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上伐下爲義
“先生,對岸似乎有軍隊駐紮,您看……”
郗慮彎着腰走回船倉,半絞着手指,眼中隱隱有些不安。
他們本是避禍出走,這關頭撞見不知所屬善惡的軍隊,郗慮不想在老師面前失了膽氣,已是強做鎮定,卻被自己飄忽不定的眼神泄露出幾分。
“軍隊?”
鄭玄半擡起手,似乎想止住喉管的幹癢,只是方垂下頭,便抑制不住低低咳嗽出聲。
“康成公。”
鄭玄身旁端坐着個白麪長鬚,寬袍薄衫的中年男子。
雖然郗慮入內,中斷了二人的清議,這男子卻依舊沉浸於方纔的話題之中,聽到鄭玄斷斷續續的咳聲方回過神,挽起衣袖分出碗湯水,奉至鄭玄桌前。
“……倒是康成公的故人呢。”
男子微微側過頭,似乎發覺了什麼跡象,對着鄭玄侷促一笑。
鄭玄混濁的眼中生出些光亮。
他研治經典,弟子數千,名傳海內。
若說起故人……
他也算知交滿天下,可今時今地,能領兵至徐州而與他有舊的,唯有一人而已。
“子將不是一直惦念着,不曾品評盡天下英雄嗎?今日子將能補足個遺憾了。”
鄭玄精神了許多,鬍鬚隨着笑聲上下起伏,隨後又是陣短促的咳嗽。
許邵收了打趣神色,端正面容:“康成公似乎分外喜悅?這可真是吊足了邵的胃口。”
“邵也曾收到過舊友的信件,說起這位少府爲人,卻是個優柔寬宏的性子,不似有英雄氣。”
許邵口中的舊友,自然是向將黃巾計劃向曹操全盤托出的李逵。
他在曹操手下做了個主簿,得了空閒,第一個便寫信給許邵,告知自身近況。
李逵原先給許邵寄信,是存了些拔高自己身價的意思在其中的,也是爲了圓過初次同種平相見時提的那一嘴兒話頭。
終究種平不知他家中情形,藉着免去友人擔憂的藉口,言語中在稍稍暗示自己雙親已亡,還能補個重情重義的形象。
所以信件之中,對於種平,李逵評價的還算是客觀,不過卻也增補了幾句引導之語,許邵看完自然會覺得種平寬仁有餘,而剛斷不足了。
“優柔?”
鄭玄擺擺手,認真道:“天底下最執拗的,便是伯衡了。”
“子將,那孩子身上有股倔強氣……若是我說,伯衡總是過於看輕了自己,這話應當是少有人信的。”
“記得我同你談過的那話嗎?”
許邵略微一回憶:“……大同?”
他的面容有些苦澀:“不過是先賢託古而制的幻境罷了,除非堯舜之世,哪裡能見得到那般景象呢?”
“那孩子是真的相信。”鄭玄的鬍鬚微微顫抖着,他目光深遠,好像在看什麼遙不可及的景象。
“子將……”
“伯衡對自己缺乏自信,可只要提起制民之產,大道之行一類的話題,那雙眼中卻唯有堅定。”
“有時我覺得,也許伯衡是真見過聖賢願景實現的那一日。”
鄭玄說着,自己也覺得好笑:“……世上哪有這樣的事呢。”
許邵若有所思:“邵可真是迫不及待想同種少府見上一面了。”
“幾位先生是在渡口下嗎?”船家的聲音穿過船簾,“船將停了。”
“康成先生。”
船簾一動,又進來個儒士打扮的男子,身後還跟隨着這一個束髮少年,面如冠玉,豐郎神俊,兩人對着鄭玄行了一禮。
“先生以爲如何,是否要避開軍隊,另換渡口停泊?”
諸葛玄對鄭玄很是尊敬,原先曹操入徐州,鄭玄也在提前得到消息的一批人當中,他居於南山,不知世事,這徐州之禍,無論如何是殃及不到他身上的。
可他能保全自身,卻不能不爲自己的這些學生考慮。
兵鋒之下,難道那些士卒殺人前會問清楚每個人的身份嗎?
陶謙雖自顧不暇,但在安置鄭玄一事上還是出了力氣,他知道徐州士族避禍崩逃的不少,其中可以依託的只有陳氏父子。
然而令陶謙沒想到的是,曹操從泰山入徐州,陳登父子在面對曹操大軍之時,竟選擇留在他徐州,並未棄官離去。
他心中感動之餘,卻也再無空暇去處理鄭玄等人,所幸許邵曾至琅琊郡,與諸葛氏有過相交。
因此他得知諸葛玄有離開琅琊郡避禍的意圖後,便提前去信,詢問能否協助鄭玄及其弟子離開徐州。
鄭玄縱然是當世名儒,可也改不了他已是個垂暮老者的事實,何況他這些年編撰,註解書卷無數,即便是離徐州,卻也是斷不可能棄下那些心血的。
帶上鄭玄,對於一個逃難的家族來說,其實是個極大的負累。
但若說是一點益處也無,卻不盡然。
不提護送鄭玄和他那些弟子離開徐州,可以帶來多大的名望和人脈,單說自己車隊之中的是康成先生和各類典籍,也能避開許多不必要的糾纏刁難。
諸葛玄是個聰明人,他知道現在幫助鄭玄,對於他而言是最好的選擇。
他應下許邵之請,固然是出於禮儀,但他也是一家之長。
他不能不爲自己的家族考慮。
“只在渡口停船即可,那領軍的是老夫故人,胤誼不必擔憂。”
鄭玄說着,招來諸葛玄身後的少年。
“可有見到子尼?”
少年雙目炯炯,雖然年紀輕,但已經養出了股行動自若的氣度。
“子尼師兄在船頭,同季珪師兄爭論‘大義’。”
“哦?”
鄭玄來了興趣:“孔明長於舌辯,竟然不曾參與其中嗎?”
“亮非願爲舌辯之士。”
“二位師兄或是以爲天子詔令之中,明言陶使君爲逆,則曹公即爲大義;或是覺得使君無勾結黃巾之實,誅殺首惡爲義,屠殺百姓爲罪。”
“亮以爲,徵者,上伐下也,天子詔曰‘徵徐州’,‘伐’可稱義,屠則否,非道也。”
“二位師兄辯論‘義’……亮卻覺得即便辯出道理,於事實也並無更改轉圜之力,又何須多廢口舌呢?”
“這難道不是詭辯?你這小子倒會偷樑換柱。”
鄭玄捋着鬍鬚,哈哈大笑。
“幾位先生,到渡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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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遙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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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