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榮素一張臉漲的通紅,一副不知從何說起的樣子,她求助的看向柳瑤,而柳瑤只是微微地笑,並不接話,竟是抱着一定要問清楚的目的。
“我是一路要飯過來的。”榮素等了許久都不見柳瑤鬆口,咬着牙,紫紅着臉,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副比讓她死還痛苦的樣子,破釜沉舟一般的說道。
柳瑤聞言臉上恰到好處的抱歉,垂眸說道:“哎呀,真是可憐呢!”她裝作很是悲傷的樣子,眼中卻是帶了盈盈笑意。
榮素擡着頭瞪大眼睛看着柳瑤,她覺得,柳瑤不應該說完這句話就算了,應該還有下文才對。可是她等了半天也沒聽見柳瑤說話,她醞釀的眼淚也要掉不掉的滾落在眼角邊上,不由自主地擡起頭看向柳瑤。
她所看到的柳瑤,正偏着頭看向窗外,神情有些恍惚,那漆黑如墨的瞳孔裡,有着迷茫之色,好像是在自己的世界裡失去了方向,找不到一個可以靠岸的點。在這沒有邊際的世界中,飄搖不定。
又像是被宿命裡的幽魂纏身,不知該如何擺脫。
榮素小心翼翼的看着柳瑤的神色,皺眉想着,是否是自己剛纔那句話讓她不喜?或是柳瑤想起了什麼?或許是覺得她身份不夠,根本就配不上做她身邊的人?
這樣想着,榮素心中越發揣揣難安。
不知過了多久,久的雖然是夏天,可是跪在地上久了,那森森寒氣還是順着膝蓋往身體裡鑽,扎的骨頭都發疼。榮素稍稍挪動了一下,發現腿已經發麻,身體不知何時出了一層冷汗,她害怕了!
她知道自己什麼本事都沒有,要身份沒身份,要地位沒地位,甚至這麼長時間都是要飯才勉強活下來的。現在只要出了君玉閣的門,且不說她會被煙雨樓帶回去做妓女,單說吃飯的問題……當乞丐的時候,因爲她長的還不錯,也總是被人佔便宜,有一次甚至還被人看光了身子……這些,別人都不會知道,知道的人都被她悄悄殺死了!
好不容易有了這樣的機會能往貴人身邊湊,她是絕對不會放過的。可是讓她賣身爲奴……她還不想,若是賣身爲奴,那便是入了奴籍,世世代代的子孫都是奴隸,將永遠都擡不起頭來做人……可是,若不賣身,她又委實沒有什麼能讓柳瑤看的上的地方……
時間緩慢過去,越是這樣想,榮素就越覺得沒法呼吸,難受到窒息。她惶恐、害怕、擔憂、迷茫,這些負面情緒就像是潮水一樣吞噬淹沒着她僅存的理智,好幾次她都想張口求柳瑤拿出錢買下她,只要買下她,她就會有飯吃,有漂亮衣服穿,甚至作爲柳瑤的婢女,在汝城之中,可謂是有了身份……這些都像是美味一樣誘惑着她,讓她想要鬆口,可是卻總是畏畏縮縮猶猶豫豫,她更知道,如果入了奴籍,從此以後便沒了自由,沒了富貴。
終於,柳瑤開口了。因爲她很忙,雖然很想報仇,可是經過前世對榮素的瞭解,心理戰對於她來說並不是那麼好打的,她自有後招對付她。
在瞭解一個人的時候,才能‘對症下藥’。
“這人啊!只要活着,日後想要什麼沒有?只是看如何選擇,如果一味去堅持那些堅持不到的,那就不是聰慧而是愚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柳瑤從衣袖中掏出一枚金葉子放在桌子上說道:“去買身衣服裝扮一下自己。”榮素愣愣的,在聽到柳瑤這句話的時候大喜。
她想要快步跑過去將那枚貨真價實的金葉子拿在手中,她知道柳瑤是絕對不會差這點子銀錢的,可是柳瑤爲什麼要給她錢?彼時她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她的思維將那枚金葉子拿在手中,那金葉子的棱角因爲她的用力紮在她嬌嫩的手心中,疼痛的感覺傳到心中,又傳到腦袋裡,她才反應過來。
可是反應過來又如何?莫說是她,即便是任何一個人,都抵禦不了金銀財寶的誘惑,何況她這樣一個胸無大志,連生活都成問題的孤女?榮素用手輕輕摩擦金葉子上的紋理,那金銀真實的觸感就隨着她的動作傳回心中,在夏日裡有着冰涼的溫度。
柳瑤在等待着她的回答,而她卻在等待着柳瑤的承諾。一面是連飯都吃不成的困頓生活,一面是她的自尊跟驕傲……
柳瑤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偌大的房間之中只有她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花廳裡。這房間內佈置的極其簡潔,但卻有一種讓人舒心的安寧感。每個器皿擺放的位置都是有講究的,連地毯都是上好的,桌椅……這裡的一切都是供給那些士大夫們所用的,自然都是最好的。榮素絕對有理由相信,這裡隨便一件東西都夠她活一年的了……
只要她將這些東西隨便帶走一樣,就會度過她眼前的危機?可是度過之後呢……她一個孤女的未來,誰能管?要麼就是死路一條,要麼就是被迫賣身……如果真的有一天會淪落到賣身的地步,真的還不如現在就主動賣身給柳瑤……
可是她除了長的好看一點,委實沒有能讓柳瑤看的上的地方?那她爲什麼要如此費力的將她從煙雨樓里弄出來?君玉閣跟煙雨樓,雖然早就對立上了,可真正的正面衝突卻從來沒有過……並且她剛回來柳瑤就來了難道是想弄一個心腹送給誰噹噹小妾?只要她成了對方的小妾,就可以將對方的消息送給柳瑤……
可是她一個小姑,能給誰送妾?
不管給誰送,都不是她能做主的。她曾想過,如果真的永遠這樣,那成爲一個富貴人家的妾侍也是頂好的。榮素沒有時間多想,房門就被一個婢女打扮的人敲開,她對榮素福了福身笑道:“我是女郎身邊服侍的桃核,給姑娘見禮。”桃核生的很是端秀,年紀小小,那眉宇間卻自有一股子沉穩之色。她舉止落落大方,禮儀周到,比之她給柳瑤行禮的時候,正統了不知多少。
想到自己蹩腳的給柳瑤行禮的時候,柳瑤心中一定是暗自笑話她的,可是卻爲了她的面子沒有說出來,想的還真是周到。不過她派這名叫桃核的婢女來做什麼?
桃核見榮素沉默不語,也不生氣,笑道:“女郎讓我帶姑娘上街置辦身衣服。還說您一個姑娘家,弄成這個樣子,委實不妥,還是乾乾淨淨清清亮亮的好。”
桃核這樣一說,榮素才低頭去打量桃核的裝扮。只見桃核穿着一身桃紅色的短襦,那料子極好,比之一些小富人家的夫人們都穿的好了很多,頭上也插着幾枚造型別致的銀簪,她雖然不懂,卻也知道東西不便宜。手上還帶着一隻質地不明的玉鐲……整個人顯得通身的貴氣。
她忽然就想起民間流傳的一句話,生做小富的娘子,不如大戶人家的丫鬟……小富人家的正房夫人,不如大戶人家的小妾……
她這樣想着,嘴上已是笑道:“那便麻煩桃核姑娘了。”
“不麻煩,不麻煩呢!”桃核笑嘻嘻的,像是個心無城府的小姑娘,可是榮素卻不敢小瞧與她。
兩人說說笑笑出了君玉閣,桃核不與她刻意親暱,她走路都端端正正的,行止刻意學着柳瑤,那身尚算華貴的衣服將她襯托的宛若小富人家的女郎出門一般。而榮素在她身邊一站,仿若是她的婢女。這樣強烈的對比,讓榮素很是難受,可卻沒有一點辦法,因爲她的確連一個婢女都不如。
桃核帶着她一面向成衣鋪子走去,一面似是閒聊一般的問道:“榮姑娘,你家不是這邊的吧!”
提起家庭,榮素有些傷感的點了點頭。桃核亦是,她聲音都好像弱弱的說道:“我家也是外地的,那年災禍,我失去了父親,祖母身體也垮了。母親一個人不僅要養活我跟妹妹,還要承擔祖母的看病費用。父親在時留下的家底很快就被花光了,可祖母的病還沒有好。眼看着祖母的病越來越嚴重,母親沒辦法只得將家產變賣一部分給祖母治病,病是治好了,可以卻因爲當初的延誤而落下病根兒……總是要吃些好的,才能延續生命。”
“我母親很是後悔自己當初的優柔寡斷,後來毅然決定賣身爲奴,用賣身的錢給祖母治病。我想,我們一家是幸運的吧!遇見了女郎。她在知道我們家的事情之後,不僅將我們一家四口全部買了下來,還總是賞賜人蔘等珍貴的藥材來給祖母補身。”這並不是爲了說服榮素賣身,而是她真心感恩,因爲柳瑤,她們一家纔有活下去的可能。
榮素聽後卻蹙了蹙眉,心中有些不以爲然。沒聽過賣身爲奴還感恩的,如果真的有心幫你們一家,何必要讓你們一家爲奴籍?這句話她雖然沒說出來,可是那臉上的的表情卻真實的表現而出。跟了柳瑤這麼長時間,她連王平之這樣的人物都見過了,能跟她說這麼多純粹是因爲柳瑤看上去好像挺重視她的樣子纔好心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