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寧剛剛可以四處活蹦亂跳的時候,她家的轎子就停到了雍府的門前。
四福晉在五福樓等她,那裡有三間書房,這是他們家最多的東西,第二多的大概就算是佛堂了。五福堂的門外是海棠院,很不錯的庭院,只是這時節也沒什麼花可以觀賞,只有蕭瑟的樹木“呼啦啦”的響着——北京的風很大呢。透過書房的窗子可以看見一個很大的戲臺,叫什麼來着,好像是大塊文章臺,風雅的名字。只不過,他們家看戲麼?
四福晉通常都是一個人靜靜地看書,林寧幹什麼好像都沒問題,她於是就有大把的時間來想東想西。這麼說來她的身份算是陪讀咯?有點莫名其妙的樣子。不過倒也樂得如此。任憑窗外雨打風吹,不管不顧的埋首在浩瀚的書海里,把丟了很久的詩詞文章再拾起來細細品讀,溫故知新,不求爲師,但爲自娛,亦能讓人流連忘返,不亦樂乎。更何況是伴在有“女史”之稱的四福晉身邊,即使偶爾與她閒聊幾句,也有“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感覺。再不濟,拾了人家的牙慧出去賣弄,也能硬充作自己學富五車的樣子。
然而也有不解的地方——四阿哥的書房明明就在不遠的地方,隔着一堵牆,走過路過,時常都可以看見某人的身影出沒。修竹有時候會去,林寧也去找過書,然而四福晉,這個家裡名正言順的女主人,林寧卻從沒見她進去過。不解歸不解,有些話不該問林寧當然不會去問,說不定人家去過,只是林寧自己沒看見而已。
於是調整時差,努力適應這雍府的節奏。午飯過後,踩着點兒趕過去報到,下午在書房看看書,修竹若是過來就能下下棋,晚飯在雍府吃,幾乎都是四福晉和林寧兩個人在吃,修竹她另外有事情要做,得單作了送去書房。兩個人對面坐着,中間還多擺一副碗筷。開始林寧以爲還有人要來,規規矩矩的等着,不肯先動筷子。但每次菜上齊之後,四福晉都立即說開飯,那個人從來都沒有出現過。林寧知道她在等誰,除了他她還能等誰,林寧只是不知道她究竟想等到什麼時候?從一開始就明知道不會出現的啊。
這樣的飯局,難免寂寞。四福晉吃得不多,總是早早的就擱了筷子,林寧雖然沒有因爲不好意思而跟着不吃的自覺,胃口也不可能好到哪兒去。這飯吃得難受,心情不好影響消化,半夜裡總是胃痛。林寧爲了自己的健康考慮,決定從今往後回家吃飯。十三,她等不着他,自己回去也是一樣的,況且還有哥哥一道呢。四福晉不說什麼,這樣的日子,她或許早已習慣,多一個人少一個人陪着吃飯,對於她來講大概並沒有什麼分別——只有那個人是例外吧。
飯畢,照例有管事的來彙報。零七碎八的一大堆,全是照着賬本念,聲音單調得如同廣播裡的股票新聞,林寧聽得打瞌睡,四福晉看上去也難過,可還是得勉力聽着。生活總是無奈與繁瑣,即使身份尊貴如她,也不是每天想做什麼都可以的呢。
“唉,這樣的日子,不無聊麼?”林寧趴在窗臺上,望着只剩枯藤的葡萄架,沒頭沒腦的就蹦出這麼一句來。
四福晉從書中擡起頭來,有些晃神的看着她。
林寧許久沒有聽見那邊的響動,心想定是自己方纔的言語傷害了四福晉。汝非魚,焉知魚之樂;汝非魚,焉知魚不樂?四福晉固然不似八福晉那般熱烈張揚,清清淡淡的日子,難道就註定只是苦悶?她有什麼資格去評論別人的生活幸是不幸?
林寧偏了頭過來看着四福晉,她坐在裡間,光線朦朧昏暗,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有些怯怯地喚她:“曦桐姐姐……”
四福晉心思像是被林寧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忽然召喚回來,慢慢的放下手中的書,給她一個溫泉水一般的笑容。林寧忽然覺得,即使是鐵石一樣的心腸,終有一天也會融化在這繞指的柔情中吧。
“是啊,已經過了五六年了呢……這樣的日子,是不是真的應該覺得厭煩呢?”四福晉像是在對林寧說話,或者她只是在說給自己聽。
四福晉拿起一張書籤夾進書裡,走到書架前,把書放進最底下一層。起身來,用手指拂過如琴鍵一般排列着的書脊,緩緩地,從最上面一層的左手邊起,一直到最下面一層的右手邊,輕輕地,像是在彈奏一首隻有她自己能聽懂的曲子:
“從進府的那一天起,這些書無論從前有沒有讀過,我都從頭到尾一字不拉地再看一遍,也只有它們,肯矢志不渝地守着我。五六年,都快讀完了。”四福晉的手指,停在剛剛放進去的那本書所在的位置,頓了頓,繼續自說自話:“人生若能再有五六十年,還夠我讀上十來遍……”
林寧彷彿聽懂了她話中的含義,又彷彿什麼也沒懂,只覺得胸口悶悶的,把頭轉向窗外,大口的呼吸着。
四福晉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在心裡默默地對她說:蓉兒,你以後也會是這樣的呢,我們大家都是一樣的,守着一個人,默默地走完幾十年。曾經的山盟海誓,到頭來不過只是飯桌上永遠空置的一副碗筷。然而我願意,我心甘情願的等着,你呢,你可以麼?
五六年的時間眨眼就過去了,五六十年也不過是彈指一揮。一瞬與一生,只因想要一起度過的人而顯得不同。
青紅的棗子裝在果盤裡,林寧粘起一顆放進嘴裡。脆脆的,嚼的時候沒什麼滋味,嚥下去之後才發覺有一股淡淡的香甜停留在脣齒之間,久久不散。
真是,像棗一樣愜意的日子啊~~~
難得下午的清閒時間有人來打擾。林寧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個家僕已經跪在地上了。她看看四福晉,然後拿起手邊正翻着的一本筆記小說走出書房。輕輕地帶上書房的門,一句話不經意地飄進耳朵裡:“……,奴才進宮的時候,五公主已經被佟家的人接走了……”
林寧去清暉室找修竹,沒有人,那麼應該是在書房。修竹的書房在太和齋那邊,林寧忽然沒有了過去的興致,漫無目的地在海棠院裡走來走去。長長的遊廊,她從這頭,走到那頭,轉過身,再原路回來,幾個來回,沒什麼意思。
海棠院其實很大,中間有一座太湖石碓成的假山,一種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形成的奢華風尚。山前的池子裡,睡蓮與荷花都早已枯敗朽壞,水面上滿滿地積着一層落葉,不知爲何沒有人來清理。
林寧輕輕巧巧地從遊廊的扶手上翻進院子,沿着假山上刻意做得曲曲折折的小徑走到頂上的亭子裡。
這裡,離天空又近了幾分,流雲的樣子,卻依然看不清楚。
四阿哥來的時候,林寧不是沒有察覺。
他用醇厚的聲音問候:“你好麼?”
她把書從面上拿下來,說:“你好啊。”
他沒有再說話,在她身旁撿了個位子坐下來。
她於是合上書,沒有帶書籤出來,也不喜歡折書角,便把食指卡在那一頁。應該說她一向沒有用書籤的習慣,她讀書從來都是隨行之至,拿起一本,翻到是哪頁便從哪裡開始讀。只是這本書實在放不下,沒剩多少了,正是撓心的地方,本來想今天一鼓作氣結束的,看這樣子是沒法繼續了。
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大眼瞪着小眼,魂卻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嗯,或許真的應該弄張書籤來使使,手指老卡在哪裡,不方便。
轉眼瞥見闌干外擱着的一盆竹子,枯枯瘦瘦的長成一小叢,葉子倒還青蔥。林寧忽然靈光一閃,探出身去,雙手齊上陣,一陣亂搖,扯下一片竹葉來,衝着四阿哥晃晃:“會麼?”
“什麼?”這個思維太跳越,一般人跟不上。
“不會了吧?嘿嘿,看我的。”林寧把竹葉湊到嘴邊,運足丹田之氣:“噗~~~”咦,走音了,換一邊試試。
“噗~~~”繼續走音,再換!
“噗~~~”走音走成習慣了……林寧簡直想就地刨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給我。”四阿哥笑着去拿她手裡的竹葉。林寧眼明手快,先他一步把竹葉夾進書裡。他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頓,又抽回來,神情自若。再扯下一片竹葉,放在脣邊,低低地起個調子,流暢的音符手拉着手蹦了出來。曲子很簡樸,配上竹葉笛有些啞啞的音色,另有一番別緻的韻味。
林寧摟着膝蓋,靜靜地聽着,再一次明目張膽地仔細打量面前的這個男子。額頭不寬,眉毛很直,鼻子眼睛好象外國人,聽說頭髮也是有些自然捲的,嘴脣和下巴,印象中線條很硬啊,此刻卻是非常柔和的樣子。明媚的陽光下,專注地吹着竹葉的男子,其實並不太冷,不過是涼涼的。夏天或許還好,可是現在,冬天了呵。
四阿哥吹到一半,停下來,發現林寧又呆了。她總是走神,不分時間場合,彷彿只爲着她自己活着,別的人都不在她的眼裡,或者這靈魂根本不留戀眼前的一切,她想走,便沒有人能留得住她……
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四阿哥被自己奇怪的想法嚇出一身冷汗。總會有例外的,這世間總還有一個人是她捨不得放不下的,一定的。他拴着她,她能走到哪裡去?
“往後,稱呼我一聲‘四哥’吧。”
“噯?”
“你和十三,既然定下來了,就好好的吧。論輩分,我也是你的‘四哥’。”
“胡說八道什麼啊?!我,我和十三,他……”林寧紅着臉跳起來嚷嚷。
四阿哥沒有說話,別過頭去看着天空。
剩下林寧兀自解釋着,噯,她也不知道她在解釋些什麼,有什麼好心虛的,越描越黑……
過了好一會兒,林寧才悶悶地坐下來。四阿哥站起來,說:“天色不早了,你若不在這兒吃飯,還是早些回去的好。”
林寧便跟在他身後走下假山,快到書房門口,她說:“噯,不用送了,我認得路的。”
“順路。”他便在這裡轉身,去的方向,是四福晉的屋子。
你說雲落淚了風會吹乾它,可是風嘆息了怎麼安慰呢?
只好隨它去吧,風過總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