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夏星說,那刺客這幾天已被他們狂轟濫炸的審問折磨得不成人形,意志已開始渙散薄弱,他們預計不出兩天就能問出他的身份。那刺客因爲之前下顎給北凌飛打傷,只能喝稀粥,不料剛纔喝完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死了,但屍體看上去卻不像是中毒。
北凌飛的臉色陰沉下來,三次襲擊中,好不容易捉了個活口,卻莫名其妙地死了,好比在長長的隧道中走了許久,終於看到了一點點亮光,以爲出口就在不遠處,然而那亮光卻又突然消失了。
北凌飛將我送回乾安宮,讓我安心養傷,之後的近兩個月時間,我都乖乖地留在宮中,有吉祥替我掩飾,太后和其它人都不知道我身上有傷。但對吉祥,雖然那刺客死的時候他並不在四皇子府,但我心中仍是對他存有戒備。這段期間,北凌飛加大力度徹查刺客的事,卻沒什麼進展,只好將四皇子府的所有護衛都換成飛羽幫的人。
北凌雲的那瓶聖冰蓮果然是靈藥,我背上的傷已大好,果真一點傷痕也沒有。而他仍是隔三差五地遣人送火玉蘭過來,我既不推搪也不回話也不回禮,送來就收下。像北凌飛說的,誰規定禮尚要往來的,你愛送就送好了。
皓帝的病情最近有所緩和,但朝中奏請立儲君的聲音愈演愈烈,而皓帝的態度也似乎有所改變,開始在朝議中有意無意地詢問衆人對幾位皇子的看法。此間,有關聖焰教在墨淵各地滋事擾民、圖謀不軌的奏摺也紛紛從全國各地層層上報到晉陽,在這些滋事的劣跡中,有些是真的,有些是飛羽幫捏造出來的,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聖焰教就是有理也說不清了。
終於在幾天前,皓帝下了聖旨將聖焰教定爲邪教,更有消息說他有意在五十大壽之後,派北凌雲和北凌飛分別前往聖焰教滋事最嚴重的兩個地區,南邊的南泉州和北邊的雍州,對聖焰教進行清剿。在這個微妙時期,這消息一傳出來,朝臣們心中雪亮,這無疑是在立儲君前,對兩位候選人的一次實力考察。於是,大皇子府和四皇子府的門前車馬絡繹不絕。早已公開表明支持其中一位皇子的臣子,自是早就和他們取得默契,現在來的這些都是之前搖擺不定還沒表態的人,如今都趁着這黎明前的最後時刻,爲自己押上一寶,而兩位皇子也很默契地一一謝絕,既不見客也不收禮。
皇后那裡,也許是吉祥將我上次夜探天承宮的事稟告了北凌飛,回宮前北凌飛又特意叮囑了我一次,不可私自接近皇后。他每次提到皇后,語氣中都會帶着隱隱的恨意,我猜想這或許與他母妃和皇后之間的恩怨有關。雖然我其實也不想去見皇后,因爲上次她說的那些奇怪的話着實讓我心中不安,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弄清楚。於是特意選了個吉祥休值的早上,讓小德子帶上上次向皇后借的畫卷,打扮一番後步向天承宮。
來到天承宮,慧姑姑笑着迎出來,“郡主,好久不見了,聽說您前段時間感染了風寒,如今可好了?”
“慧姑姑有心了,靈珏服用了娘娘賜的秋梨露,已是大好了,今天一來向娘娘道謝,二來是送還上次借的畫卷。”
慧姑姑笑着道:“呀,真是不巧,娘娘昨晚沒睡好,今早用過早膳後又躺下了。後花園那邊的蓮花開得正好,郡主不如先到那邊遊賞片刻,奴婢想着娘娘也差不多要醒了,娘娘昨兒還嘮叨怎地不見郡主過來呢。”
“那……有勞姑姑待娘娘醒後通傳一聲了。”
小德子對天承宮很是熟悉,慧姑姑便沒有另外喚人來伺候,我也樂得自在,便和小德子往花園走去。一路上,小德子不斷東張西望,見到有熟人便停下聊幾句。快到上次那個水榭時,我見他仍是心不在焉的,便對他道:“瞧你那模樣,心都不知飛哪兒去了,我自己在這兒就行了,快去找你那些舊相好吧,走的時候我再喚你。”
小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過我之後便高興地開溜了。
湖中的蓮花一片連一片,將大半個湖面掩蓋起來,風一過,蓮葉上的露珠便打着滾兒滑落水中。那株火玉蘭仍是驚心動魄的怒放着,偶爾幾片紅色的花瓣在風中打着轉兒飄落地上。水榭仍是垂着紗曼,風揚起了紗曼的一角,露出水榭裡一抹紫色的衣袂,四周卻沒有一個侍從。
他也在這裡?回想剛纔慧姑姑道別時臉上一閃而過的笑,難怪有點兒不懷好意的感覺。我撩起紗曼走進榭中,斜躺在美人榻上的那個人,正閉目而寐。我輕輕地咳了一聲,他仍是沒有動靜,看來是睡着了。
我緩步走近榻邊,低頭望了他一會兒,如墨畫的雙眉,凝脂一般的肌膚,薄薄的脣,直挺的鼻樑,每一分一寸都恰到好處,找不到半點瑕疵,難怪他府中雖早已姬妾成羣,但只要他招招手,那些女人仍是飛蛾撲火一般朝他撲去。
目光順着他的臉移到他修長的脖子,再落到領襟上,薄薄的絲質緞子,衣襟微微敞開,露出些許肌膚。我心頭一跳,那晚皇后手裡握着那塊玉佩,說是時候把它交給他了,如今兩個月已過,不知是給了還是沒給。
一個念頭在腦中突然閃過,我的心一陣狂跳,爲自己這個大膽的念頭嚇了一跳。我承認這個念頭有點齷齪,但實在不失爲一個好辦法,機會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我按捺住心中的激動,俯下身,伸手往熟睡中那人的衣襟輕輕探去,用手指將衣襟稍微撩開一點,往裡面瞄了一眼,衣襟下只有一片雪白的肌膚,並沒有見到我想找的東西。會不會是放在懷裡了?榻上的人睡得似乎很愜意,我大着膽子,隔着薄薄的衣服在他胸襟上輕輕摸索,心中祈禱着這個時候可千萬別有人來。未來的四皇子妃,耐不住深宮寂寞,竟然跑到天承宮吃萬人迷大皇子的豆腐……這想到這兒,我不由冒出一身冷汗,打了個冷顫,加快手中的動作。
在確定他身上沒有我要找的東西時,我輕輕吁了一口氣,正要縮回手,卻在一瞬間呆住,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已不知何時半眯着,正不動聲色的睨着我,臉上帶着剛剛睡醒的慵懶神色,嘴角噙着一絲淡淡的笑意。
“繼續。”北凌雲懶懶的道。
空氣在這一刻突然凝結,我雖然有一顆強壯的心臟,卻沒有同樣強壯的心理,此刻腦中一片空白,怦怦怦的劇烈心跳聲充塞了我的耳朵,那聲音大得讓我擔心讓他聽到。
當我的心跳終於恢復正常,腦子也能正常思考的時候,我試圖解釋一下我這突兀的舉動,“呵呵,那個……殿下,那個……有隻小蟲子剛纔飛到您這兒來了。”我指了指他胸前的衣襟,順手在上面掃了幾下,“呵呵,見你睡着了,我替您把它趕跑了。”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似笑非笑地望了我片刻,才悠悠地道,“原來如此,真是隻調皮的小蟲子……”
我正要直起身,卻突然發現自己正不由自主地朝他俯下身去,低頭一看,一縷秀髮從我的肩上滑下,垂到胸前,而此刻,他的手指正纏繞着那一縷秀髮,緩緩往他的方向拉去。這個動作讓我禁不住跌坐在榻上,雙手撐在他胸膛。他的俊臉已近在咫尺,彼此已是呼吸可聞,這,這,這,不得不承認,這個姿勢實在是太過曖昧,若被人看到了,任誰也會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聯想---外表貌似溫婉賢惠的四皇子妃,趁大皇子睡覺的時候,竟然想偷吻大皇子……我的冷汗又冒了一身。
他愜意地躺在榻上,琥珀色的眸子正泛着瀲灩的流光,手指仍纏着我的頭髮沒有鬆開的意思,我在那雙眸子裡看到了那個睜大雙眼、滿臉窘迫的我。
“呀,原來殿下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尷尬對峙片刻之後,我終於憋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話來。
他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俊眉一挑,“你不但替我趕蟲子,還關心我眼睛的顏色,你對我很感興趣?”
我對你媽很感興趣!
這個時候我覺得我應該一手拍開他的手,以一個居高臨下的姿態蔑視着他,然後冷冷地說道:“哼,別癡心妄想了,姑奶奶我對你這整天在女人堆裡打滾的妖孽沒半點興趣!”然後甩甩腦袋大步走人,遺憾的是我既沒這個膽量也沒這個豪氣。
“說實話,我也很想知道呢。”他仍是懶懶地笑着。
當我仍在思索着如何擺脫這個窘境時,脖子裡的那塊鯉魚佩非常巧合地掉了出來,替我解了圍。來之前,我特意將那鯉魚佩的繩子換成一根短繩,現在我俯着身子,那玉佩便輕易掉了出來。
果然,當北凌雲的目光移向那玉佩時,臉色突然一變,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他的手指終於鬆開了我的頭髮,轉而拿起那塊玉佩,認真地看了起來。我趁機坐直身子,卻沒有阻止他,等他看了半晌,我才半開玩笑地說道:“早就聽聞殿下是個憐香惜玉之人,看來果然如此。”
他微怔一下之後便恢復了神色,坐起身來輕笑道:“稀世美玉,本就該讓人好好愛惜的。只是這玉佩,你是怎麼得到的?”
我故作奇怪地道:“這玉有什麼好稀奇的?我從記事起就有的,一直戴着,殿下何故這樣問?”
他的神色有些疑惑,站起身來緩步踱到石桌前,倒了一懷冰鎮的酸梅湯遞給我,然後再給自己倒了一懷,沉吟片刻纔對我說道:“既然你一直戴着這塊玉佩,那它的來歷你知道嗎?”
“這……我倒真是不知道,它還有來歷?我以爲它不過是一塊普通的玉佩而已。”
“它叫嬴魚佩,相傳是前朝大豐國的一位公主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