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早已經悄然而至,青石路兩旁的花木染上了黃,再不是仲春時候的生機勃勃了。蕭瑟的秋風吹拂着,枯草涌動。
“你現在感覺如何了?”林蘇出聲問道,她雙手推着輪椅,很小心翼翼,眼睛一直是盯在地上的,生怕一個沒注意,碰上了石頭什麼的。
朱祁陽回神,有些沒聽清楚剛剛林蘇問了什麼,下意識地問道:“你剛剛說什麼?”
林蘇不由在心中嘆氣,她這樣一個大活人在,朱祁陽還能走神,實在是太傷人了。可是沒關係,她堅信總有一天朱祁陽的注意力會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沒什麼,只是問你現在出來散散心,是不是感覺很好?”
很好麼?沒有特別好,但總比悶在屋子裡,每天躺在牀榻上來得好一些的。
“嗯,還好。”
林蘇努了努嘴,也沒有聽出來朱祁陽到底是真的覺得好還是隻是爲了敷衍。
“等過些日子,你的腿傷好了,我便帶你去城裡逛逛,我們元城還是挺有趣的。”林蘇笑着說道,幾乎完全忽略了朱祁陽傷好以後會離開的事實。
朱祁陽默然,他恨不得他的傷能夠好得再快些,這樣他就能夠早點離開了。
見他不說話,林蘇便鬆了手,走到朱祁陽的跟前,俯下身湊到他的眼前,與他視線相對,“你怎麼不說話了?”
她有一雙很美的眼睛,朱祁陽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不過他只歡喜心底的女孩,謝玉有一雙澄澈的眼眸,每每對上謝玉的眼睛,他總是能夠平靜下來。
朱祁陽頭往後仰了仰,與林蘇保持距離,“我很快便會離開的。”
林蘇眼底的笑意一下子便消失了,脣瓣抿成直線,朱祁陽爲什麼就是這麼木頭腦袋,怎麼都不開竅呢!
“你就這麼想離開?”
他自然是想離開的,朱祁陽點頭應道:“是,我想要離開。”
林蘇本想甩袖直接走的,可是她還是冷靜了下來,她不能夠生氣,她得心平氣和,朱祁陽既然是木頭腦袋,她得慢慢讓他開竅纔是。
“傷筋動骨一百天,你的傷至少需要養三個月,至於別的事情等你好了再說吧,我今天是想帶你散心的,不是來添堵的。”
“你……”朱祁陽怪異地看着林蘇,卻見她又嘴角微揚起來。
“你要是再說離開掃興的話,我有的是法子治你!”林蘇活生生一副女強盜土匪的架勢。
朱祁陽抽了抽嘴角,竟無言以對。
林蘇以爲朱祁陽的沉默是他無視了她的話,頓覺胸悶,她不拿點實際行動出來,怕是朱祁陽只以爲她是開玩笑的。
俯身湊到他的跟前,兩人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到鼻端的呼吸聲。
只要低下頭,她便能夠吻上他的脣。可這事也沒有幹過啊,林蘇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手腳都有些不知道該放在何處了。
不行,她不能中途退縮,沒有吃過豬肉難道還沒有見過豬跑麼,她也是看過幾百本話本小說的人,還有好幾本都是禁書絕版的,她都通宵達旦看完了,獲益匪淺。
林蘇,不要緊張,不能退縮。暗自在心裡給自己鼓了勁,她便微閉上了眼睛。
可是根本就沒有她想象中的柔軟什麼的,而是……林蘇睜開眼,瞧見了自己眼前橫亙出來的手掌。
是朱祁陽的手,他原不知道林蘇欲意何爲,不過瞧見她一步步靠近自己,他想也沒想便伸手擋住了。
林蘇回了神,眨巴了下眼睛。
朱祁陽眼底劃過一絲不快,“林蘇姑娘,請你自重。”
“朱祁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自古以來男歡女愛不是一直都推行的麼,我爲什麼就不行了。”
“林蘇姑娘,女兒家應當有女兒家的樣子。”
心裡本就不快,沒想到朱祁陽還一副要好好教訓她的樣子,可是林蘇早就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又怎麼可能在意朱祁陽的幾句話。
她聽過更慢聽的話,也碰見過更爲噁心的人,可是如今她還是好好的。
“噢?你是說我沒女兒家的樣子麼?那你告訴我,女兒家該當如何?”說完,林蘇還呼吸衝朱祁陽吐了一口氣,朱祁陽不由一怔。
他其實是不相信林蘇所言的歡喜他是真話,因爲他知道真正喜歡一個人不是林蘇姑娘這幅樣子的,林蘇的眼底沒有任何一點喜歡,她的眼睛平淡無波,就算對他說那些越距的話也沒有任何一點感情,而他弄不透爲何她要如此待他,難道就是爲了無聊消遣麼,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還真的是有夠無聊的。
“林蘇姑娘,你並沒有你口中所說的喜歡我,愛我,所以這場遊戲我不願意參與,也不願意被你消遣。”朱祁陽平靜地說道。
他知道?他覺得她對他沒有感情?果然是朱祁陽,是啊,她對他又有多少感情呢,紅塵過客,她也只是想要緊緊抓住一個人來救贖自己而已,可是偏偏她選中的這根浮木太過聰慧,早已經看清了她。
放手麼?可是她做不到。
“朱祁陽,你憑什麼這樣褻瀆我的感情,我林蘇說過了你是我看上的人,所以你說什麼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林蘇很是強硬地說道,明明說的是愛意綿綿的話,可眼底卻無任何波瀾,她下意識地逃避朱祁陽的眼神,不與其視線相對,心裡也是怕他察覺到她的。
想要說的話,卻都被堵死了,林蘇總是能夠找到更多的話來堵塞他,朱祁陽頗爲無奈,真正是說不清啊,只能感嘆活了這麼多年了,還真是從未見過這樣的姑娘。
“林蘇姑娘,因爲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才敬你幾分,如果你一再如此,恕在下無禮。”
他好像生氣了,林蘇瞅了眼朱祁陽,原來他也會發脾氣啊,不過還是這般有味道,真是越看越喜歡。
“你要怎樣無禮?難不成還想恩將仇報把我給殺了。”林蘇似笑非笑地說道。
朱祁陽到沒有想過這個,有些疑惑林蘇爲何會覺得他會殺了她。
“林蘇姑娘莫要說笑了。”如果朱祁陽能夠多注意一番林蘇,便會察覺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底閃着光,有些興奮和期待,就像是她早就期待了的。
林蘇不再多言,兩人皆是沉默,遊院子的興致早就被揮霍地不剩一二了,林蘇推着輪椅車繼續往前行,不知不覺竟然已經到了偏院門口。
咕嚕,車輪碾在了石子上,林蘇回了神,擡頭看才發覺自己已經將朱祁陽給推回來了。
直接將朱祁陽推回了屋,無聲無息地幫他離開了輪椅坐在了牀榻上,又小心翼翼地服侍他睡下,然後很習慣地給他掖了掖被角。
做好了所有的事情以後,林蘇像是一個機械的木偶般飄着,也沒有看朱祁陽一眼,轉身就離開了。
朱祁陽自知自己說的話有些重,以爲林蘇是被他傷了所以纔會如此,也就並未在意,本就不該有牽扯的兩個人又何必綁在一起。
林蘇回了自己的院子,進屋之前她叫秋離去找了個小斯去朱祁陽的院子裡照料,秋離雖然疑惑自家小姐爲何今天要派其他人去了,不過沒有多問便去辦事了。
秋離離開前,林蘇趴在院中的石桌上,秋離辦完事情回來以後,林蘇依舊趴在那,動都沒動一下。
“小姐,你可是身體不適?”秋離擔憂問道,雖然平日裡小姐脾氣有些古怪,可是對她還是很好的。
林蘇回神,見是秋離,有些無力地問道:“事情可辦妥了?”
秋離點點頭,“奴婢叫了呂蒙去朱公子的院子了。”
呂蒙是何人,林蘇哪裡記得住,不過聽到有人去朱祁陽那了,她也就放心了。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她還真地需要靜一靜,然後規劃一下她的計策,第一步和第二步到目前爲止都沒有取得什麼好的效果,看來只能採取第三步了。
“秋離,之前我叫你去城裡給我買的那本書買回來了沒有?”
秋離抽了抽嘴角,應道:“書冊已經放到小姐的枕頭底下了,還是限量版發行的。”
聞言,林蘇站起身往裡屋走去,正準備關門的時候,她又想起來自己要交代的事情。
“噥,從今晚開始沒有我的命令,誰來我也不見,所以不要讓其他人來吵我,至於朱祁陽,你們小心照顧着。”
秋離連聲應道:“好的,小姐。”
待林蘇回了房間,將門反鎖了之後,秋離默默地拿出了帕子擦了擦汗。
林蘇進了屋,直接拖鞋躺上了木榻,伸手將枕頭底下放着的書冊給摸了出來。
嬌俏小姐訓夫逆襲記!
鮮豔多姿的封面,還真是符合她的口味,林蘇很是滿意地坐在榻上,認真地翻看起來。
這本話冊總共有三本,前面兩冊她熬夜已經看完了,一直在等這第三本,現在終於到手了。
嬌俏小姐訓夫逆襲記講的是一個千金小姐看中了一個高冷木訥的男人,然後一步步攻陷他。
林蘇採取的前面兩步都是從前兩本書冊上學來的,可好像效果不太明顯,她得研究第三本纔是。
可是這第三本怎麼內容如此勁爆,這女主角竟然灌醉了男主角,然後兩人直接酒後洞房花燭了,內容描寫具體地讓林蘇有些消化不良,只覺心血上涌,渾身發燙。
真的如此有效?只是因爲這件事男主角心裡就有了女主角,這也太有效了點吧。
不過好像還不錯哎,林蘇思慮了片刻,又繼續聚精會神地看起來。
而林蘇這一看書便直接投入進去忘了時間,以至於整整一天一夜沒有從屋子裡出來,秋離雖然擔心,可是林蘇之前吩咐過不能打擾,她也只好乾等。
而朱祁陽在第六次下意識地喊林蘇的名字,他纔有些疑惑,爲何不見她,她不是每天都會待在這裡的,難道那日他說的話太重,她已經想通了不在纏着他了?這應該是好事纔對,他怎麼反而還覺得有些不習慣了。
“朱公子,你醒了,起來喝湯吧。”呂蒙端着湯碗走到牀榻前,出聲說道。
朱祁陽並未說什
麼,而是伸手接過碗,可他有種感覺,這排骨湯的味道好像不是之前的那種味道,雖然這碗排骨湯味道很好,可是卻不是他每日喝得那種,莫不是換了人來。
心裡雖然有疑慮,但朱祁陽並未問出口。
“公子,可是還有何吩咐?”呂蒙見這位公子一直對着空的碗愣神,以爲是自己服侍不周。
“沒有,只是覺得今日的排骨湯味道與平日裡的有所不同。”
呂蒙是個心思單純的少年,哪裡會想那麼多。
“之前公子每日所喝的排骨湯是我們家小姐親自燉的,朱公子有所不知,小姐還是第一次下廚,每日守在鍋爐旁兩個多時辰就是爲了給公子熬湯,今日的排骨湯是府中廚娘所做,味道自然是會有所不同的。也不知道怎麼了,我們家小姐一直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從裡面出來了,飯也不吃,還真是讓人擔心。”
朱祁陽不由皺眉,林蘇這是什麼意思,難道真的因爲他那日說的話,所以消極抵抗。算了,不關他的事,他無需關心這麼多的,現下她想開了不來纏他了,他應該感到慶幸纔是。
不過還沒輪到朱祁陽爲林蘇擔心,秋離已經敲門了。
“小姐,你快開開門。”秋離實在放心不下,冒着被自家小姐處罰的風險,用力地敲着門。
正看書看得起勁地聽見擾人的敲門聲,眉頭皺地老高,到底是哪個不識相的,她都說了別來打擾,還來!
這本書她可是一個字一個字認真讀過去的,看到現在已經到了三分之二了,馬上就快要大結局了。
她本想不顧及那敲門聲的,可是它一直不停,她想忽略都不行,林蘇咬了咬牙從牀榻上爬起來,鞋子都顧不上穿了,提步直往外間走。
吱呀,門開了。
林蘇皺着眉,冷聲道:“敲什麼敲,不是說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來吵我麼?”
“小姐,你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奴婢實在是擔心。”秋離看了眼林蘇,發覺她臉色慘白,眼睛周圍還有黑紫色,嚇得連忙大叫起來,“小姐,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好的很,哪裡都好,倒是你,你這是一副什麼表情,見鬼了?”林蘇的脾性可大了,打擾了她看書,她沒有懲罰已經是萬幸了。
秋離指了指林蘇的臉,弱弱地開口,“小姐,你的臉……”
她的臉?林蘇下意識地摸了摸,根本摸不出來任何問題,隨即她便快步跑進屋照鏡子。
“啊!”驚嚇過度的大喊,“這,我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面色慘白,兩眼無神,黑圈還那麼重,頭髮凌亂不堪,這不是女鬼的樣子又是什麼!她不過就是熬夜看了書而已,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這,這該如何啊?”林蘇抖着手問身後站着的秋離。
秋離連忙應道:“小姐,你還是好好睡上一覺吧,我待會兒就去找大夫開一點安神的藥來很快就會恢復的。”
“快去,快去找。”林蘇看着鏡子裡的自己,不由倒吸一口冷氣,她怎麼就變成這樣一副鬼樣子了,還想着去撲倒朱祁陽,別把他嚇昏過去纔好。
再顧不得書是不是沒看完了,林蘇立馬爬上了牀榻,閉上了眼睛睡覺。
這一天一夜,她幾乎沒有睡,一心想把書看完,誰曉得代價這麼慘烈,熬夜什麼的果然傷不起,她還是老老實實地睡覺吧。
秋離去找大夫拿了點安神的藥來,煮好以後便端來給林蘇喝了,喝完藥以後林蘇便想着睡覺,臨睡前交代秋離再不要讓人來打擾,也不要告訴其他人她在補覺,要是有人問起來,只說身體不適就好。秋離把林蘇的交代都記住了以後才離開房間。
一天一夜沒睡,林蘇是真的累了,這一睡就睡死了過去,一點雜鬧聲都聽不見。
而她這一睡便又是整整一天,中間吃了秋離送來的糕點,簡單的沐浴了之後便又繼續躺下去睡覺了。
已經兩天沒有出現在朱祁陽住的院子了,朱祁陽以爲她已經放棄了,所以便不來找他了,他起先心裡是高興的,可是不知爲何,這越想越覺得這事情有些古怪,他竟有些不習慣起來。
每每他醒來,牀榻邊沒有林蘇的影子了,他想要喝水,也沒有人主動給他倒好放在牀榻邊,而是得喊呂蒙來幫忙。
也不知道她怎麼樣了,畢竟有恩於他,他怎麼樣也是要關心一下的。
林蘇睡飽是在第二天的下午,她很滿意自己臉色恢復了,也沒有黑紫的眼圈了,把自己打扮地美美的以後,她便昂首挺胸地往外走,目標是朱祁陽的院子。
呂蒙在院子裡打掃衛生,瞧見走進來的是自家小姐,欲要開口,不過林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他便只好閉口不言。
屋子裡,朱祁陽想要喝水,見呂蒙不在屋子裡便自己掙扎着從牀榻上爬起來,想要去拿桌子上擺着的茶杯,可是一直沒有拿到,卻發現有一隻手已經拿着了。
擡頭望,卻是林蘇平靜地在給他倒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