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曦的動作讓蘇錦蹙了眉。
他低頭認真的笑着看她,“錦兒,你是我妻子。”
蘇錦笑起來,脣角揚起,眼睛明亮,可眼裡的光芒卻是冰冷的。妻子?她是他的妻子,白瀟瀟算什麼?夜弘文又算什麼?
分明能覺察到她的諷刺,夜曦卻依舊笑着,“錦兒,你在吃醋。”說着,脣角的笑紋更深。
蘇錦的面色一片冰冷,“你太自以爲是了,我是在笑自己,這麼些年都沒有發現你比我想的更虛僞。”
他的眸色瞬間黯淡低沉下來,手卻沒有離開蘇錦的肩,“就算虛僞,你也要在我身邊,不離開錦園,好不好。”
夜曦說的很淡,蘇錦卻已然無力。
在這裡,錦園是她唯一的庇護所,夜曦也是唯一能給她安全的人,離開錦園,她無所謂,可希希呢?至少作爲母親,她不能讓他深陷危險,或者在危險中,給他一方平安。
她沒再撇開他,對夜曦來說無論原因如何,都已經足夠。
依舊是平靜的一頓飯,無人言語,只有夜曦偶爾給蘇錦夾菜。但那些菜夾得很是時候,有時候蘇錦甚至還沒有舉起筷子,一個眼神,她想要的已經在眼前。反觀,夜曦的餐盤裡什麼都沒有動過。
“希希習慣吃西餐。”
飯畢,蘇錦放下筷子道。她是在替希希提要求。
蔡薇立刻盡職盡責的記下希希的幾樣愛好。
“我們還是中餐。”
夜曦突然開口,蔡薇立刻記下。
蘇錦的面色微微沉了幾分,吃西餐,就是爲了避免他總是給她夾菜。
只是轉眸迎上他,夜曦依舊是溫和的笑容,帶幾分寵溺。那揚起的眉眼間溫情脈脈,是看女人一眼就會讓人心神盪漾的目光。可蘇錦只一眼,便雲淡風輕的掃過,低頭端了茶漱口,彷彿從未看見。
希希吃飯慢,細嚼慢嚥,小紳士派頭十足。仔細看,還能尋到幾分蘇錦的影子。
若非希希的年齡,有時候夜曦會懷疑希希是他的親生兒子,比起夜弘文,希希更像他和她。看似從地獄裡到天堂,一夜間風光無限,實則心都是冷的,冷到沒有人能溫暖,因爲他們拒絕任何人。
但他們沒有必要拒絕彼此。
希希的勺子在湯碗裡盛了最後一口,傭人急急跑進來,在成方耳邊耳語兩句。
成方察言觀色飯桌上三人,沉默着並未開口。這時候,何必說那些煞風景的話?
雖然風景不見得美好,但至少一家三口吃頓飯,也是夜曦奢望了四年的事情。他親眼看着他每天徘徊在錦園,看着他在黑暗的前廳裡坐上整夜,看着他親自把蘇錦的墓帶回錦園,又看着他含笑把墓遷走,那是幾年來,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夜曦在笑,笑的很溫暖,笑的從未有過的開心。
蘇錦還活着,對夜曦就是最好的事情。哪怕她不愛他,哪怕她漠然相對,哪怕她只是坐在那裡,多一眼都不肯看他。
世界上存在着一種愛情,甚於親情,敢於犧牲。
希希吃完,蘇錦
起身帶着希希離開,夜曦還留在餐桌上。
出門前,蘇錦聽到成方彙報,“先生,白小姐打來電話說小少爺病得厲害,您要不要……”
蘇錦冷笑,白瀟瀟的伎倆就只是這樣嗎?
當年在她面前顯擺她有了夜曦孩子的尚有作用,如今對夜曦還用孩子,實在太自不量力,夜曦是怎樣的人?他最討厭的就是威脅,任何威脅!
從前蘇錦失憶,並不記得夜曦這個人。後來記憶漸漸恢復,她才發現夜曦是個何等重要的人。醫生說她的病症叫做選擇性失憶,想要忘記特別痛苦的事情,所以纔會在昏迷後刻意忽略掉那端記憶,是心理疾病,並非生理。
可經歷過四年前那場浩劫,丟失的記憶算什麼呢?
至多,讓她看清了兩個男人,江宸、夜曦。
“我不反對你和夜曦有個孩子。”
希希突然的話打斷了蘇錦的思維,她停下腳步低頭看着他,眼眸裡微微閃爍出明亮,恰如清晨中破曉的那一縷光芒,只是一閃而過,短暫的太讓人遺憾。
“因爲這樣,我可以鞏固在這裡的地位?”
她笑,脣角的笑意裡有諷刺隱隱鋒芒。
“你說過,這裡是你的家。”希希認真的說,牽住蘇錦的小手卻緊了緊,“可我們得依靠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希希離開孤兒院的時候他已經三歲,擁有了一些屬於自己的意識和記憶,所以他很懂得這樣的道理。
蘇錦的眸色沉了沉,蹲下身仰頭看着希希,“希希,你是我的孩子,不需要對任何人委曲求全,明白嗎?”
“我那樣,就是抹殺你的地位,是嗎?”希希敏感的問。
“是。”蘇錦輕聲回答。
“我明白了。”希希笑了笑,“蘇錦,我很抱歉我曾經那樣想。”
“如果誰曾讓你那樣想,那她該死!”
語氣淡淡,尾音卻冷得讓人渾身發冷。
這裡是她的家,沒人有資格讓希希忍讓。如果真的有的話,那就是侵犯者,侵犯者的下場,難道不該是死嗎?
十幾分鍾後,成方敲響蘇錦書房的門。
她親自泡茶,端了杯茶遞給成方,成方惴惴接過。
看着她,就不禁想起那日,她回來前,陸爾昭四年來第一次踏足錦園。
那天傭人齊聚,夜曦正檢視着成方僱傭的這批新人,陸爾昭踏進前廳看到正中坐着夜曦,便冷冷的笑了,“大概蘇爺爺不會想到有一天,你坐他的位子。”
傭人們面面相覷,人人皆知他們面前的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夜家掌門人夜曦,而就在他的地盤上,居然有人敢這樣說話?
夜曦卻神色依舊,笑容裡還帶着對貴客的歡迎,溫和的回答,“這個位子不是我坐。是蘇錦。”
末了簡單的三個字,在傭人這水中投下巨大的石頭,激起的波浪幾日都不曾平靜。不需要誰來給她撐腰,她回到這裡,這裡她就是主人,但沒人敢惹她,因爲惹了她,就是惹了夜曦。自然,誰都不會找死去惹夜
曦。
在所有人的等待中,蘇錦帶着希希踏入錦園。
那樣一個女子第一次闖入成方和所有傭人的眼裡,便讓他們學會了低頭。儘管衣着樸素,儘管瘦削蒼白,但渾身的光芒氣勢卻令人不敢鄙視。和想象中,曾經懦弱的蘇氏掌門人判若兩人,她簡單的一句話,一個眼神,都沒人敢於質疑,因爲她真正就是這裡的主人,傳說中黑白兩道的霸主,蘇洪昌的嫡親外孫女!
蘇錦將一杯茶徐徐喝完,纔開口問,“先生走了?”
“是,夫人。”
成方收斂思緒,依舊是老成持重的管家。
“什麼時候?”她問。
她這樣毫不避諱打聽夜曦的行蹤,成方倒沒有預料到。但成方謹記,他是蘇錦的管家,在這個女子面前,不敢有二心。
“大概半個小時以前。”成方是在送走夜曦後纔來的。
“那邊請的是誰?”
微微擡起眼皮看向成方,目光裡是不容拒絕的冷酷。
成方心驚,不敢稍加隱瞞的回答,“請的是顧小姐,先生走前已經請了過去,現在應該已經到了那邊。”
“那邊?”蘇錦蹙眉,語氣森冷,放下茶杯,“備車,我過去。”
成方還沉浸在蘇錦那森冷的兩個字中,突然聽到這句話,驚訝的擡起頭望着蘇錦。
“夫人你……”
“我的話,不習慣重複。”蘇錦淡淡道。
成方立刻低頭應了,“是。”
每個主人都會說這句話,但只有蘇錦的話說出來,成方就覺得不敢反駁。
因爲她的話外彷彿有許多其他告誡,比如,你要認清你的主人是誰。即便夜曦,也沒可能侵犯蘇錦的權利,那麼他,更沒有。
蘇錦準備離開的時候,希希午覺醒了。
他追出來,“我聽說你要出去?”
蘇錦轉身,低頭溫柔的看着那隻抓住自己衣角的小手,冷冽的目光不自覺溫和,“對。但你不要害怕,我讓阿連陪着你。”
阿連是夜曦專給希希的傭人,這些天蘇錦認真看過,阿連心靈手巧在其次,心思卻是忠誠的。
“我只是擔心你。”希希仍然不太肯放手,面部繃勁的小表情卻鬆緩幾分。他似乎已經猜到蘇錦要去哪兒了。
“你對我沒有信心?”蘇錦難得好脾氣的調笑希希。
可希希卻沒有笑,“我對你有,但對別人沒有。也許我不能保護你,但有的時候,你不能忽略我的作用!”
比如,他可以在某些時候表現的特別膽小,以至於夜曦只是看到他害怕,就不會更加靠近夜弘文。有時候,孩子的狡猾是大人無法預料的,就像那時候,蘇錦也曾以爲希希真的害怕了。
“希希,這裡不需要你的作用。”蘇錦微微冷了臉,強調,“我不需要。”
話很無情,希希果真有點兒害怕,咬着嘴脣,怯怯看着蘇錦。
“不要和任何人離開錦園。”
生氣,卻絕對不能不擔心他,他是她的孩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