是別的鬼畫桃符,下一刻,讓全場震驚的事發生了,道場內外,全部變成了高空中!
觀衆們發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有的是興奮的,有的是恐懼,畢竟不是誰都有膽子在發現自己腳下是萬里高空後鎮定自若的。
儺顓對渚巽說:“不用慌,是幻境。”
他們身處的地下道場消失了,走廊、建築也消失了,所有人都浮在空中,不上不下,腳下是萬里雲層,頭頂是蔚藍長空,要說是幻境,也未免過於逼真。
渚巽始終緊盯着夔,不知道他葫蘆裡賣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