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蕭在糾結,看似一瞬,實際已料想到各種結局。若是將計劃說出去,雖說棠花寺值得信賴,可若是走露風聲,自己的行蹤和計劃都將暴露。胖和尚看出他的心思,扭頭對身邊的小和尚說:
“勿聽,勿視。”
小和尚雙手結印,即便沒有閉眼,瞳孔也沒了顏色。他陷入一種極深的境界,寂靜的空無一物,看不見,聽不到。這時,胖和尚才問:
“是胡不歸派你出來的吧?”
夏蕭眼中微微一動,胖和尚便能肯定,他便是寧神學院中的那位遠道而來者。見胖和尚眼中的篤定,夏蕭無奈點頭,他都看出來了,自己再怎麼狡辯都沒用。棠花寺中派出行走天下的僧人,果真都是強者!
“前輩果真是高僧。”
“高僧不敢當,我遠遠沒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甚至沒有胡不歸那個老傢伙嚴謹,否則也不會讓那狼妖逃了兩次。”
“狼妖狡猾,濤濤元氣都蘊含在肉體裡,因此纔有鋼筋鐵骨,逃走也是正常事。若小輩到達前輩這個境界,別說讓他逃走,追都追不上。”
夏蕭雖是憑心而論,可胖和尚還是搖了搖頭。這次狼妖的事是他做的不周到,沒什麼好狡辯的。
“此次出來,是執行任務?”
“對,一個秘密任務,全學院只有胡不歸前輩和大師姐知道。”
胖和尚明白了,說着放心,他和小和尚不會告訴第三人。有這承諾,夏蕭自然放心,出家人可不會亂說誑語。
“既然你們要去帝都王庭,我們便陪你去。”
這個夏蕭不敢同意,委婉的拒絕,可坐在地上,胖和尚解釋說:
“勾龍邦氏的人有奇怪的自尊心,也有奇怪的優越感,說白了,他們看不起弱者,更看不起其他國家的人。你們要隱藏身份,進去肯定會受到針對,與其到時進退兩難,不好執行任務,不如跟着我們進去。”
夏蕭深思,隨之坐起行禮。
“那就麻煩前輩了。”
“若你不放心,我就和胡不歸說幾句。”
胖和尚笑吟吟的,似很期待這次對話。夏蕭懂,拉開一道卷軸,將極爲純淨的元氣注入符陣。
胖和尚看着,心想着這小傢伙不愧是遠道而來者,這等純淨的元氣,可不是人人都能擁有的。再看他器宇不凡,去學院修行確實不錯。胖和尚其實不是很喜歡學院,他覺得學院人太過懶惰,在這亂世獨享清閒。可不得不說,他們的確是盛產強者,培育強者的好手。
等夏蕭將手上端着的符陣遞給胖和尚,等符陣那旁傳來胡不歸的聲音,胖和尚一改先前和睦的形象,張口便罵:
“老東西,想不到是我吧?”
學院房間裡,胡不歸聽到這聲音,立即坐起,面色驚訝。可很快反應過來,話語中帶着怒氣。
“你個胖禿驢,怎麼遇到夏蕭了?”
胖和尚嘿笑幾聲,將事情經過告訴胡不歸。後者聽到,沒好氣的鄙夷道: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粗心,這麼下去,等着受棠花寺處分吧!”
“你可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若是不顧及平民傷亡,我第一次遇見那狼妖時它就得死。可比起它,我的元氣威力更大。若是我傷到平民,豈不是得不償失?”
“得了,別給自己找藉口。”
“去你媽的!”
胖和尚口吐芬芳,令夏蕭詫異,這和他上次見到的那個正正闆闆的棠花寺高僧不同,愛笑倒不奇怪,可罵出髒話就不對了。但從胡不歸前輩對話的話來看,他們交情不淺。
“禿驢,其他我不管,若你不能將夏蕭安安全全的帶進王庭,你就等着變成死驢吧!”
“滾!”
胖和尚捏碎符陣,看夏蕭時,又恢復笑眯眯的模樣。
“別介意,我們從認識起就這樣。”
夏蕭好奇起來,可沒有直接問,而是拐着彎說:
“看來強者間的惺惺相惜都是真的,沒想前輩還和學院人這麼熟。”
“也就這一個,而且我也不算強者,我就是嘴上厲害,若是見面,我可不敢這麼說他。你別看胡不歸老,當年可是叱吒風雲的角色,否則也不會掌管山麓。山麓雖然低,可人多,人多就事多,他是實力強,能兼顧種種事,纔有這管事的權力。而不是自身實力低,只能管理山麓。”
“這也是山腰管事那麼尊敬他的原因?”
“差不多。”
胖和尚習慣性的摸着肚子上的肉,回憶起過往。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在勾龍邦氏的草原上。不過那時候我是隨行小和尚,不是執法和尚,我見到同在外面執行任務的胡不歸,以爲他是妖,拉着師父就去打,結果當着胡不歸的面被師父臭罵一頓。也是那次,我真正知道了妖和荒獸的區別。”
想起那段時間,胖和尚便嘴角上揚。
“夏蕭啊,我有些人生建議想講給你聽。”
“前輩請講。”
“你興許覺得現在很累很忙,甚至到了人生的低谷期。可千萬要珍惜,珍惜身邊的人和事,否則你越走越遠,最終只剩回憶。我們在路上總是越走越高,但走的越高,事情也越多。我現在雖是執法和尚,可怎麼也沒當初的隨行和尚來得開心。”
夏蕭點頭,示意懂了。可他給胖和尚一種自己講的不好的感覺,問夏蕭:
“你有什麼心事嗎?”
夏蕭搖頭,可面無表情。
“前輩,你說得對,我現在還是學院的一員,事情雖然也有一些,可不算多。等我離開學院後,或許纔開始真正的忙碌。”
夏蕭沒有將舒霜的事說出去,他不是那種見一個就掀一次傷疤的人。他的事他自己知道,他會選擇性的告訴別人,但不會傻到告訴所有人。胖和尚看出些端倪,但不再問,每個人都不一樣,有的人喜歡說出心事,有的人不喜歡。夏蕭屬於後者,胖和尚看着他,知趣的不問任何。
胖和尚挪了挪席地而坐的身子,摸了摸小和尚的頭。他立即撤印,看向胖和尚。
“夾鍋,煮飯!”
“是,師父。”
小和尚開始忙碌,他身子骨瘦弱,矮黑矮黑的,扛着黑鍋的樣子令人看着心疼。可夏蕭沒動,他知道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但阿燭擼起袖子,柔聲說:
“我來幫你。”
夏蕭一把拉住她,胖和尚笑着說:
“沒事,他能行。”
阿燭被夏蕭拉着坐下,嘟囔起來。
“好欺負人啊。”
她不喜歡胖和尚,即便他是師父的朋友也不喜歡。說這話時,阿燭故意提高了聲音,令胖和尚能聽到。可他笑而不語,不怕被誤解。
夏蕭知道,阿燭是覺得胖和尚讓小和尚做事的樣子有些頤指氣使,便爲他辯解,免得尷尬。
“這是修行的一部分,他現在做的越多,今後變強的機會便更多。”
“架鍋煮飯算什麼修行?”
“那讀書寫字算什麼修行?”
阿燭一下子噎住,說不上來話,夏蕭便道:
“修行不是一件事,吸收元氣是修行,讀書寫字也是修行,吃飯煮飯更是。吸收元氣是爲了變強,讀書寫字是爲了靜心,是爲了突破桎梏,參悟屬於自己的真理。而生活中煮飯吃飯的時間掌控,先後的做事順序,便能節省時間……”
“那現在讓他一個人煮飯也是爲了節省時間?”
被打斷的夏蕭正要回答,胖和尚便看向小和尚,道:
“你來回答。”
小和尚沒有停止手中動作,下水下米,毫不耽擱。
“生米沉在水底,半生半熟的米會隨着沸騰的水出現在水面上下。等米熟,也在水底,可不會沉的那麼死。”
阿燭聽不懂,她有些不開心,因爲這三人都在否定她。可她見小和尚抓一把臘肉粒放進白米粥中,好奇起來。
“和尚不是不能吃肉嗎?”
“吃肉不是衡量和尚的標準。”
胖和尚笑起來,深奧的說:
“吃肉不能代表和尚俗,不能說他破戒沒有佛心。也不能說吃肉就是超凡脫俗,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可不吃肉更不能說明一個和尚好,好這個概念是模糊的……”
胖和尚說了半天,阿燭一句沒聽懂,雖說夏蕭先前幫胖和尚說話,阿燭有些生氣,可她還是看向他,問什麼意思。
“行走天下的和尚能吃肉,但只能買,不能自行殺生,這是棠花寺的寺規。旨在保持身體的活力,利於除妖。”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舒霜告訴我的。”
“那她怎麼什麼都知道?”
“因爲她聰明。”
阿燭嘟囔,說還有比你聰明的人呢?夏蕭點頭,比他聰明的人多了個去了。但比舒霜聰明的卻沒那麼多。現在想起來,舒霜做過最傻的事,就是擋在自己身前了。她本是世間最特殊的存在,繼續修行下去,可以憑着體內的一絲神氣到達雲巔,甚至再之上的境界。可她爲了一個長護使的身份,爲了自己犧牲。
夏蕭突然就想到長護使這個詞,可舒霜甘願擋在夏蕭身前不是因爲那個詞,而是因爲她愛他,僅此而已。
一生中,難免有幾個瞬間,想爲所愛之人承擔一切,即便是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那雙臂舉起,擋在所愛之人身前的身影,大概是比時間和陪伴最美的情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