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並沒有反駁婆婆的話。
他收斂起平素吊兒郎當的態度, 默默的看着手中的手帕,又輕嘆一口氣,想說些什麼, 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麼。
婆婆蒼老的聲音在耳朵旁邊想起, “其實婆婆本來是不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也未曾想將你勸走, 你在, 我好歹能有活着期盼的日子,盼着你給我講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可是我聽得別人說那活兒外鄉人總是有意無意的打聽是不是有陌生的姑娘在此, 哎,阿清, 你還是趁着這夜色趕緊走吧, 走得越遠越好。”
阿清將視線挪到婆婆滿是皺紋的臉上, “你就不問問我是誰?”
婆婆溫和說道:“你不就是阿清嗎,對於別人說你是誰只是別人, 我只記得阿清。”
阿清聞言,微微一笑。
眸子間彷彿有早晨的露珠落入進去。
晶瑩剔透,又清澈無比。
她好像得到了滿意的答案。
她好像並沒有打算起身,接下來的幾天,她總是早出晚歸, 新打得獵物置換了新的衣物和銀兩。
婆婆也沒有催促她。
她如同往常一樣, 替阿清做好飯, 清晨時分送走阿清, 又在落日等待着阿清的歸來, 和曾經無數個平常的日子一樣。
平淡無奇。
直到有一天婆婆晨起的時候喚了一聲“阿清”,她沒有再喊第二聲, 她摸索到了櫃子上放得錢財衣物。
心中已經明瞭一切。
阿清走了,沒有告別就走了。
就如同她曾經突然闖入到他們生活中,又不起一絲漣漪而去。
婆婆雖然早已經知道阿清會離開,也做好了足夠的準備,可是當阿清突然離開,還是忍不住心中一陣傷懷。
她在門口曬了一下午的太陽,當太陽落下的時候,直到確定阿清不再歸來,她才慢慢佝僂着慢慢返回家中。
不知何時,悄然無聲,家中已經有人佇立在其中。
……
木息山的另一端。
四周夜色如黛,高峰高聳入雲。
自從早晨從婆婆家離開,她就踏上了另一段旅途。
對於她來說,沒有做好足夠準備的告別,告別太多,總是讓人斷不了牽掛,讓離別的人無法輕鬆踏上旅程,對於送別的人,更是徒勞增添對方太多的不忍。
不如趁着月色未退,黎明微露。
悄然而別。
常年在林中打獵爲生,她嬌嫩的皮膚已經變得粗糙,五官爲了捕捉獵物的訊息,已經比以前更靈敏。
一身風塵僕僕的粗布衣裳,掩飾不住眼神中的堅韌。
白日找了可以棲息的地方休息,晚上再趕路。
這樣更能躲開婆婆口中所說的外鄉人。
……
其實她也無法確定那些外鄉人是不是找她,但是既然已經如同野獸嗅到了危險的存在,那還不如自己給自己留下生機。
本來她也沒有打算長留在那裡,遲早會離開。
剛好有這樣的契機,乾脆走向遠方。
……
寂靜的山林中,比起白日夏日帶來的煩躁,此刻溫潤的清風從山林間穿梭,讓人神清氣爽。
遠山有月,月遇從風。
她擡頭朝天空看去,會感覺天就那麼大一塊兒,一彎月亮懸懸的掛在那裡,好像獨照在阿清的身上。
清風明月。
獨屬於她。
又是何其愜意!
……
走了大半夜的山路,此刻的阿清有些疲憊,口中有些乾燥,剛好不遠處藉着從林間灑下的月色,可以看見有清泉溪流,慢慢匯聚到不遠處的水潭中,她蹲到水潭旁,用手捧起一汪清水。
喝了幾口山泉水,只覺得心神舒暢。
她喝完,隨意用手攪亂了一下眼前的山泉水,水紋慢慢從手掌間散開,一層又一層綻放開,最後消失在水潭的周邊。
她看着迷濛的水紋。
水潭邊的樹林倒影在水紋中,攪亂在一起。
隨後恢復到平常的倒影。
阿清楞了一下,倒影中好像多了什麼,是一個人的倒影。
沉重壓下在了阿清的心上,剛纔蹲下來喝水的時候,記得左邊是陡峭的山崖,右邊是林間小路,後面是來時的路。
無路可退。
來不及細想。
只是一瞬間,阿清猛得轉身,還未等對方主動出擊,已經將隨手攜帶的匕首抵到那人的脖子間。
匕首的刀刃在月色的襯托下,閃出一絲冰冷的寒意。
也許是剛纔用力過猛,利刃下有絲絲血跡滴落下來。
阿清有些意外,畢竟這身後人才是黃雀,即使自己出其不意,也不應該毫無招架還手之力。
她怕那人還有其他同夥在周邊,也索性不想,只是死死的用匕首抵着那人的脖子,聲音低沉道:“你是誰!?”
月色下那人微微一笑,瞬間彷彿給清冽的月色渡上了一層溫暖。
月兒被淡淡的雲遮住光彩。
留下月色朦朧。
阿清看着那人,眼中滿是驚訝,手中的匕首也因爲這驚訝險些顫抖的落下。
遲疑中,彷彿是墜入到一場夢中。
即使已經看清,但是仍然以爲不過是記憶欺騙了自己,正想去仔細辨別,那人已經將脣貼到阿清的脣上,雙雙墜入到水潭中。
水潭長久以來的安寧靜謐,被這一雙人打破。
4
阿清極力的想掙扎,想掙開那人。
那人未語,只是用手指在嘴邊做了一個“噓”的一聲,阿清被冷水一浸,神志也清醒了不少。
人心一靜,便可以聽到水潭邊偶爾得蟲鳴幾聲,清泉從石頭上流過的聲音。
還有些雜亂的腳步聲。
雖然輕,但是能仔細的辨別開來。
阿清在疑惑中,放棄了掙扎。
那人的嘴脣又黏了上來,雖然他的嘴脣也已經凍得冰冷,可是當倆張冰冷的嘴脣觸碰到一起的時候,溫暖卻瞬間包圍着他們。
阿清閉上雙眼,不願看眼前人的模樣,卻忍不住貪婪的呼吸着對方渡過來的溫暖。
這樣的溫暖她也曾經躲避過,這樣的溫暖她也羞澀的拒絕過,這樣的場景她也經歷過,寧河中,此刻的木息上的不知名的水潭中。
給予她溫暖的人,依舊是同一個人。
……
隨即,倆人雙雙潛入到水潭深處。
一陣波瀾過,水潭又恢復到往常的樣子,保持着它特別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