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知了聲音似乎有些擾人,叫的人有些睡不着覺
可是,現下似乎剛入夏,怎得就有知了了,還這般喧鬧
迷迷糊糊的,鼻息還能聞到夏日涼茶的清涼,窗外的走廊裡清晰地傳來用來運冰塊的車軲轆聲,冰涼透骨的滋味惹地兩個推車的下人禁不住伸手也貪涼快地摸了摸,嘴角發出了滋溜地的口水聲
身邊傳來腳步聲,走地離耳邊遠了些,門外除了運送冰塊的一行人的聲音漸行漸遠,還有一段熟悉的聲響
“二爺”
母親迎上去的聲音
“大嫂”
是堂叔來了,定是爲了昨日允她的事兒
眼瞧着就要進端午了,堂叔外游回來買了新的紙鳶送給她,說着明日起身便帶她去西郊放紙鳶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可是身子卻沉地很,嘴角怎麼也扯不開,想要睜開眼睛來,卻是沉沉地壓地胸口開始喘不上氣來
“勞煩嫂嫂了,思思還沒醒嗎?”堂叔的聲音,一如既往得溫婉
“那便勞煩嫂嫂與思思說一聲,我來過了,今日鋪子裡忙改日再帶她去放紙鳶。”
“二叔,思思年紀尚小,不懂事,二叔可莫這般過於遷就她”
二爺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的點了點頭,朝着牀上的小人瞧了一眼便轉身離開了
她聽到堂叔離開的腳步聲,心裡更有些着急。可是嗓子眼裡好像堵住了一般,說不出、嗆不出一個字
身子也是愈發的沉重,好似有浪潮一陣又一陣的演練襲來,壓得她喘不過氣,壓得她呼吸變得愈發的粗重
聽到堂叔的腳步聲越走越遠,她的心裡涌上來的害怕一陣又一陣
那日從腳跟蔓延的火焰好似在此刻麻麻地一下子襲來,頓時吞噬了四周的所有,來不及喊叫的她好似瞬間掉進了火場內,熊熊的火焰好似青面獠牙的怪物猛地朝她的臉直落而下
“啊,堂叔。”她禁不住大叫了起來,騰地坐起身來,背脊冰涼的汗珠滲着絲絲的涼意,目光所及都是陌生的陳設,看着素雅的被褥紋路,好一會兒,她才恍惚地發現這裡並不是富貴華麗的虞府
擡起手,看到了手裡的黑漆漆的娃娃,餘眼看到自己垂在肩上的秀髮,立刻掀開了被子,跌撞地朝梳妝檯的鏡子面前跑去
軟弱無力的身子倒在臺上,看到鏡子裡面色雖殘敗但稚嫩的臉龐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撫上臉頰,眼神空洞地毫無生氣
“吱—”門開了,二爺和蕭客走了進來
她側目看向走近屋內的人,投過警惕的眼神,身子雖虛弱的很,但在聽到門推開的時候明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戒備着,瞬間捏緊雙拳,怒視回頭
光亮順着開啓的門扉投射到她的臉上,披散的秀髮,額上密密麻麻的汗珠,驟然放大的眸子,驚悚又惡狠
蕭客有些後怕地往二爺身後躲
只是她瞧見是熟人後才慢慢鬆開手,緩緩回頭來
二爺走上前,遲疑了片刻,朝她伸出了手,她看着寬厚手掌,扯了扯嘴角笑地有些淒涼
沒有伸手接受他的幫助,自己撐着梳妝檯直起身來,依舊是禮節周到的欠身作揖“舅舅”
二爺訕訕地收回手,“可好些了?我見你面色還是很差”
她往後退了兩步,拿起外衣背過身蓋在了身上,避開他的眼神
“多謝舅舅顧慮,婷婷無礙了,許是近日天氣多變略有着涼”
二爺見她不願意多說也沒有多問,只是皺眉
“蕭客!”他略有些不滿地喊叫了一聲還躲在門扉後面的蕭客,有些責備他一個大男人這般膽小
婷婷身上還在冒汗,不知道那個橋勉到底是誰,此番回魂似乎異常的辛苦,好似有種差一點點她就被再次關進瓷娃娃裡了再也出不來了,不免有些腿軟地又坐回了牀沿
蕭客本能地往後躲了躲,踩到了來人的腳
擡眼一看,是橋勉
“橋先生”
“藥煎好了”橋勉單手端着湯碗遞給了蕭客,另一隻背在身後,筆直地站在門口,身材筆挺,充滿着氣魄
瞧見來人,婷婷有些後怕地往後躲了躲,二爺眼尖地瞧見了她的反應,主動走上前擋住了橋勉打量婷婷直勾勾的眼神,接過了不敢走進來的蕭客手中的碗
“辛苦橋先生了,橋先生不止文學造詣高,醫術還這般在行,略施幾針,小侄便醒了”
施針?她心裡一沉?這個男人還在自己身上扎針了。她連忙撩起衣袖檢查着自己胳膊,慌忙地摸着自己的脖頸
橋勉笑而不語,看着二爺似警惕地喝了一口他的藥,垂下眼瞼,讓人瞧不真切他的神色
喝了一口的二爺見這藥似乎無異才遞給了婷婷,“婷兒,把藥喝了”
婷婷遲疑了一下,見着二爺,再看看他手裡的湯藥,沒有伸出手
“婷姑娘還是喝了吧,治虛汗的”橋勉這時說了話,撩起長袍跨過臺階走了進來,“莫不是婷姑娘信不過我的醫術,婷姑娘該是見識過了,怎還這麼不信任橋某?”
話音剛落,二爺只覺得婷婷好似從他手裡搶過湯碗一樣,咕咚咚地便將苦澀的湯藥灌進了嘴裡,他不禁有些吃味,果真病人是隻聽大夫的話的嗎?
方纔在街市的一場“鬧劇”讓她對眼前這個教書先生心生恐懼,她不懂生魂死魄的事情,活着幾個月了也只是憑着生的本能活着罷了,但是眼前的這個人好似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不同,甚至是有些兩把刷子,他只是簡簡單單地好像鍼灸師傅將穴位按住卻差點將她逼出這幅身軀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有些後怕地摸了摸還有些疼痛的脖頸
坐在一旁的二爺看着她摸着後脖
白皙綻雪的脖頸,手心撫過的位置藏着一顆小小的黑痣,在熟悉的位置
飯桌上
他轉過眼眸,拾起筷子,扶着衣袖伸長手在婷婷夠不着的位置的湯碗裡夾了一塊肉放進了她的碗裡
“大病初癒,補一補,這是蕭客做東專門給你買的筒骨”
她好奇地看了一眼碗裡的骨頭,雖說是骨頭,卻是散發着濃郁的肉香
雖說她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卻是個不受寵的丫頭,衣食無憂卻也不是個富養的孩子,雖未被丟棄,卻也從未得到過寵愛,日常裡的吃食隨時雞鴨魚肉葷腥不缺,卻也是頓頓沒有什麼變化,這般的誘人筒骨湯,她倒是第一次吃食
聽蕭客講的頭頭是道的烹飪調理,想是從前她的小廚房的師父覺着麻煩吧。也欺負着她與母親不會同人說些什麼,即便是去父親那說了什麼,也定不會有什麼用
她望着筒骨有些出神,二爺問道“怎麼了?不喜歡嗎?”
她歪着腦袋,像個好奇的孩子,抿着嘴猶豫了一下似乎是想說些什麼
“喂,這可是我親自下廚煮了許久的,今日可是二爺的面子我才下血本的,你可別不給面子”
“爲什麼叫筒骨?”衆人愣在原地,未曾料想到她問了這個問題,有些始料未及地不知如何作答
倒是橋勉先是笑出了聲,覺着眼前的這個魂十分的打趣,許是個沒有見過世面的窮魄,還附在了跟滿金銀沾親帶故的小丫頭身上。方纔也試過了,這丫頭毫無威脅,也不急於這一時半會兒滅了她,瞧着還十分有趣,先留着瞧瞧
說着眼神遊動着看向了僅挨着的二爺,眸裡藏着幾分玩意
二爺也微微扯着嘴角笑了
“不就是豬骨頭嗎?爲什麼叫筒骨”她仍舊一本正經的問着,瞧着沒有人答她的問題,還有些不滿,又連續問了兩遍
“許是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就像你叫婷兒一樣”二爺端起她的碗,給她添滿了筒骨湯,饒有耐性地解釋着
她眨巴着一雙大眼睛看着二爺,覺着今日的堂叔說話似乎是刻意放低了聲調,顯得格外的溫柔
蕭客雖不及橋勉肆無忌憚地瞧着兩人,但是隱約也是覺着今日的二爺似有些不妥,也說不上哪裡不對,就是覺着奇怪,咬着筷子看着二人遲疑了很久
“二爺?”
“嗯?”
“你也身體不舒服嗎?”
“……”
今日的堂叔似乎確實格外地溫情,她側目看向堂叔,恍惚間回到了從前
明日便試行了,以往試行的日子也不是沒有,只是不像此次這般隆重。宋夫人很是在乎此番遠行的事情,日日囑託着她該做些什麼,該記些什麼
她有時覺得,這個宋婷婷比起從前的她更讓人覺得心疼吧
那日她脣色慘白的回來也未得這個孃親的一句關心,倒是開口閉口就問着她在滿金銀學着些什麼。若是問起滿金銀的事項,怕是她這個孃親鉅細無遺地能說出一大半來,但換做她這幅身子的姑娘喜愛吃些什麼,該是一字也答不上來吧
宋婷婷的孃的大概只關心滿金銀的生意吧,也挺可悲的,這麼上心卻是在滿金銀一點位置也沒能夠上,連着女兒上船的事情也是費勁了心思
瞧着別人不過是個不得寵姑娘家的毫無用處的姑爺卻是輕輕鬆鬆地便攀上了馮爺的關係,她心裡怕是更着急了
她宋婷婷,不,此時的虞思思雖是應和着宋夫人的囑託,心裡卻是想着別的事情
她死前,已然察覺到吳樑同馮氏確實有染,此番再生,再三肯定留她不過是圖謀虞家的財產罷了,可是她一個不得寵的孫女,自是撈不到什麼好處
她火燒起來再怎麼熟睡又怎會沒有知覺,如此滾燙般的火焰燒上肌膚該多痛
唯一的解釋就是她被人下藥了,下藥的人除了吳樑同馮氏,她想不出第二個人。
她去問過藥房,沒有一種藥是同她吃了之後相似的,她也懷疑到底是不是自己真的中毒了還是睡太死了
她後來曾偷偷去義莊當初收屍的師父哪裡詢問她的骸骨有什麼異常,師父說火燒的太厲害了,看是看不出來了,不過家人都沒有要求驗屍,他們也不用做那麼工作
若非是嫌麻煩,必然就是心虛,兩個人定是怕她若是中毒而死骸骨有些古怪,所以才加了那把火,不然怎會整個吳府只得她的後院起火
中毒死的骸骨同普通的骸骨,確實不一樣,而她的骸骨呈現的顏色確實有異
跟蹤了馮氏好幾日,無意間還能發現她竟然同祖母來往頻繁,生前,她從未覺得馮氏同祖母有多熟絡,似乎是陌生的樣子,只是碰面了點頭的交情。卻不知爲何近幾日總是出虞府,同祖母來往
再加上先前瞧見的賬本,虞思思的心裡開始有些亂,她只是想找到查殺害自己的證據而已,讓這兩個得到應有的報應而已,但是心裡卻隱約覺得好似祖母也牽扯了進來
吳墨聖、甄氏、王氏這些已故的人名爲什麼一起出現在一本出櫃的賬本上,祖母和馮氏有什麼關係?馮氏給她下的到底是什麼毒?
集市上,她看着砧板上豬販敲打的骨頭,白皙長直,不似自己的骸骨,呈深色的
路過的橋勉一眼便看見了她
“婷姑娘?”走上前用扇柄輕輕點了點她的肩膀,瞧着她站在賣豬肉的攤位上,一手抹了身上的香包,一邊看着屠夫切骨頭看的十分出神,“在這街市是要買些什麼?”
回過頭的虞思思看清來人的模樣,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兩步,還是禮貌地問候了一聲“橋先生”
橋勉見她躲着自己後退的樣子訕笑道“婷姑娘放心吧,橋某暫時不會再動粗了,上次是橋勉唐突了,還望姑娘莫怪”
虞思思若是當真是宋婷婷的年紀自是會被他騙過去,瞧他半鞠着身子眸裡卻還是狡黠的神色便知他不懷好意
只是她好奇怎麼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此人還好好的,怎第二次見面便這般兇殘
她摸着後頸,還是有些後怕,忍不出聲道“我辦完事便走,不會叨擾這句身子多久的”
橋勉笑了笑,看來真的是嚇壞這個姑娘了
“我回去詢問了旁人,原是宋夫人生的女兒先天少一魄魂,所以生性天真,此番多了衣履清魂,也許是好事”他回去瞭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顯然是爲前幾日的行爲道歉
只是吃過虧的婷婷乜有接受他的說法,謹慎地還在往後倒退,“多謝先生諒解,若無事,我便先走了”
“你且記住,你仍舊是借住,若是想要長久下去,必然這屋內是隻能留一個的!”
橋勉的聲音遠遠傳來,她的心又沉了幾分
“橋先生,我們走吧”從身後酒樓走出來的蕭客跟了上來,看着橋勉看着街道遠處,忍不出看來兩眼,沒瞧見什麼
“啊,蕭兄可否找尋到故人了?”
“託橋先生幫助,已經問得到故人之後的地址了”蕭客笑着從兜裡掏出一把銀子想要遞給他
橋勉伸手擋住了他的動作,“我橋某從來不爲這些東西所動,我只是好奇,蕭兄祖上三代都爲滿金銀呢做事,都是是本縣人士,怎會有個梧桐縣的親戚?”
“哈哈哈”蕭客訕笑道,“橋先生知曉我們祖上三代都是爲滿金銀做事便知曉了,水上走來走去的,自是結親了不少外地人士的,當初那個劉穩婆同我父親輩有些淵源的,雖是找尋到了她的家宅,卻是未見她徒弟,父親臨終前也未讓我做多大的官,能有多大的出息,只是讓教我做人該知恩圖報的,劉婆家中人說她徒弟在劉婆過世後便獨自一人說來這投奔我爹的,好幾年都無音訊便投信來尋人,我方知此事,你說,我做人兒子的......唉,那日知曉橋先生與這大司徒這般相熟,當真是打擾橋先生搭橋鋪路了”蕭客平日裡跟着二爺扯起謊來也是偷偷是道,一大串的話語繞的橋勉也沒了這刨根的意思
“好了,蕭兄不必多言了,既已尋得地址便早些去吧”
蕭客再三謝過橋勉,便收着地址往回走了,不過不是去尋故人之子,要先回去稟了二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