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五姑娘瞧着氣色好了不少,想來不會有事。”離開瓊琪院,香薷見自家姑娘悶悶不樂的,便出言安慰。
她們雖侯在外面,可六姑娘見了五姑娘出來,眉頭便總是皺緊,亦教她們這些做奴婢的瞅着擔心。
誰能不知,好好的五姑娘,是爲何病了的?
沈嘉芫的耳旁似乎還回想着方纔沈嘉萸低聲沙啞的嗓音,她是那樣的虛弱、那樣的無奈。
她說:“這種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做主。祖母雖沒與我明說,不過我心裡清楚,但等開了春,四姐姐和安家世子的喜事給辦了,我若熬得到時候,自然是得上花轎的。”
她說,她若熬得到那個時候……
五姐顯然是不願意的!
沈嘉芫當初雖聽老夫人提過二伯母孃家那位侄子的事,說是個嫡出子弟,若論身份,終究也對的上,因畢竟是胡氏的孃家,早有姻親結着。何況,其實她亦看得出來,老夫人並不想爲二房多操心思。
二夫人定了,自然就成了。
原先,她不知詳細,亦沒有多想,可偏生後來聽說了才方知曉,那胡家的次子,雖說模樣乾淨,卻是個心智不足的。
胡家的太太想着其他方面無法着手,左右將來爲他添個寒門家女子充作場面,早幾年就在他屋裡添了不少貌美的婢子,就專教他行男女之事,好讓二子能有幾個骨肉在身邊。
可偏偏那胡家的二少爺,心智不足。其他都不會,偏生學會了這等荒唐的事,房裡雖沒個正式姨娘,卻亦亂的很。
胡家當初亦不敢將腦筋動到沈延伯府裡來。然半年前,胡家的長子突然意外去了。
如此,她纔不肯屈就最初的法子。
胡府裡有庶子。但胡太太怎可能讓個庶子繼承家業?愣是不知從哪請了大夫,偏說病情已經治好,如今和一般男子無異,更是想選個高門出身的女子做兒媳。
胡氏聽聞後,竟是主動提出,讓她屋裡的五姑娘嫁過去,二老爺不知怎的。竟亦能點頭,着實讓人匪夷所思。
胡家一口咬定,說二少爺並不傻,而那日三姐姐出嫁,居然還到了府裡。見過老夫人。
剛開始的時候,許是胡太太早交代過,人雖有些反應遲鈍,可沒怎麼胡鬧,害得旁人以爲是還真給治好了。但是,後來才得知,到二太太院裡的時候,那胡家二少爺見着個漂亮丫鬟,拖住了手腳就不老實。還讓胡太太將她帶回去。
那日沈家喜宴,消息自然是給壓住的,但後來傳出風聲,二夫人就和老夫人解釋,說大好的日子,哪個爺吃點酒不犯糊塗。這沒什麼。
就非要替她孃家侄兒說話。
論私心,庶出的女兒,確實比不了孃家親。何況胡氏的地位,在府中原就不高,若非城裡還有個當官的兄長,孃家產業亦是豐富,私下給了她不少周旋,這些年行事亦不可能如此方便。
她需要胡家依靠,亦想要幫着胡家,犧牲個庶女,又怎麼了?
從她的角度想,自然是好的,但五姐姐何其無辜?
她雖不敢說不願,可府里人見她總病着,誰知不是因爲這個?
沈嘉芫的眼眶亦有些溼潤,二嬸太過分,怎能這樣安排?
方纔和五姐姐說話,她就握着自己的手,羨慕道:“好妹妹,我沒能有你這樣的福氣,生得這樣好。說實話,當初我進府的時候,每回見你,總是嫉妒不已的。但後來,漸漸的,也就罷了……如今這時候,不成想竟只有你陪在我旁邊,倒是不生分。”
沈嘉芫本滿腹安慰的話,瞬時就化爲了酸楚,只是望着她。
五姐姐的模樣,好似什麼都在意了……
思及此,她心底一驚,轉身就要回瓊琪院。
她突然轉身,嚇了身後的香薷香蕾一跳,均不解道:“姑娘,怎麼了?”
“我再去瞧瞧姐姐。”
等再到院裡的時候,則見如意已經從屋內退了出來,瞧見她似乎還有些意外,“六姑娘?”
“姐姐她,睡了嗎?”
“方吃了藥,就睡下了。”
“這個時候吃藥?”沈嘉芫有些費解,好似不是吃藥的時辰啊。
如意就苦着臉,“姑娘您不知道,也偏是今兒個您過來與主子說了會話,方纔奴婢才伺候着喝了半碗,否則她每回都是吃了還吐的。最近幾天,東西也吃不下,每日昏睡着,總也難有個清醒的時候。”
“二嬸這樣,不是想逼死五姐嗎?”
沈嘉芫心生怒意,暗罵道就想往外,“我去找祖母。”
“姑娘,這事您幫不上忙的。”
如意伸出手還停在空中,沈嘉芫就被香蕾給拽住了,聽她勸道:“這事是二夫人做主,老夫人怎麼再如何都不會……”
五姑娘出身尷尬,比起尋常姨娘所出的庶女,更加沒地位、不討人喜。
但是,怎麼也是二老爺的骨血?
他竟真捨得?
“姑娘莫要去了,您要真有心,倒不如去求求四姑娘,她在咱們夫人眼前說上兩句,比您在老夫人跟前求情有效的多。”
“如意!你明知四姑娘跟我家姑娘的關係,這安的是什麼心?”
如意護主,香薷亦是偏着自家主子的。
四姐姐……
沈嘉萱,如今可是萬般得意,自己怎麼說得動她?
除非……七姑姑……
想着想着,沈嘉芫就在心底否定,去驚動她做什麼?
如意見六姑娘垂頭懊惱,又被香薷說了兩句,就忙嚶嚶的開口:“奴婢不過是隨口說說。姑娘您別介意,只是我們姑娘她、她……這樣下去,可怎麼好?”
沈嘉芫瞟了眼緊閉的窗子,暗歎怪不得最近姐姐這的處境好了許多。
二伯母就想着。把她養好後嫁去孃家。
胡家得了五姐姐做媳婦,可不是風光?
但沈家,竟也能同意。老夫人和伯爺就不擔心後頭的幾個孫女嗎?
後頭……
五姐姐後面,便是自己。
她突然自嘲了下,自己的親事,怕亦是由得算計着呢?
連自己的處境都不自知,還怎麼去說服老夫人解救五姐姐?再者,老夫人既然早前應了,就不會輕易去駁回二夫人。
如意的話。雖說的在理,可胡氏哪能因爲沈嘉萱幾句話,就真的鬆動?
得再想想、再想想。
她腦海裡有些亂,許是又覺得給不了明確答案,有些莫名的心虛。側首便與如意叮囑道:“你好生服侍姐姐,仔細着些,別讓她一個人在屋子裡太久。”
如意的身子震了震,擡眸發現六姑娘說這話的神情很嚴肅,就忙點頭。
等再次走在道上,潛意識裡就往頤壽堂的方向走去,沈嘉芫望着地,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身後的侍女問安的聲音響起。“見過大表少爺。”
沈嘉芫這才擡眸,正撞上身穿着紫色錦袍的安沐陽。
許久沒有見過他了。
沈嘉芫移開視線,福身喚道:“大表哥。”
安沐陽盯着她,不知是想看出些什麼,半晌纔回道:“六表妹。”
瞧他的方向,該是才從頤壽堂出來。
沈嘉芫方纔聽說過。安沐附進府就去了廣盛樓,她心底對蔡氏的懷疑越發的重。
安沐陽似乎有話和她說,近前問道:“表妹近來可好?”
沈嘉芫不知對方何意,從前聽說過他對愛纏着他的原主,簡直是見而避之,如今是什麼意思?
“勞表哥惦記,都好。”
說着復欠了欠身,就想繞過他離開。
安沐陽看出她的意思,意味深長的就道:“清華寺裡的事……”
故意拖長了語調。
沈嘉芫內心一個“咯噔”,將軍曾說,原主跟着安沐陽到過清華寺,所以認定自己會認識慕婉。
可先前,安沐陽不是警告過,說自己費心調查慶安寺、調查慕婉麼?
他想說什麼?
沈嘉芫滿含警惕帶疑惑的瞪着他。
這樣的眼神,安沐陽似乎有些驚訝,反望向她身後的兩個侍女。
沈嘉芫有些猶豫,畢竟彼此關係尷尬,總能讓人伸出誤會。
“前兒個,清華寺裡鬧了出大事,表妹可知?”
沈嘉芫則讓身後的兩人退遠了些,昂頭看着沉默的安沐陽反問道:“表哥,是打算與我說外面的趣事嗎?”
“趣事?”
安沐陽不答,反壓低了嗓音問道:“你接觸過趙沛言了?”
他喊將軍名字的時候,可絲毫不帶客氣。
“別莊裡的事,你該知道,不能多言的!”
近乎警告的語氣。
沈嘉芫就道:“表哥只是想與我說這個?”
兩個人如此站在原處,互相看着說話,這場景落在人眼裡,確實能浮想聯翩。
不遠處的香蕾就拽着香薷輕道:“你看,姑娘和大表少爺,不會……”
她有些害怕,畢竟自家姑娘曾鍾情安家世子許久,然對方現在會成爲她的姐夫,還真擔心主子別說出什麼糊塗的話。
在沈嘉芫的注視下,安沐陽點頭。
沈嘉芫就追問,“你方纔說清華寺了!”
她的提醒,似乎根本換不得安沐陽的自覺,他依舊不語。
沈嘉芫則橫了他眼,暗道你不說還非求着你說不成?
索性就提步要離開。
“怎麼沒下文了?”
“什麼下文?”
她轉身,費解的望着他。
安沐陽的眸角略過諷刺,“你早前學琴,奏韶華錯,不是想接近我來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