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筱竹取下頭上唯一的一根髮簪,插在香遙的發間:“芊媚也真夠小氣的,一件首飾也不賞你,虧了你這一頭好頭髮,這個簪子我賞你戴一天,明兒再還我。”玉人方吃了一口粥,皺眉,怎麼突然沒有滋味了呢?那個簪子是自己送給筱竹做生辰賀儀的,筱竹一直很寶貝地收着用着,就這麼當着自己的面給別人……
方筱竹看着香遙面露拒色,便正色道:“你太不聽話!如意只是聽你說說就知道去泡柚子葉,你這個傳話的爲什麼不能乖乖地在百花水裡泡夠時辰!你知不知道你泡的時間不足,身上的邪氣到現在還沒祛除乾淨!這簪子我寶貝得很,你給我好好帶着,明天如果你身上還有未褪的邪氣,我就讓芊媚把你送回去!”
簪子戴在頭上,香遙靜了下來:“當時有急事,我不得已提前了半個時辰出來,後來也沒什麼不舒服就忘記了……”
“沒有不舒服?你心浮氣躁,脾氣易怒,”方筱竹一揮手:“罷了。”
玉人方敏感地抓住重點:“香遙你又去什麼鬼地方啦?怎麼會沾上邪氣呢?”
方筱竹輕咳一聲,恰巧如意抱着衣服進來:“姑娘,穿這個吧,又好看又暖和又輕便。”
玉人方嚥下最後一口粥,轉過頭去看,笑得直不起腰來:“如意,我,我去前廳坐會兒,跟這兒看,我會笑死。”
香遙歪着頭,不知道何事讓玉人方這麼好笑,上次筱竹姑娘打扮的過程她也看了,沒什麼好笑的,倒是對筱竹的容貌又有了幾分新的認識。她也沒說話,默默收拾了桌上剩下的餐具,離開了。
如意有一雙巧手,她理順筱竹的頭髮,挽成繁複的宮髻,然後描眉畫脣,配上了華麗的首飾,最後更衣。如意選的是錦衣,顏色以淺紫爲主,輔以淡金色的細細花紋,絕對的華麗高雅,如意抱起筱竹換下的衣服問道:“姑娘這次又是要做什麼事情?我知道的,姑娘不愛穿這種衣服,也不喜歡上妝。上次姑娘讓我替您打扮是要見那個不是梅家小姐的很危險的人,這次姑娘是要見誰啊?”
方筱竹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摸着她的頭髮道:“我上次讓你給我打扮不是輸給你了麼?你也看到阿玉笑得有多厲害了,所以我是真的輸了啊,至於那個梅家小姐確實不在我的預料之內,讓你擔心了。”
如意點點頭心想着,筱竹姑娘好溫柔哦,人又漂亮,自己剛剛那麼說話她也不生氣。
方筱竹轉身穿上一件白狐裘:“芊媚應該都準備好了吧?幫我去喊阿玉讓她準備出門。”
出了房門,就看到芊媚裹着一件樣式差不多的白狐裘笑得眉眼彎彎,方筱竹對着芊媚那意味深長的笑容回了一個如花的笑靨,芊媚一個冷顫,安分了。玉人方推開車門,緩了好幾口氣道:“別看了,我快笑死了,上車吧。”
方筱竹裹緊衣服坐下,芊媚緊隨其後,坐在筱竹對面。筱竹笑問:“怎麼這麼晚?”
“嗯,本來就起晚了,我讓幾個孩子去通知子凌和鏡月了,一起去紫宸那裡聚一聚。”說完上下打量着筱竹:“你打扮成這樣,是不是又要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了?”
方筱竹聞言又是一笑:“只是和大家吃個飯而已,你不要想太多了。”
“不要想太多?香遙頭上的那根金簪看似普通,實則是上古流傳下來的聖物之一,這天下間恐怕找不出第二根了。”
方筱竹搖搖頭,一臉無辜:“我
看那簪子很配她,就借給她戴一天而已。”
芊媚哼了一聲,取下自己頭上的一支翠綠瑩潤的金質玉釧簪在筱竹的發間,順手取下筱竹發間的那根玉質髮釵給自己戴上:“這是租借費。”
筱竹一笑也不說話,玉人方對着芊媚問道:“子凌和鏡月是直接過去嗎?”
“嗯,他們住的地方比我們更近一些。”
筱竹裹緊披風坐着,車子停下來了,香遙打開車門:“我們到了。”
筱竹第一個下車衝進那家一看就是新開的菜館裡,一個微胖的婦人迎上來衝着她身後的芊媚笑道:“這位應該是方姑娘吧?家主和另外兩位貴客都等了很久了,請衆位隨我來。”
芊媚臉上揚起得意的笑容,邊隨着婦人走進去,邊輕聲問道:“紫宸是不是說,這會兒來的應該是三個人,你要好好接待,尤其是那個穿得很素雅,臉上表情較少的方姑娘?”
婦人看着芊媚,有些吃驚地點點頭:“方姑娘真是聰明。”
“嗯,筱竹確實是很聰明的,我希望她是因爲料到了紫宸會這麼說,纔會打扮成這樣,”芊媚笑着繼續道:“順便告訴你一聲,你身後那位穿得很華麗,臉上笑得很燦爛的纔是方姑娘,至於我,應該是紫宸口中那個的媚態橫生的漂亮的嚇死人的妖孽。不過筱竹怎麼看都顯不出妖媚來,所以你有些不確定對不對?”
此刻婦人的臉色一片奼紫嫣紅,玉人方想着,從芊媚的毒舌程度來看,等會兒紫宸可有的受了。方筱竹笑着拍拍玉人方的肩膀,推開了雅間的門:“不好意思,耽擱了些時辰,外面太冷了,有什麼可以暖身的東西麼?”
雅間裡暖意融融,當中一張大八仙桌已擺上了些湯點茶果,紫宸等人正湊在一起說話,聞言都站起身來,看着打扮的華麗麗的筱竹,一時無言。三人解去外衣隨意坐了,用過水,紫宸咳了一聲,遞過熱茶:“筱竹啊,你這是準備整死誰啊?”瞟了眼芊媚,卻被一記冷眼嚇得差點灑了茶水。
子凌皺眉:“筱竹不能喝那個,味道太濃了。嚐嚐這個湯,你應該喜歡。”
方筱竹笑着接過,淺嘗一口:“確實不錯,我也有段日子沒見大家了,所以纔想着出來聚聚,這裡雖是紫宸的當家,但是今兒我做東,大家可要好好盡興,若鬧得晚了,我就包了場子,全都歇在這裡罷。”
“哎哎,筱竹你可不能跟我搶啊,我這館子可是剛開張,本來就想着請大家過來試試廚子的手藝,今兒承你的情把大家都請來了,斷沒有讓你做東的道理。我這兒的東西難得一個新鮮,最巧的是前陣子訂下的幾樣好酒剛剛送來,我讓人每樣都開了一罈各溫上一壺,大家挑喜歡的喝,一定要盡興啊。”
話音剛落,僕婢們端着酒菜魚貫而入,擺置妥當再魚貫而出,席間衆人言笑晏晏,自在開懷。方筱竹酒量雖好卻不敢貪杯,嚐了幾筷素菜便將手邊還有七八分滿的自斟壺推給了芊媚,自己又盛了碗湯,慢慢喝着。芊媚略側了頭,看筱竹一臉淡淡笑意不似有事的樣子便放下心來,繼續與鏡月一起數落紫宸。
正鬧着,子凌見筱竹放下了湯匙略蹙眉在袖帶裡摸索着,遂略揚聲道:“筱竹,怎麼了?”
“沒事,我找帕子呢,好像是落在車裡了,你們吃啊,我去取。”
“哎呀,外頭好冷呢,當心受寒,你坐着吧。香遙在外間呢,讓她給你拿過來。香遙,你聽見了?快
拿過來吧。”
“你也是,應該讓香遙進來纔對。這倒好,我們在這裡吃喝,人家在外間守着。”
“她不太喜歡熱鬧場面,這幾天她又心神不寧的,我不放心只好把她帶在身邊。”
正說着話,香遙敲門進來遞上帕子,行了禮就要出去,方筱竹一把抓住:“就算是好靜,可一個人待久了又有什麼趣!我知道你好酒量,今天的酒很好,你就和我們喝一杯吧。”
香遙好靜不喜嘈雜,本想拒絕,可被方筱竹這麼一抓,她就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在旁側的空位上坐了下來。芊媚遞了乾淨的餐具酒杯過來,讓她隨意。衆人繼續玩笑,香遙自斟自酌,偶爾聽到什麼有趣的,莞爾一笑,倒也自在。香遙換第二壺酒的時候,筱竹給香遙盛了碗湯遞過去,香遙愣了一下,伸手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然後就倒了……
芊媚撅嘴:“筱竹,過分了啊,就算你一片好心,也不能這樣啊,敢情我們只是陪襯?”
方筱竹慢慢走到香遙身邊,先是拿走她的髮簪自己帶上,然後才用帕子沾了茶水蒙在香遙臉上,聞言回眸一笑:“明明就是你自己的委託,你不願意來?”
“但是,你能不能別把所有人叫來看你這樣做?”
“我如果有十成把握就不用如此費力了,待會兒無論你們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說話,直到我取下這方手帕爲止。我也想等到時機成熟,只是香遙不能等了。本來我想靜候時機,可是之前我受傷的時候不小心讓這孩子沾上了邪氣,偏偏她又不聽話,邪氣一直也沒有祛除乾淨,若不是我看見院子裡那幾株爲她蒐羅來的花兒受她身上邪氣的影響開始枯萎,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呢。白費我一番心血,好不容易蒐集到適合這孩子重生的植物,現在都白忙了。”方筱竹邊說邊從玉人方的袖袋裡扯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玉色荷包,扯開荷包細帶順手一翻一個髒兮兮的盒子就落在了香遙身上,方筱竹跪在香遙身側,握住她的雙手。
玉人方皺皺眉沒說話,芊媚剛站起來就被紫宸和鏡月的眼神壓着坐了回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個小盒子一點點變化卻無能爲力。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香遙能夠活下來不容易,如果不是情況危險萬分,筱竹定不會這樣穿戴,也不會把大家都叫來,更不會把鎮店的寶貝拿出來,可是,可是……
子凌握住芊媚因緊握在一起而發紅的雙手,用口型說着:沒事的,她是方筱竹,而且大家都在這裡。芊媚就覺得手上的熱度一下子就衝到眼眶,她強忍着流淚的衝動,使勁點頭。子凌笑笑,替芊媚抹去眼角哪一點溼潤。兩人相視而笑,微妙甜美的氣氛慢慢流轉開來。突然一句不合時宜的哼唱在店內傳開,衆人一驚,就見香遙身上那個小盒子已經變成原來的三倍大小而且原本髒兮兮的的外盒早就剝落下來,露出裡面銀白描金葉的紋理。最令人驚奇的是,隨着筱竹的哼唱那個盒子上面的金色花葉彷彿有了生命般一點點伸展開來,所有的枝葉都向盒子頂端生長,抽出新的枝條葉片並在四角頂端長出小巧的花苞。方筱竹的聲音也由一開始的輕輕哼唱變成清晰的吟誦,神情莊嚴,猶如得道多年的禪師。隨着四個金色花苞緩緩綻開,盒蓋打開了。盒底粗壯的枝條一瞬間蔓延到兩人身上,方筱竹皺着眉沒有動繼續詠唱,香遙的身體卻劇烈的**起來,痛苦的嗚咽聲隔着一層錦帕傳出來,猶如一把鈍刀一點點地從衆人的耳朵和心裡磨刮而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