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妖王所處理事物的理務宮門口時,沈知巷心中有個猜測,悄悄矮身問了一下苦槿,“妖王知道我會來?是骨玉嗎?”
“嗯……是,不過骨玉的感知範圍不大,您不必擔心。”苦槿默默揪下一片宮門口的蘭花瓣。
“這倒不是,”沈知巷心思繁密,料想她也不會輕易說出,好奇心害死貓,還是算了吧,“只是覺得這骨玉成色極好,質量上佳,問問出處罷了。”
“那是自然,這骨玉可是珍貴難得之物。”苦槿聽到這句誇玉的話,笑的燦爛,先前的警惕不自覺去掉許多,“到了,您直接進去吧,我在殿後飼候。”
“多謝。”沈知巷看着面前雕樑畫棟的“辦事宮”。
這取名,很現代化。
伸手推開黃梨木的鏤花門,韻雅的紫檀香絲縷而來,房內書畫繁多,幾盆芝蘭作綴,倒是個清雅書堂。
屋內很靜,沈知巷不敢輕易多言驚擾,便直從外堂入內。
裡堂書也很多,一張楠木桌,幾處瓷文具,但也比不上那個一身寬袍大袖,正立於桌旁低眉斂神批改文件的妖王。
窗外桃樹和清風落英,讓這個認真的人披了身暖色。
不知爲何,沈知巷覺得這場景似已經歷千萬遍。
聽到腳步聲,關沉便悠悠地放下鋼筆,撫了一下繁鎖華貴的袖子,擡頭看向他。
沈知巷被這一看有點腿軟,思慮着是不是要跪下請個安?
再磕兩頭喊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夠尷尬。
關沉似是看出他的思緒,笑道:“別這麼緊張,喝點什麼?”
“隨意。”
“那先坐吧。”關沉沒有叫侍女進來煮茶,見旁邊的茶具正好,倒是自己現泡了一壺,“鬆蘭雪茶,嚐嚐看。”
修長的指節拿起茶壺斟滿,虎口處可見經年練劍的薄繭。
沈知巷接過那淡青瓷茶杯,茶湯清亮見底,就像是山窗初?,透紙黎光。
嗯?他不是來找人幫忙的嗎?現在倒是去人家家做客,還喝上了?
“陛下,我本次借用骨玉之名前來,是有一事相求。”沈知巷斟酌道。
“不必這麼稱呼,叫我關沉便可,”關沉道,劍目星眉在茶霧中柔和許多,“有事不妨直說。”
沈知巷放下了茶杯,正色道,“是這樣的,凡界朝陽谷有一命案,嫌疑爲妖,我等資質平庸,不足將以伏法。”
“所以來我這找幫手?”關沉挑眉。
“如若你能伸手援助,司妖局等將感激不盡。”沈知巷不動聲色搬出司妖局。
“好。”關沉悄悄看着沈知巷,心中有點不是滋味。。
時隔百年,這人的心思越來越重了,那他也逗逗他。
“不過……有個條件,”重新斟了一杯茶,杯中漾出的波紋揉碎了日光,細閃躍水,彷彿將起的驚濤駭浪。
“請講。”沈知巷“只要我能做到。”面上還是一幅鎮定自若,手心卻已悄悄暈了層薄汗,關沉撓人心思的話,對於亳無資本的司妖局來說,怕是承擔不起。
所以只能說,只要我能做到。
而不是,只要我們能做到。
關沉笑了笑,觀察着他面上的細微變化,“現在沒什麼條件,就先當欠個人情。”
“哦……”沈知巷只好喝了口茶掩飾自己心中的不安。
總的原因:司妖局太窮了。
“其實你們沒必要管這個案子。”關沉道,“上面自有人接手。”
沈知巷:“……是麼。”他沒有問爲什麼。
“那便直接去吧,那兩個人……已經派人去通知了。”
“好……”沈知巷聽得有些莫名其妙,只得隨着關沉同去。
本次的目的就是把林妖正面審問一番,以求死者之因。
妖王的力量果然不能小覷,根本無需傳送陣,一揮手,眼前景物變化,直抵凡界的朝陽谷前的路口。
落地後才發現,凡界已經下了小雨,淅淅瀝瀝,激起遠山輕攏的煙霧,山風一吹,溼冷得讓人發滲。
林子裡鳥聲俱絕,兩人踏在潮溼的枯枝敗葉上聲音也不大,殘葉不時落下,拂了一身還滿。
兩人都沒有設避雨結界,就這麼沐雨承風,沿着沈知巷當時探過的路前行,尋找唐現德。
“我還以爲,你會派個人來幫我們……”沈知巷輕輕拿開擋在面前的溼木枝,幾滴雨水在枝葉上凝聚,素白的手上一陣潮溼。
“我不是更能鎮住他嗎?”關沉走在一旁,伸手撫去了沈知巷頭上的一小片枯葉,“沈先生真的不用打傘嗎,淋着雨會生病的。”明明帶點輕佻的話語,從略爲低沉的音色中倒是九分的關懷。
沈知巷沒有避開,長睫微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這樣啊,那我可真是賺大了。”
清冷如雨,難琢如君。
平白無故生出些許擔心,沈知巷看着遠處輕煙山巒,一副悵然若失的樣子。
雨勢越來越大,關沉乾脆從儲物袋裡拿出了一把淡黃褐色的油紙傘,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所幸保存完好。
且這傘雖古樸素淡,卻也與關沉那身貴氣逼人的衣冠相得益彰,男人身長玉立於雨林,舉手眉眼微意間,是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關沉不由分說地給沈知巷撐起了傘,雨珠打在傘面上,滴滴答答。兩人相步於雨中溼林多音,不亞於雨打芭蕉,枯荷雨聲。
也可能……是因爲有佳人作陪吧。
“關沉,屋子到了。”沈知巷重見那奇怪的木屋,明明與昨日並無不同,但沒由來地,就是生了一種擔憂。
離木屋越近,雨下得便越大,雨絲跳躍如鼓點。
關沉頷首,眼前的小木屋略顯破敗,門窗緊閉,房檐角上幾塊鬆動的木枚隨風吱呀作響,成爲林子裡最大的動靜。
微微眯上了眼,都不必感知,屋子內妖氣濃郁,從門窗縫中泄出,似是要遮住本就暗淡的天光。
“走吧。”關沉沉聲道,把油紙傘又向沈知巷偏向了些。
“老沈,我們到了。”
沈知巷聞聲停下腳步,原來是楊長風他們,一旁還站着換了一身白衫黑裙的苦槿。
原來是他們來了。
苦槿上前一步行禮道:“陛下,我們到了。”雨水打溼了她的頭髮,順着下額流入脖頸。
“嗯。”關沉點頭示意,苦槿這才用了用了術法將雨擋住。
心裡一陣嘲諷:苦槿這個表裡不如一的傢伙,在外裝得恭敬,在內吃裡扒外。
楊劉二人也做好了防雨措施,沈知巷扭頭看向木屋,裡面有人說道:
“人都齊了吧,進來吧。”
聲音溫和從容,倒像招待客人的家主,如果他講完後天沒有打雷,就會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