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疏的星辰灑下點點清輝,落在綿延起伏的羣山之間。柔和的光線透過茂密的樹冠,給凌晨前的森林染上了一層朦朧的色彩,又在林間的空地上點綴了幾許淡淡的斑駁。整個林子裡靜悄悄的,山風偶爾吹動樹葉的輕響,讓森林逾顯幽靜。
由於前半晚下了一場細雪,此刻樹林中還殘留着一些稀稀落落的冰雪,踩上去很容易讓人滑倒。身爲不擅戰鬥的藥師,梅雪在這樣的環境裡自然走得不快,走了快一個小時纔到後山的半山腰部分。
不過,並不止是因爲這個原因而已。
讓他腳步變得沉重的,還有他懷中的那本日記。
他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都已經決定斬斷塵緣,從此進入佛門的怎麼也放不下這本日記,還特地把它帶在了身上去見那位慧果大師。
果然,要斬斷自己過去的思念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或許,真正進入佛門後,這樣的煩惱會自然消失。抱着這樣的想法,梅雪的腳步加快了一點,隱隱約約已經可以看到山頂的輪廓和那個屹立不動的身影。
果然,那位大師早在那裡等他。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或許從兩人分開後就來這裡等了,讓一位這樣修得真法的大師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等這麼久,梅雪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抱歉,大師我來晚了。”有些氣喘吁吁的登上山頂後,梅雪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慧果大師道歉。
在他面前的慧果大師腳下已經有了一層薄雪,山頂的氣溫可是比山下低很多,從雪完全沒融化甚至過了慧果大師腳邊來看,他一定是一晚上沒動在這裡等他。
在這下雪的晚上等了他一夜,光是這份心性修行就足以證明他的選擇沒有錯。這是位真正的有德大師,絕非那些掛羊頭賣狗肉的酒肉和尚。
他並不是一時衝動選擇進入佛門的,而是真正明白了自己的體質缺陷,從而決定告別自己的過去,踏上新的人生之路。
或許,真的和這位慧果大師說的一樣,他和佛有緣。
“不晚,一點也不晚。”看着梅雪那清澈的眼神,慧果越發感覺到此行不虛。
別說一晚,只要能渡眼前的少年入佛門,就是等上三天,三年,三十年又何妨。
阿彌陀佛,我佛在上,今天弟子有幸能引渡一位身具慧根的有緣人入我佛門下,當是佛門之幸。
此子精神堅定,心神明慧,正是中興我佛門的人才。如今仙道昌盛,正需要這樣的英才保持我佛傳承不斷。
“你是否已經決定入我靈山法門?”儘管明白身具慧根的人是佛門不世出的人才,但是慧果大師依然按照規矩詢問梅雪。
佛度有緣人,哪怕是身具慧根之人,如果拒絕佛門經義也只能讓人嘆息一聲,此人今世和我佛無緣。
“是的,我意已決,斬斷塵緣,進入佛門修心。”梅雪點了點頭,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九百九十九次的告白,九百九十九次的失戀,或許這正是警示,他不可再執迷不悟,放下這些塵緣,進入佛門修行明神纔是正道。
“甚好,甚好,那麼我這就開始你的入門儀式。”慧果大師白色的眉毛一陣顫抖,多年修煉的靜心禪在再次接近失守。
入佛門修行百年,本來早以爲已經修至不動心之境,可遇到擁有慧根的梅雪後,慧果的靜禪幾乎形同虛設。
現在想起來,經過這個海路中轉點的小山時一時心動遊歷這天台山的決定實在是佛祖的提示,擁有慧根的人可是千百年都難得出一位。
所以哪怕有些不合規矩,慧果大師也決定就地就簡舉行梅雪的入門儀式,以免節外生枝。
“大師,我是藥師,修煉過一些初級的煉藥仙法,這樣沒關係嗎?”對於佛門的事情梅雪不是很懂,在這之前他修行的可是正宗仙道,並且還成了一位初級的藥師。
“無妨,無妨,我佛中有東方藥師琉璃佛,施藥慈悲普渡衆生,佛門一樣有煉藥之術。”
“那就好,我準備好了。”梅雪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平心靜氣的等待着佛門入門儀式的到來。
只是,懷中的那本日記似乎有些發熱,這是錯覺嗎?
“你可聽好,我佛門有經卷萬千,但是唯有一卷可稱本經,爲佛之會門,此經爲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
隨着慧果大師的唸誦,天空漸有異象呈現。明明離日出還有一些時間,可是天台山上已經有無數緋紅的雲彩出現,雲彩中有千萬寶光呈現。
阿彌陀佛!這是怎麼回事!慧果很清楚自己的修行程度。
雖然在別人眼中他已經是名副其實的高僧大德,足以開山立派的宗師。可他修行之地是西方靈山的小雷音寺,佛門總本山。在那裡他的修行連前一百都排不上,離唸誦禪經就可以引發天地異象的層次差了不止十萬八千里。
這……這到底怎麼了?難道眼前的少年慧根居然如此出衆,居然只是一個入門儀式就引發了天地變動,這可是佛門千萬年來都沒有的盛事。
照耀在無數的光輝中,梅雪更加肯定眼前的慧果大師是有德高僧,光是念誦心經就可以引發天地元氣變動,這已經是傳說中的大修行者的手段。
恐怕,這已經是這個世界最頂級層次的力量,至少梅雪從來沒聽說過如此驚人的佛門神通。
不,不可能!在梅雪心目中的神僧慧果大師已經惶恐不已,長久以來修行的靜心禪徹底崩潰,因爲這般天地異象絕非他所念的佛經所引起。
在天台山的其他地方,早起的人們驚愕的看着天空,看着這萬千妙象。
“啪!”一個木桶打翻的聲音引發了一連串的噪音,扁擔,漁網,鋤頭,無數雜物落在地上,然後幾乎所有的凡人都跪了下來。
“仙人在上,保佑我們出海平安,保佑我家娘子出產順利!”這是出海的商人們,長年走海路的人有幾條命都不夠用,怎麼能不拜。
“佛祖在上,保佑我家平平安安,保佑我家孩子考試順利。”這是守家教子的婦人們,大都是平民,也是支持佛門最多的人士。
“佛祖,神仙顯靈了啊!請保佑我諸事順利,發財成家。”這是不管什麼仙佛都拜的人,只求一方富貴。
而沒有跪倒的自然是那些仙道的修行者,他們當然知道這不是什麼佛祖神仙顯靈,而是某位大修行者在顯現神通。
但是,能夠覆蓋整個天台山千里方圓的神通,並且是直達天空之上的威力,那究竟得是何等的無上神通!只是想象一下這樣做需要的靈力,所有人就倒抽一口涼氣。
這樣的大修行者,不管是仙道還是佛道的,恐怕隨意就可以把整個天台山從海域中抹去,是萬萬不能得罪的人。
而這個時候,所有人心目中的“神仙”“佛祖”,從西方靈山小雷音寺而來的慧果大師已經被嚇到了。靜心禪被破的他甚至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是按照習慣將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繼續唸了下來。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梅雪重複着這佛門無上真言,越發的感覺到某種神秘力量正在蔓延他全身。
沒錯,這一定就是慧果大師所說的佛緣,斬卻塵緣的因果。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梅雪輕聲的將最後的真言唸了出來。
隨後,風雲變色,位於他懷中的日記開始熱得像烙鐵一樣,直接燒起了火焰。
那火不是凡火,不是三味真火,不是天地靈火,而是智慧之火。
在天空中,無數金色的光劍越發密集,將天邊的夜幕徹底射穿。終於,一輪大日從天邊浮出,渾身上下努力地散射着金光,無數日光歡呼雀躍着攀向流雲四散的青天。金紅相輝的日光洶涌澎湃地燒遍了整個天地。
大日,既佛之象徵,佛門至高果位尊稱既爲大日如來。
被那輪大日照耀着,梅雪發現自己心中所有的憂愁和悲傷自然的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障壁。
那是束縛他的心之障,那是他的過去,那是他的罪,那是他的塵緣。
九百九十九次的情緣,九百九十九次的嘆息,終於化爲此刻的魔障,是他入佛門前最後需要面對的罪業。
“觀自在菩薩……”唸誦着慧果大師傳授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梅雪心意已決。
無聲無息中,那代表過去的九百九十九次塵緣被梅雪揮劍斬斷。
這劍從哪來,爲什麼會出現在自己手中,梅雪一概不知,但是他就是用這把劍斬斷了那看不見的一切,斬斷了自己的九百九十九次情緣。
在梅雪斬斷那九百九十九次塵緣的瞬間,天地之間洪鐘大響,隱隱約約中有無數禪音迴盪,那正是慧果大師也未曾聽過的佛音,大日如來琉璃唱。
“大師,我……”梅雪眼神清爽的看着傳授自己佛門經典的慧果大師,終於斬斷塵緣的他如同丟掉了無數的包袱,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的輕快。
“阿彌陀佛。”慧果大師欣喜的看着自己的弟子,正要拈花一笑。
然後,在梅雪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慧果大師的全身化成了無數金光,在這天地間散了個乾乾淨淨。
西方靈山小雷音寺大殿,諸多上師突然一起從靜坐中站起來,一起目瞪口呆的看着突然出現在小雷音寺大殿裡的那座金身。
那是佛門修行者功德無量,修至此世大圓滿之境的金身法相,是所有佛門子弟夢寐以求的至高境界。自佛門復甦以來千萬年,諸界億萬修行者中,只有數萬年前被稱爲天生佛體的一代活佛天生大師達到了這個境界,在大殿裡留下了金身法相。
據說那位大師天生就具有慧根,年僅十歲就感悟到了佛光,脫去塵緣進入佛門,而等到他圓寂成就金身法相,世間已過千年。
“這……這是哪位活佛成就了果位?”
“阿彌陀佛,我佛有靈,這是我佛門大興之兆啊!”
“這,這個金身怎麼那麼像我們寺裡的慧果禪師?”
留下金身法相的慧果大師面容驚愕,如同遭遇了極度不可能的鉅變,和麪露莫測微笑圓寂而去的那位活佛完全不同。
但是,金身法相就是金身法相,爲千萬年來佛門大功德,大造化,是隻有將佛門大道修行至最高點纔會出現的真跡。
於是,後來被確認身份的慧果大師就這樣被認定爲一代神僧,活佛轉世,其金身法相和天生活佛一般在小雷音寺受萬人朝拜。
這個時候,梅雪正苦惱的看着自己老師消失的位置,用自己手中突然出現的小劍扒拉了半天,最終不得不承認自己被自己的老師放鴿子了。
“這……我到底算不算入了佛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