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同柳瑤說了很多,說的都是她跟謝家齊的故事,她才知道,原來他也曾像一個孩子似的瘋耍玩鬧肆無忌憚,原來他也曾不成熟過,原來他也有溫柔的時候,原來,他也曾爲一個女孩子,做過傻事,原來……他們已經有了感情!
柳瑤笑着說:“阿雪,你放心,只要我能做的,一定會盡力幫你。”她笑的很開心,墨色的眼眸裡是真心誠意的爲他們穩定的感情而高興。
王雪的目光閃了閃,轉而笑的更開心了,在這吃過晚飯直到王家來人催促方纔戀戀不捨的離去。
第二天一早,王雪早早的就來了,在柳瑤的小院兒中一呆便是一天。柳瑤可沒時間同王雪玩,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她讓王平之的小廝將房契拿過來,又讓桃核當場點了銀子,請了掌管建康土地的司戶參軍書寫文書,簽字按了手印之後,這棟傳言中有問題的房子便歸了柳瑤名下。
柳瑤讓桃核在醉仙樓定了一桌好菜,等文書籤訂生效之後,讓桃核請着司戶參軍跟王平之的小廝去吃酒表示感謝,這邊又列了單子讓桃心去請人準備重新改造小院兒。
以前這院子不是她的,自然哪裡都不能動,她素來做事不急不躁,因此心知這院子遲早是她的,只是在心中有個計較,等到時機一到,寫出來開始改造。其實這院子處處透着完美,可是卻不符合她的風格,即便再秀美,也依舊是男人的調調,她想象中的,即便改造過後不如現在,也是按照她的想法建造的,畢竟,她日後是要住在這裡的啊!
王雪聽說她要改造房子,自告奮勇幫忙,王雪神秘的對她說請一個很厲害的園林設計師,柳瑤細問之下,才曉得這人便是那日見過的無塵,只聽說無塵超然脫俗,卻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愛好,柳瑤難免有些擔憂,畢竟她一個小城女郎,即便被一些名士敬重,可她的身份卻如芸兒說的那本,太過卑賤,所以她完全沒有把握請不請得來無塵,即便是王雪出馬。
她聽說無塵這個人素來高傲,便是王謝兩大世家的人相請,也未必請得動,所以她只是應承了幾句王雪,便埋頭於桌案上設計新宅子的圖紙去了。
王雪撅嘴看着柳瑤,第一次有了被人輕視的感覺,眼珠轉了轉,喝完茶水對柳瑤說:“我先回家了,晚些時候再來找你。對了,容嫗做的糖水果子不錯,再給我做一點好不好?”
柳瑤笑着應下說:“也不怕越吃越胖。”
王雪吐吐舌頭,離開了書房回王家去了。她走後忙於設計圖紙的柳瑤放下筆,看着王雪的背影長長一嘆,她不知自己在嘆息什麼,不知自己在惋惜什麼,只是想這樣嘆一口氣,好像想將前世的那些記憶,就這樣隨着氣息緩緩送出自己的身體,從此那些悲傷的,不堪的,破碎的,一切不愉快的都能遠離她……
前世的她即便到最後被王雪派的人送回奉賢巷的袁府,也沒能知道王雪是誰,她問送她的婢女,婢女因爲看不起她低賤的身份,連看她一眼都厭惡的很,更不可能同她說話了,所以到最後,她也沒能知道王雪的身份,因此昨日見到她的時候,纔會吃驚,原來,她是王氏女,原來,王家人並非都似王桐那樣,還有好人。
坐在桌案前的柳瑤眼神有一瞬間的空洞,彷彿只剩下被抽去靈魂的軀殼,一動不動,如雕塑一般,沒有任何感覺,這一瞬間她將所有的防備都收了起來,所有的感知都化爲零,連屋裡何時站了個人都不知曉。
謝家齊皺着好看的眉,總覺得這一刻眼前的少女陌生的像是另外一個人,她的眼神明明一樣深邃,包含的情緒卻是不一樣的,不過她卸下防備的時候,讓人感覺格外溫和。這種感覺同尋常時候的那種溫柔不一樣,那時候的她很平和,彷彿任何事都不會掀起她一點情緒起伏,她總是溫和對人,可那溫和下面卻掩飾着染血的銳利,他相信,柳瑤做起事來,絕對不會拖泥帶水,他也相信,若是有人得罪了她,便是將自己賠進去,她也會報仇。
這或許就是他們的相同之處,揹負着一樣的恨,只是她到底是女子,而且,她顧慮太多,不會如他一樣,總是置之死地而後生,選擇的太過極端。
不知不覺中,他湊近了她,好像要從那顯得空洞的眸子裡看到更多,便越湊越近,他從那裡面看到一閃而過的驚慌,隨即整個人被柳瑤大力推開向後倒去……
柳瑤只感覺臉上熱風鋪面,帶着一股屬於男子特有的陽剛之氣襲來,緊接着一張臉在眼前放大,她下意識的將人推出去,然後摸出桌案下的匕首抵在謝家齊的脖頸處,雙眼寒冰的看着他。
只不過一瞬間,她便反應過來,謝家齊暗贊,無視她冰冷的眼神,打了個哈哈說:“你在想什麼?我可是來了好長時間。”他越是故意,就越顯得是要掩飾什麼。
柳瑤皺了皺眉收起匕首,謝家齊見她放下戒備眉宇依舊輕蹙,淡淡說:“你防備之心倒是挺重,不曉得你住在烏衣巷內,還能有什麼人要你的命,再說,於現在的柳氏來說,他們可捨不得你受半點傷害呢!”
柳瑤聞言說:“捨不得我受傷害?別人不知,難道郎君不知,這種傳言對阿瑤來說,無異於在慢性扼殺。”
謝家齊撥弄着窗戶前的玉瓶裡剛剛採摘下來的梅花說:“我這也是爲了你好。”
“那阿瑤還要多謝郎君了!環境塑造人,阿瑤既然生在汝城柳家,便不是郎君所知尋常世家女郎的性格,所以其他女郎所求的,阿瑤都不需要。”他這樣說,柳瑤心中越發冷了起來,臉上的表情繃的緊緊的,像是生了極大的氣。
這是自謝家齊向她亮出身份後,兩人間的談話第一次這麼緊張,就像是越繃越緊的琴絃,隨時都有絃斷傷人的可能。
“那你需要什麼?阿瑤,你說你需要什麼?”謝家齊站在她對面,目光直直的看向她的眼中,好像想要將她心底所有的想法都挖出來,全部暴露在這小小的書房內。
柳瑤不習慣他這樣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神,忍不住向後退了兩步,側了側目,剛要開口便又聽到謝家齊說:“我知道你需要什麼,扳倒王平之,毀了袁家跟王桐……”此刻的謝家齊,輕而易舉的,風輕雲的的,就將她重生歸來後,費心計劃的一切都解析出來,赤裸裸的放在她面前。
柳瑤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的看着眼前的黑衣少年,那樣英朗的容貌,睿智漆黑的墨色深瞳,薄淡緊抿的嘴脣,他緊緊憑着幾個猜測,便將她費勁心力計劃的一切都看個透徹……
柳瑤靠在牆壁上,藉着牆壁的支撐才能不讓她癱軟在地上,清麗的容顏露出死寂的絕望,閉上眼睛,擋住那頃刻間崩塌的脆弱,說:“謝家齊,我只是一個渺小的,卑微在這個骯髒的世界裡求存的一個人,我從未想要過名譽,沒想要過別人的尊重別人的愛戴,什麼都不想要……你不是問我我想要什麼嗎?我告訴你……”
“我想要的,不過是安穩太平,想要在亂世裡,求得一個心安。原來我所求的,同所有女郎一樣,一個相濡以沫的郎君,一個待我極好的婆母,可是後來發現,這一切不過是奢望而已……後來,我只想要一世安康,一世平德,可這些……永遠只能是浮花夢影。你能想象,當夢想破碎的時候,是怎樣的孤獨絕望,原來我以爲自己擁有全世界,可到頭來卻發現,我從來都只是一個人,那些所謂關心愛護你的人,他們所能圍護的,永遠不是你……”
“在這個以名譽美貌家世爲尊的年代,我所求的,像是天邊的星星……再怎麼努力,永遠只會徒勞無功。”
謝家齊站在一旁靜靜的聽着,他看到她眼中蓄滿晶瑩的淚水,但她卻仰起頭,固執的不肯落下,好像不想在他面前表現的脆弱,可是那眼淚就像是決堤的洪水,噼裡啪啦的落下來,像是有生命一樣,濺在地面上的時候,破碎分離,就像是她描述的人生跟世界。好像是太久沒哭過,她不說話的時候,眼淚像是被賦予了神奇的力量,能將她所有的悲傷怨懟,都從那嬌弱的身體裡帶出。
或許他們兩個人並不相似,他從來不怨恨這個世界不公,因爲他信奉的是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只有極好的容貌家世才能決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