侏儒老頭實在是個很平凡的人。
但是風語飛第一眼看到他時,就覺得他有一股煞氣,女人的第六感直覺一般說不出的準確,就在侏儒老頭的手心揚起之時,風語飛已經鑽到桌子底下,一把千千萬萬只筷子如同羽箭釘在風語飛剛剛站立的後面的牆面上。
風語飛沒有嘲笑輕視一個侏儒,也沒有放鬆對任何威脅的警惕心,更沒有露出她的功夫,這些都是好習慣,救了她的性命。
這種謹小慎微有時高深的功夫還要厲害,在關鍵的時候可以救命。
最奇怪的是,當風語飛擡起頭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就沒有再看見侏儒老頭,兩個刀疤漢子也一起失蹤了,他們人間蒸發了。
風語飛仔仔細細在巷子裡面查看三遍,沒有人,一個人也沒有,她索性不再理會剛剛的事情,好在吃的東西還在,她選了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坐下,背靠牆壁,吃了一碗餛燉,自己到侏儒老頭的鍋裡抓了一碟牛肉,沏來了一壺酒。
牛肉吃完了,一壺酒喝完了,天色慢慢地黑了,雨裡的黃昏格外美麗。
她在等待子時的到來,又打來了一壺酒也已喝光了,她還刻意不敢放縱豪飲,飲酒醉酒誤事。
北唐門的後門一直沒有開,也沒有人從此處走過,巷子裡面空無一人。
東北的雨夜天氣特別寒冷,雨,風語飛對酒孤坐在餛燉攤子裡面,她的眼睛自始至終都在看着北唐門裡面的一舉一動,就是炮樓裡面的值班的守衛炮手打個哈欠,她也看在眼裡。
梆梆梆,子夜。
風語飛,忍不住對自己鼓氣小聲說道:“一鼓作氣,闖一闖龍潭虎穴。”
這時突然有個人,淡淡地笑了笑,反問風語飛:“你以爲你可以活着離開北唐門麼?”
誰?風語飛竟然沒有發現什麼時候有人在他旁邊。
竟然還是那個侏儒老頭,他半截身體在土地裡面,他會土遁術。
風語飛沒有和侏儒老頭東扯西拉地閒聊,她甚至不再理會這個奇怪的侏儒,一掠,飛昇上了北唐門的後牆。
她按照事先看過的地圖,穿堂躍脊去找北唐門的地窖和囚牢,她認爲這裡是關押七步飄雪的地方,以前她就是把七步飄雪關押在凌空崖的第十二道大院的地宮裡面,人和人的想法是類似的。她進了北唐門才知道,按圖索驥只會找到青蛙,找不到寶馬,更找不到白馬王子。地窖和囚牢的位置,現在竟然是北唐門的藏經樓和大當家的臥室。
在這裡風語飛意外的看見了一個人。風語飛看見了北唐門的大當家的唐缺牙。
一個五短身材的車軸漢子,年紀輕輕,估計只有四十歲左右,卻是滿頭白髮,發如雪,披肩散發,都是一絲絲一縷縷的銀髮,格外扎眼,他就是仙人城裡面六大豪強北唐門的大當家的,唐缺牙。之所以知道他就是北唐門的大當家的,是因爲一把琴,一把焦尾琴,一把唐缺牙琴不離手的焦尾琴,修仙界,人人都知道,琴在人在,琴亡人亡,找到了焦尾琴就是找到了唐缺牙。風語飛身上就有一把伽倻琴,她也愛琴如命,知道知音愛琴甚至愛過生命,她看過無數把琴,焦尾琴只是聽說過,沒有親眼見過,但是,她看見焦尾琴第一眼的時候就知道錯不了,就是焦尾琴,以她的音樂素養,從來沒有打眼,更重要的琴的尾部赫然三個大字:焦尾琴,瞎子也看見的字,黒琴紅字。
唐缺牙,其實並不缺牙,他的牙齒好極了,又白又大,脣紅齒白,配上滿頭白髮,真的絕配,讓人不知他是人是妖?
唐缺牙背對着風語飛,正在仔仔細細地梳理他的白髮,很珍惜,很怕弄斷了一絲白髮,那個樣子像極了楊貴妃醉酒後顧影自憐。唐缺牙淡淡地說道:“朋友,我們是朋友,我該怎麼稱呼你呢?你還在屋檐上面躲躲藏藏麼?”
風語飛大駭,被人家發現了遲疑了半晌,她就要跳出來,突然,廊檐後一個刀疤漢子跳出來笑着回答:“唐缺牙,不折不扣的高手,你爲什麼這麼喜歡梳頭呢?”這個刀疤漢子竟然沒有雙腳,就是吃餛燉時的兩個刀疤漢子裡面那個沒有腳的漢子,侏儒說這個漢子要進入北唐門,果然沒有騙人。
風語飛發現一個男人愛梳頭必定有段極傷心的往事,甚至是連自己都不願提起傷心事,又怎麼會對一個外人說呢?
風語飛想錯了,唐缺牙還有個奇怪的嗜好,喜歡對陌生人傾訴他的故事。
唐缺牙揮揮衣袖,撫琴,焦尾琴,如泣如訴。
他手裡總是拿着把小刀在撥動琴絃,刀疤漢子沒有雙腳席地坐在旁邊傾聽,因爲唐缺牙還在撫琴,他沒有打擾。
沒有雙腳的刀疤客實在是個奇怪的客人,怪得可怕,燈火下,他臉上的刀疤如同蜈蚣蠍子在臉上爬行,刀疤隨着他聽琴聲而肌肉抖動,蜈蚣異常纏繞顫抖。
琴聲哀婉,傷心無比,比黑色星期五還悽苦絕倫,過癮,勾引。
勾引人去拔刀,特別是拔刀放在自己的脖子上面,割開氣管,割開主動脈,割下腦袋,自殺。
這和殺人沒什麼兩樣,風語飛聽到琴聲,手裡面握住青岡劍,蠢蠢欲動,想要把青岡劍放在脖子上面自刎,她在盡力控制自己的心神,不去聽唐缺牙的琴聲,那是魔鬼的召喚,黑無常白無常的勾引鎖魂鏈。
風語飛塞住耳朵眼,琴聲竟然從前面繞過來,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可以聽見琴聲,太可怕了,她可以閉上眼睛,閉上嘴巴,卻是無法閉上鼻子,屏氣凝神一刻鐘可以,時間長了非要憋死不可。
臥室大極了,只有唐缺牙和斷腳刀疤漢子,風語飛不禁多瞧了兩眼斷腳刀疤漢子,他的頭頂蒸汽蒸騰如霧,白茫茫的霧氣纏繞刀疤漢子,彷彿那是頭頂的防護金剛罩。
只見刀疤漢子穿着寶藍色的長衫,斷腳被壓在屁股下面,他長着一個巨大的鷹鼻如鉤,留着短髭,二十歲左右,面色凝重。相貌不出衆,甚至可以說醜陋,因爲那些猙獰恐怖的刀疤。
唐缺牙繼續撫琴。
刀疤漢子眼見就要支撐不住了,他是手眼着伸向鑌鐵雙柺,他舉起雙柺就要敲響自己的腦袋,那樣一定會熟透西瓜一樣萬朵桃花開。
只是在這時,兩人走進來了,果然是侏儒老頭,和另一個沒有雙手的刀疤漢子,兩人不急不慢地走進了屋子。
唐缺牙停住了撫琴。
唐缺牙脾氣雖古怪,畢竟是修仙者北唐門的大當家的,立刻停下手問道:“兩位不覺得來的晚了一些?”
侏儒老頭道:“唐缺牙,我們兄弟來是代表大日本帝國想問你兩句話。”
唐缺牙又開始撫琴,他對什麼狗屁日本帝國並不感興趣。
侏儒老頭點點頭笑道:“咱們做一筆交易,你和大日本帝國合作會吃虧麼?”
唐缺牙點點頭回答道:“不吃虧。”
侏儒老頭笑道:“肯定不吃虧麼?好,買賣正式談判。”
唐缺牙道:“談判?彈棉花?”
唐缺牙的琴聲依然如同刀子刺向了屋子裡的三個人,風語飛趴在屋脊上面透過瓦片的縫隙偷窺,琴聲依舊刺痛她的心頭。
侏儒老頭哈哈大笑道:“你在這裡人脈神通廣大是不是?”
唐缺牙道:“我們家是本地土豪,勢力還行,人脈不敢說有多強,勉勉強強可以說上那個一兩句話罷了。”
侏儒老頭道:“意思就是你同意和大日本帝國合作啦?有我們日本人的支持,你會成爲仙人城的第一把大哥大的你知不知道?”
唐缺牙道:“不知道,我根本就無意當大哥大。”
侏儒老頭道:“你騙誰呢?你把七步飄雪那個孩子弄到北唐門,不就是要獲取他身體裡面的《***》和黃金面具嗎?”
唐缺牙道:“你們的鼻子真長,聞到了?”
侏儒老頭道:“你見過我們日本人不知道的事麼?”
唐缺牙道:“沒有,因爲你們日本人根本就不是人。”
侏儒老頭道:“七步飄雪那個孩子他的人呢?”
唐缺牙道:“蒸了,吃了。”
侏儒老頭道:“什麼時候蒸的、吃的?”
唐缺牙道:“一個時辰以前。”
侏儒老頭道:“沒有騙人?”
唐缺牙道:“沒有。”
侏儒老頭道:“我們日本人既未見到他,怎會輕而易舉相信你?”
唐缺牙道:“信不信由你,難道要我剖開肚子腸子讓你看看嗎?”
侏儒老頭沉吟了半晌,道:“要麼你和日本帝國合作要麼你把七步飄雪交出來給我們日本人?”
唐缺牙道:“放屁……這裡是你們日本人的地盤啊,我只怕你們會死無葬身之地,中國的土地不埋你們日本人的屍體,噁心。”
一直沒有說話的斷手刀疤漢子猙獰笑道:“唐缺牙,敬酒不吃吃罰酒,好啊好哦,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日本人的厲害吧。”
斷手的刀疤漢子拋了一道靈符出來,不言不語,靈符化作一道那黑影,是一個閉目盲僧,手裡面握住倭刀。
侏儒老頭指着靈符盲僧,喃喃道:“原來有時候武力是不得不使出的最後一招……”
侏儒老頭轉過頭,忽然發現唐缺牙抱住焦尾琴,正橫臥在房樑上面,悠閒打盹,滿目輕視日本人的靈符盲僧的意思。
侏儒老頭詭異地笑了笑道:“你倒悠閒自在。”
唐缺牙橫臥在房樑居高臨下,也笑了笑,道:“晚上我喝了一些酒,犯困了,失陪。”
斷手刀疤漢子道:“大哥動手吧?不要磨嘰了,浪費口舌。”
侏儒老頭道:“好吧,你們點到爲止,不要殺死唐缺牙,他還有用。”
那斷手刀疤漢子的臉上刀疤抖動,目光兇狠,一字一句大聲喝道:“攻擊。”
這句話攻擊的話實在很多餘,因爲靈符盲僧的倭刀早就劈向了唐缺牙。風語飛雖然在屋頂仍然可以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鬥氣氣衝星河,氣衝霄漢。那是靈符盲僧的劍氣,倭刀細長卻是氣貫長虹,氣勢恢宏,頓時,瓦礫四濺,烈焰飛騰,火花亂竄。
唐缺牙似乎想說什麼,抱起焦尾琴凌空旋轉,不停地劇烈咳嗽起來,咳嗽出的唾沫星子,吐向了靈符盲僧,唾沫星子害死人的厲害,不但腥臭無比,還是綠色的,一看就知道有劇毒。
侏儒老頭嘆了口氣,搖搖頭道:“支那人的仙人城,不過如此,浪得虛名,就是六大豪強的大當家的也是如此不堪一擊的。”
北唐門的弟子發現大當家的的臥室遇襲,一時間,人山人海涌來,如同決堤洪水,燈火輝煌,火把照耀,亮如白晝,赫赫赫,弟子吶喊爲大當家的助威,以壯聲勢。
唐缺牙疾飛到桌子旁邊,早就坐在他的老地方開始喝酒了,悠然自得道:“日本人的修仙術難道比我們多一隻手還是多一隻腳?你看看,兩個刀疤臉,沒有手沒有腳,什麼東西嘛?”
侏儒老頭道:“因爲他們對付你們支那人不需要手和腳。”
唐缺牙慢慢的接着道:“靈符老和尚還是一個瞎子,不是連眼睛也不需要了吧?”
侏儒老頭道:“難道你死到臨頭了還笑得出來?”
唐缺牙回答很乾脆:“是的,看見自己的敵人死了當然要笑,要笑。”說着,唐缺牙張開大嘴吐出一個扇子,扇子見風就長大,唐缺牙祭起扇子,扇子鋪天蓋地的撲向靈符盲僧,噗嚕嚕,一下,盲僧手裡面的倭刀被扇子扇飛了,倭刀反倒紮在斷腳的刀疤漢子肩頭,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侏儒老頭大駭,臉色變了,道:“火焰山的三公主寶扇,你是怎麼得到的?”
唐缺牙冷笑,道:“支那人不行?是不是我們支那人就要俯首稱臣?像這樣的俯首稱臣。”扇子在空中颶風煽起,眨眼間,盲僧是頭顱被颶風席捲吹的無影無蹤,空腔屍身撲倒,靈符在空中烈焰自-焚,化爲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