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綿竹風雲

連綿的祁山山脈起於廣漢郡,橫貫南北,連通東西,綿延數百里,最後在進入廣漢郡境內後,就算走到了盡頭,這裡就是後世所謂的四川盆地,綿竹,就在處在這塊平原的中心地帶,處於綿河、沱江之間的綿城無疑是個好地方,這裡四季分明,雨水充沛,土地肥沃,又有依山傍水之利,是當之無愧的魚米之鄉,往常到了春天,城外田野上的阡陌之中,一定會有無數忙碌的身影在勞作着,連城東那座山,因爲前段時刻的一場大戰而聞名天下的馬閣山上,也會有着一派熱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但在今年開春之後,田野中卻顯得很蕭條,在田間耕作的農夫比從前少了許多,碩果僅存的那些,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的就會擡頭向四周張望幾眼,若是有了什麼風吹草動,更是會象受驚的小獸一般,一下子躲到草木深處躲藏起來,這就是亂世中生靈的無奈,綿竹這個魚米之鄉,除了土地富饒之外,還是連通南北的戰略要地。中平元年以來的天下大亂雖然沒有對益州造成太大影響,可隨着局勢的劇烈變化,益州終究還是無法獨善其身。

自去年開始,一直燃燒在全國各地的戰火終於燒到了這個世外桃源,益州百姓雖然沒經歷過太多的戰亂之苦,南來北往的逃難者卻帶來了大量的信息,使得他們不得不緊張,其實普通百姓並不太清楚敵人是誰,從何而來,目前益州的局勢極其混亂,多方勢力犬牙交錯的交織在一起,就算是主持軍政的官員們,也無法準確判斷敵友關係的變化,何況普通的小民?比如前任刺史就是被那個叫劉焉的人打敗,後來劉焉又和州內的士林交戰,只是這一次比以往不同,他們都知道這次打益州的叫呂布。那個去年才把張魯打敗的諸侯,而他們之所以會緊張,只是因爲城中的守軍擺出瞭如臨大敵的架勢。

“屯長,咱們是不是真的要敗了?聽說張任將軍兵敗劍閣。劉璝將軍戰死,還有冷苞將軍也在飛仙關兵敗,鄧賢將軍也跟着戰死,西川四將已經死了一半,更別說那些中上層的將領了。比如黃權將軍和楊懷將軍!”擺出戒備陣勢的守軍聽着涪陵的方向傳來的喊殺聲,一名長得頗爲俊秀的小兵正向自己的主官詢問,冷苞率領大軍一退在退,終於趕在西涼軍之前趕到了重鎮涪陵,涪陵之後就是綿竹,綿竹之後就是成都,也就是說,只要冷苞守不住涪陵,綿竹就將兵臨城下,他們是郡國兵。比不得那些常備軍士,平常欺負欺負百姓,清剿清剿山賊已經很不錯了,要是和呂布的西涼軍大帳,那無疑是以卵擊石,螳臂當車,簡直是自尋死路。

“君有命,做臣子的就得聽着,有什麼好說三道四的?老實站崗去,少在這裡鼓譟。亂我軍心!”被稱作屯長的人形象頗爲可怖,半張臉坑坑窪窪的。若是半夜裡撞見,準會被人當成惡鬼,這樣一張臉。再嚴詞厲色起來,自然是很嚇人的,其實他也很擔心這個問題,畢竟家中上有八十歲老母下嗷嗷待哺的兒子,若是他戰死了,家中老母將無人奉養。

那多嘴的小兵被嚇得一縮脖。溜到一邊去了,眼見軍官走開,那小兵低低冷哼了一聲,又和其他人交頭接耳起來:“不就是一個屯長嗎?有什麼好神氣的?就這芝麻綠豆大的小破官,還得用臉去換,換了我啊,給我,我都不要,還君啊,臣啊的,哪位君上會搭理他這麼不起眼的臣子?”

“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屯長就是這脾氣。要不是他這脾氣,就憑他這些年立的功勞。怎麼還不得弄個都尉噹噹啊?你沒見連張都尉那種山匪都……”

“說的也是呢,張都尉除了投效之功外,好像也沒幹過什麼,怎麼就升得這麼快呢?屯長雖然脾氣不好,立的功勞可是實打實的,那張臉不就是當年追隨先主征討東州士林攻打即武陽城時被賊寇的熱油燙的嗎?那可是先登之功啊!這麼多年,居然只是個屯長,這賞罰實在是……”

另一人緊張起來,低喝道:“好了,李二蛋,這話你也敢亂說?不知道當朝就是這規矩嗎?殺人放火金腰帶!討不平那些賊寇,就只能招安唄,不然還能如何?”

李二蛋不以爲然道:“要我說,大漢朝的事,都是被這些名士給壞了的。”不等對方回答,他突然壓低聲音,啞着嗓子道:“聽說前段時間成都城內發生過政變,帶頭的人就是東州士林,嘿嘿,要我說,主公要是能把那些文士清算清算,把留在軍中的士林子弟清除掉,換上那些有戰功的將領,那西涼軍能不能打得進來還是另一碼事!”

他的話立即引起衆人一片唏噓,其中一個年長的老卒反駁道:“你說的這只是小部分而已,你看那張任和冷苞二位將軍,他們不僅是士林弟子,而且功勳卓越,結果如何,還不是被西涼軍打得打敗,歸根到底還是沒有人替他們出謀劃策而且,那西涼軍有一個叫賈詡的,用兵如神,未嘗敗績,還有那個法正,在漢中之戰的時候一把火燒死了十萬大軍呢!”

看着衆人一臉的悚然之色,那年長老卒很滿意他說的話產生的效果,當下接着說道:“咱們之所以如此打敗,歸根結底還是主公不會知人善任,那李嚴、龐山名、劉敏、周不疑哪個不是大才,可惜如今走的走,隱的隱,就算身在成都也不會得到重用!”

李二蛋卻發出唏噓聲:“張老哥和我說的大同小異,都是認爲主公不會知人善用,只是老哥說的是謀士,小弟說的是將領罷了!”

老卒注視着涪城的方向,喃喃自語道:“隨着張任將軍和冷苞將軍戰敗,戰火最終還是燒到了這裡,溫侯二十萬大軍即將兵臨城下,屆時這個地方將化爲一片焦土!”

一名普通的軍士急忙湊上前來,詢問老卒:“張老哥,那你說主公是敗是戰還是逃?”

老卒咧嘴一笑,露出眼角的魚尾紋:“無論是敗是戰或是降,咱們只不過都是棋子而已。是那些世家大族爭鬥的棋子,比如咱們駐守的綿竹,它屬於王家的勢力範圍……”

低語聲中,諸多的隱秘事被老卒曝光出來。衆兵士只聽得目瞪口呆,如墜夢中,由於受的震驚太大、太頻繁,一時間也沒人顧得上思考,震驚過後。充斥在各人心中的是憤怒,李二蛋和張老哥說的不錯,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士果然沒把大火當人看,爲了他們各自家族的前程,要深深的把大家往死路上退。

誰不知道西涼軍的厲害啊,張魯厲害吧,自家的兩任主公不知耗費多少心血都沒有收回漢中,那呂布只用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把漢中收入囊中,如今二十萬西涼軍就在攻打涪城,想要南下綿竹。也就是兩三天的事情,就憑着城裡的四五千人,能和人家抗衡纔怪呢,就這麼點本錢,那些名士陰奉陽違,竟然想將溫侯拒之門外,這是明目張膽的要斷大家的活路啊,明明可以投降的卻不投降,難道要等他們死後才投降嗎?

“他媽的,誰要和溫侯打。就自己去,老子不去!”

“我也不想去,可是不想去又能如何?那孟達將軍就是站在溫侯那一邊的,最後還不是死了。死的是那個慘吶,不僅把身體剁成肉泥,據說那頭顱還掛在成都城的城頭上!”

“不僅如此,而且還牽扯了他的族人,就連他在扶風的家人也都被主公派人給從……”一名瘦小精悍的士卒偷偷摸摸的說道,他把長槍抱在懷裡。騰出一隻手做出了抹脖子的動作。

“老子纔不管呢,若是溫侯兵臨城下,我就改旗易幟!”李二蛋毫不在乎的說。

張老哥急忙捂住他的嘴,瞪着眼睛罵道:“你他孃的不要命了!”

可是有了煽動的,再有個挑頭的,從衆心理就這樣展開了,當下兵卒們開始義憤填膺的叫嚷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理直氣壯。

“咱們是沒問題,可是屯長那邊就未必了,再說了,冷苞將軍戰敗,必然會退守綿竹,咱們還是不要想了!”嚷嚷了一陣,突然有人看到在城牆上巡視回來的屯長,頗爲擔憂的提出了疑慮。

一聽這話,衆人都皺眉頭了,冷苞如果真的戰敗退守綿竹,有他坐鎮綿竹,成事的機會將大大折扣,還有那個君啊臣啊的屯長,一看就是頭邁不過彎的驢,要說服他,簡直比登天還難。

“要不殺了他?”李二蛋低聲低氣的說。

他的話音剛落,就被張老哥一巴掌拍在腦袋上,低聲怒罵:“如果你敢這麼做,我不饒你!”

屯長姓黃,單名一個業字,是行伍出身的老兵,在郡兵中極有威望。士卒們對他敬重,一方面是因爲他資格老,更重要的是大夥兒平時都受過他的恩惠,張老哥在戰場上被他救過性命,當年攻打武陽城時,他率先上了雲梯,城上守軍傾倒金汁,被他硬生生的用盾牌和身體給擋了下來,當時跟在他身後的攀城的士卒,都等於是被他救了性命,諸如此類的事例還很多,在益州的歷次戰役中,都有他的身影出現,此外,他還收養過不少戰死者的遺孤,接濟過不少因傷退役的同袍等等,這麼個人。儘管官職不高,但在郡兵中的威望,比大多數的都尉還高,就算士卒們有再多不滿,如果陳屯長堅持,也沒人能向他舉刀,進行譁變,所以張老哥一聽李二蛋要殺屯長,當時就氣得三尸暴跳,一巴掌狠狠的煽在了他的腦門,

“我不就說說嘛!”李二蛋見狀,正了正頭上的藤條盔,嘀咕了一聲,同時心裡也開始犯愁了,他不是普通的郡兵,而是賈詡在益州佈置的密探,從前他的任務倒是很輕鬆,就是把日常聽到、看到的,當做情報傳遞會西涼,而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此番溫侯大軍南下,益州的工作也差不多到了收尾階段,他和許多與他一樣的人,開始活躍起來,爲的就是保證溫侯能順利奪得益州,前段時間他很擔心,聽說成都的那些兄弟都被連根拔起,所以他也倍加小心,爭取不露出破綻。

李二蛋負責的,就是北城門的順利開啓,一切都很順利,就差黃業這塊石頭擋路了,對這塊擋路石,他也沒什麼好辦法,和衆人又嘀咕了一陣子,他找個由頭離開了城門,往城南而去,轉過了幾條小街巷,又過了幾條水溝,他到了一處小院落門前,敲門,三長兩短,門從裡面被打開,雙方對視一眼,互相確認了身份,李二蛋閃身而入。

“你怎麼這個時候來?現在城內風聲很緊,軍士那邊的消息都傳不出來,萬一暴露了可是大麻煩。”開門者低聲抱怨着。

“你當我想啊?這不是沒辦法,只能來求援了嗎?”李二蛋攤攤手,無奈道。

“還是對付不了黃犟驢?”

“可不!”李二蛋撇撇嘴,鬱悶道:“這人軟硬不吃,又是孑然一身,沒有任何牽掛,完全是無隙可乘,想要開城門,偏偏還繞不過他,你說我該怎麼辦?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搞到張威的手令,給守門的人看一眼,就肯定沒問題了……”

開門者露出了深思的神情,隨口答道:“要不殺了他”

“威望太高,殺了他非但不能引起譁變,反而會仇視咱們,不可取!”李二蛋斷然拒絕。

“這就麻煩了……”開門者搖搖頭,神情忽然一凝,下定了決心:“也罷,就冒一次險吧,如果主公到了城下,城門不開,甚至起了衝突,那麻煩就大了!”

李二蛋被嚇了一跳,那張威可是山匪頭者,精明的很,但凡有風吹草動,殺人眉頭都沒皺一下,如果冒險前去,會不會有很大的麻煩。

聽了李二蛋的疑慮,開門者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笑容:“貪生怕死之輩,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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