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羅一睡便是十八個小時,悶得申藍只能冥想打坐。終於等到她睜開眼睛,拉開窗簾,舒展全身伸了個懶腰。
今天她的裝扮很是清淡,令申藍鬆了口氣。舒適絲棉的白色長T,腰後輕挽個蝴蝶結,水洗做舊的牛仔褲,並未上妝,頭髮系成高高的馬尾,顯得充滿活力。
“今天去哪兒?”申藍小心翼翼問道。
“到了就知道了。”枷羅心情舒暢的樣子,甜甜一笑,拿起牀頭櫃上的水晶盤,塞進口袋。
出租車的金額啪啪往上跳着,申藍跟着心驚肉跳起來,忍不住埋怨:“我明天還要吃飯的啊。”
枷羅用意念回答:“你能不能別那麼俗。”
申藍嘟囔着:“你不俗,吃我的穿我的,自然能不俗,一個兩個都這樣。”
枷羅再也不答。
臨近終點,申藍才辨認出那是生日那天探過的古墓,也在這裡,她看到了自己的前生。
枷羅下車,找個陰涼樹蔭坐下,拿出了水晶盤。
“申藍,你看看認得他們麼?”水晶盤在枷羅手中散發出溫柔的金色光澤,兩個小小的身影逐漸清晰。
Mini姐弟依舊挽着手,兩個孩子清澈的眼睛驚喜而羞澀得看着眼前的女人。
申藍茫然搖頭。
笑遇笑得燦爛,要迎上去,Mini卻似發現了什麼,拉住弟弟,警惕得問道:“你是誰?媽媽怎麼了?”。
枷羅伸手撫摸着笑遇,指着自己的心,柔聲道:“別怕,你媽媽在這裡,看着你們。”
Mini低下頭,想哭的樣子:“可是媽媽不記得我們了。”
申藍緊緊盯着眼前的孩子,女孩杏眼雪膚,好像自己小時候的樣子,男孩子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憨憨的樣子,好似米高。
她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親切,聞得女孩說媽媽,心裡又是一顫。
枷羅問道:“你記得他們的名字麼?”
申藍淚已落下:“記得,他們出生前,我就給他們起了名字,米笑容,小名Mini,還有五月二十日離開我的米笑遇。”
枷羅摟住Mini的肩膀:“你們的媽媽說記得你們。”
兩個懂事的孩子終於無法控制,哇哇得哭起來,抱住枷羅,叫着媽媽。
申藍覺得自己的心被揉搓着,酸酸的:“他們一直都在麼?爲什麼沒有去輪迴呢?是不是因爲我做的孽?”
枷羅安撫着兩個孩子,淡淡說:“你沒有資格奪去他們的生命,自然要付出代價。”
申藍不忍看孩子核桃般的眼,低頭輕訴:“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只希望他們來生能快快樂樂。”
枷羅笑得有些殘忍:“如果你沒有給他們取名字,如果你已忘記他們,他們也不會如此執着留在這兒,我還真不知道你的愧疚和無法忘懷是不是件好事。”
枷羅帶着兩個孩子走進那條前生之路,地上的碎石被陽光烤得幾乎生煙。
“還記得你在這條路上見到的骷髏麼?那些哭泣的靈魂,都是被世人所遺忘的可憐人。無論人鬼,只要活在別人的記憶中,只要不被忽略,就會存在着,就會有在世爲人的機會。如果已經沒有一個人記得他們的名字,知道他們曾經存在,他們只能在這前生之路哭泣着等待被完全毀滅。”枷羅蹲下身,異常溫柔地觸碰到地面。
申藍恍惚聽到遠遠的嗚咽,而心中更多是從未有過的感觸。
如果沒有人記得,如果沒有一個眼光掃過,即使呼吸着,生存着,也沒有意義了吧。
華服豪車,沒有了矚目,便是虛無。美麗青春,沒有了欣賞,便無價值。
倒映在別人眼中,這便是人存在的證據。
兩個孩子學着“媽媽”蹲下,觸摸着滾燙的石頭,只是他們已經無法感受任何溫度。
申藍的淚眼比石頭更燙,模仿是孩子的天性。她的孩子,卻沒有機會學她說話,學她走路。漂亮如精靈的小女孩,也無法感受媽媽爲她整理髮辮的溫柔。
她從沒有後悔不讓他們出生的決定,當時的她,給不了孩子一個家,甚至,一餐溫飽。而內疚,卻是無法逃避,只想,能爲他們補償一些。
“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的名字。”申藍髮誓一般。
枷羅帶着孩子向更深處走去:“這句話,晚一些再說。”
申藍只見兩個孩子站定,怔怔看着前方。原本稚嫩清澈的眼逐漸模糊,充滿了不屬於孩童的神色,痛苦,仇恨,怨憤……
孩子甩脫“媽媽”的手,退後兩步,用可怕的眼神看着她。
卻忽然撲過來,咬住了枷羅的手臂。
申藍感受得到一種鑽心的痛,看着小小的潔白牙齒深入皮膚,鮮血染紅小嘴。
枷羅一擺手,孩子們被推開,定定站着,無法動作,只有眼裡的仇恨,燃燒着對方每一寸肌膚。
申藍打了個寒顫:“他們怎麼了?”
枷羅狡黠一笑:“他們已經不是你的孩子,我開啓了他們的前生記憶。還記得穆四的大夫人,二夫人麼?你親手害死的兩個可憐女人。今生她們輪迴爲你的孩子,是來討債的。可你更狠,連最後的機會也沒有給她們。當然,這也是天的安排,讓你們的仇恨冤孽更深。”
申藍想起那一世,兩個溫柔賢淑的女人,死前怨毒的眼。一種絕望的寒意延伸到每個手指。如果這是上天的安排,他真可謂用心良苦,並,無比卑鄙。
枷羅似安慰一般:“放心,我不會看着你被天玩弄。你還有機會選擇。”
申藍木然問道:“有麼?”
枷羅饒有興致說下去:“我可以幫你忘記他們的存在,完全抹去。他們會在這裡逐漸消失,永不會打擾你的生活。”
申藍的心被孩子的眼凌遲着,卻狠狠答道:“不。”
枷羅挑眉不解。
“我不關心前生我欠他們什麼,今生他們要討回什麼。我只知道,他們是我的孩子,我已經剝奪了他們生存的機會,絕不會第二次殺害他們。我要永遠記住,他們剛纔純潔可愛的樣子,永遠。”
枷羅打了個哈欠:“他們是來討債,你願意被他們殺了麼?”
申藍堅定道:“不。我必須活下去,死能解決一切麼?況且,我現在不想死,我要等秦天回來。我知道,既然是選擇,你一定有第二個方案。”
枷羅讚賞地說:“不愧是枷羅的後人,哈哈。如果你傻傻得用死亡去讓他們解脫,我可是會很生氣的。現在我可以幫你把他們鎖回水晶盤,你還有機會消減他們的仇恨,讓他們乾乾淨淨輪迴。”
申藍擦了擦淚,笑道:“如果能那樣,我什麼都答應你。”
枷羅將孩子的靈收回水晶盤:“去找龍女吧。”
申藍觸碰到了冰冷的水晶盤,確實是觸碰,實在的,沉甸甸的觸感。
活動了下四肢,擡頭看了看天,眼睛被陽光刺得生疼。
“你把身體還給我了?”申藍從未感覺擁有身體是這樣的踏實。
枷羅在她體內答道:“我要做的已經做了,我相信你有毅力去完成你的使命。接下來,看你的了。我答應過你幫你救回你的愛人,需要幫助的時候,我會出手的。但,你最好學會自己解決問題,我累了。”
申藍待再問,已沒有迴應。
明天她會給殷天一個答覆,已經確定的答覆。
而現在,她必須解決目前的問題,找到龍女。
輾轉趕到城市另一側的湖畔公園,已是黃昏。
坐在曾經和秦天並肩的石椅上,看着日落,等待水晶宮殿的燈光亮起。
她感覺自己被推着,接受一個個原本不可思議的命運。承擔一個凡人無從想象的使命。這一切,只因她是枷羅與天博弈的棋子。
似乎是自己的選擇,卻從來沒得選擇。
只能安慰自己,有一天,會好,當孩子們能再度輪迴,當秦天回到她身邊。她將一無所求,去感謝這最大的幸福。買菜,做飯,賺錢,度日,過着最簡單也最奢侈的平凡日子。
想着,她嘴角揚起笑容,眼睛卻疲憊得再也無力睜開。
小寐醒來,天已黑如天鵝絨,稀疏的星光點綴其中。
最耀眼的,是不遠處泛着金色的燈光。
奔去,龍女已在門口守候,甜美的笑容,有着一點宿命的無奈。
“你終於回來了。”
申藍微笑着:“能再給我一杯仙釀麼?我不想那麼清醒。”
龍女帶着申藍入屋,很快奉上晶瑩酒杯:“恐怕你今晚醉不了。”
申藍仰頭飲盡,入喉的甘冽漸漸變爲鹹苦:“今天的酒特別濃。”
龍女低頭斟盡壺中酒:“因爲這是最後一杯龍淚仙釀。”
申藍不想問,只是擺弄着精緻的酒杯:“枷羅說你有辦法讓宿世冤魂超生。”
龍女仰頭笑得悽然:“只要得到百鬼泣,就能得到重生的力量。”
“百鬼泣?”申藍不解。
“五十個鬼魂的眼淚,凝成百鬼泣。你需要得到七七四十九個遊魂真心的眼淚,是條漫長的路啊,你想好了麼?”
“還有一顆呢?”申藍鬆了口氣,雖然難,卻並非不可完成。
“還有一顆,是龍鬼精魂凝成的眼淚。”龍女看着申藍的眼睛,彷彿在確認些什麼。
申藍皺眉:“這似乎有點難度。”
龍女彷彿沒聽到她的話:“我一直在等,三千年前,枷羅告訴我有一天她會來收回我的精魂,終於到了這天。背叛了龍族,愛上凡人,我早就被判死,是枷羅給我藏身之所。我並不願領情,可是,枷羅答應我,她會滅天,毀去三界一切規條。傳說是騙人的,我原本有機會放棄龍身,和柳毅做一對凡人夫妻,可是天沒有給我這個機會。我恨了三千年,好累。你拿去吧,也許,這纔是我的解脫。”
申藍並未因這悽美的千年愛情動容,自己都訝異起這般麻木,只是將最後一杯仙釀一飲而盡。
龍女的身影漸漸透明,化作淺紫色煙霧投向申藍胸前的水晶盤。
申藍托起水晶盤,只見一滴晶瑩如水晶的淚珠,滲入盤中,消失不見。
霎那,四周化作漆黑,令人如同突然失明。水晶宮殿裡的輝煌,毫無痕跡。
申藍對着水晶盤嘆道:“謝謝你。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滅天,或許我根本不想那麼做。但還是謝謝你,我會製成百鬼泣,讓你的淚有所價值。”
頹然坐上公車,窗外的黑暗不斷撲過來,彷彿沒有停止的一刻。
臨近市區,點點燈光代替了矇昧的繁星,本該多些人氣和溫暖,卻只讓申藍由衷感到清冷。
這個地方,這個世界,哪有些許真的屬於她。也許曾經有過,那兩個寶寶,她的秦天,奪走寶寶的是自己的孽,奪走秦天的卻是那個所謂的天。
一無所有的絕望,她並不陌生。米高背棄她的時候,她的眼中也只有黑暗。設定的美好未來,攜手遊歷的幸福嚮往,生同衾死同穴的深情誓言,一切,都是個殘忍的笑話。
那種無力,迷茫與軟弱,她永遠無法忘記。對自己的厭惡,對現實的恐懼,能生存下來,已是奇蹟。
而那個奇蹟,就是默默相隨的秦天。
走下空調車,悶熱的氣浪襲來,卻讓申藍頓感落回真實。此刻,是7年後的炎夏,已不是當年,已不是起初的自己。
踏着堅定的步子,申藍微笑起來。
至少,她還能爲寶寶作最後一件事。
至少,還有希望,渺茫的希望,讓秦天回來。
百鬼泣也好,滅天也好,哪怕要她與全世界爲敵,哪怕要付出的是自己的生命,只要有一個方向,讓她去爭取,生存就有了意義,有了盼頭。
“你想開了?”枷羅突然出聲。
“想開什麼?我是想不開的人麼?”申藍甚至感謝枷羅的存在,讓她不用一個人面對一切。
“我想你做了決定,我也會遵守承諾,幫助你。”枷羅笑道。
“以你的能力,找四十九個鬼魂很容易吧。”申藍心中一動。
“我只答應告訴你怎麼找回秦天而已,你別得寸進尺。找百鬼泣是你自己的事,何況你也需要更多歷練。”
“告訴我,現在。”
“首先你要逃離命運,我看過,你的命盤在一年內會有姻緣,改變命運,你纔有資格和天對抗。”
“這不是很簡單麼?我怎麼會短短一年裡愛上別人。”申藍鬆了口氣。
枷羅沉重起來:“別那麼肯定,如果那麼簡單,我們也不會等了那麼久,卻連面對天的資格都沒有。”
“放心,我一定能做到。”申藍仰頭笑着,眼前明朗起來。
客廳裡熱鬧的氛圍讓申藍心頭一暖,這一次,她不再是獨自面對。
殷天不知何時和守衛打得火熱,連獨孤也興致勃勃地和他談論着什麼。
見申藍開門進來,殷天深深看她一眼,輕描淡寫道:“這麼晚纔回來。”
申藍沒好氣地順口說:“希望我永遠都回不來麼?”
殷天撇撇嘴:“知道申小姐你比蟑螂還頑強,怎麼會回不來。我困了,先睡了。”說罷轉身回自己房間。
申藍把自己扔進沙發,撫摸着守衛:“你們怎麼跟那個傢伙那麼熟了?小心被他騙哦。”
獨孤笑道:“小藍言重了,殷兄弟是個見識很廣博的人。”
申藍不以爲然:“當然了,他好歹也活了幾輩子。不說他了,有事要你們幫忙。”
申藍告知各位關於嬰靈和百鬼泣的事,希望得到他們的幫助。
獨孤皺眉:“老夫很想幫你,但又到百年一次的劫數,我要避劫一年,恐怕幫不上你。唯一能爲你做的就是用最後一點功力讓守衛化作人形,在你身邊協助。”
說話間,守衛已經跳下沙發,隱約幻化成兩個小小的白影,逐漸長高,模樣清晰起來。
一個穿着黃杉,梳着兩個可愛小髻,烏黑大眼,分外靈動,圓圓的臉蛋,梨窩帶笑,身材高挑,好一個妙齡少女。
一個身穿翠綠長衫,細目如彎月,自然含笑,挺鼻薄脣,身形健碩,皮膚白至發青,20歲上下的陽光男孩。
申藍打量着金童玉女般的人物,掩嘴笑道:“好漂亮,不過古裝打扮怪了些,明天我幫你們買些衣服。唉,可憐的錢包。”
少女小守乖巧嘴甜:“藍姐別擔心啦,以後我們會幫你賺錢啊。或者讓小衛去撬鎖,嘻嘻。”
小衛拿起沙發上的坐墊砸去:“別胡說啦,我們快幫藍姐想想辦法吧。”
獨孤繼續說道:“接下來你要找更多能幫你的人,你一個人的力量太薄弱了。畢竟你能看到的鬼魂絕大多數還是惡鬼,恐怕你有危險。”
申藍思索道:“嗯,我會想辦法。”
“而後就是從簡單的做起,找到你能說服的鬼魂。再尋找機會接觸更多。”
“好。以前也有接觸過幾個靈體,我回去找他們。也會發布捉鬼的廣告信息,相信會有客戶找上門。”申藍定了計劃,心裡更加安定起來。
不過多了兩個人,恐怕要換新屋了,申藍想起自己癟癟的錢包,嘆息一聲,看來,明天還得去找米高。
盤算着有太多的計劃,昏沉沉睡去,睜眼,天已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