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姜清淮(二)

一池的夏荷隨着夜風翩然起舞, 連綿不絕的荷葉遮去了青衣少年的視線,又或者說他只是靠着着這片荷寄託對已逝者的思念。

“明曳,你說是不是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能活到現在?”這具原本應該油盡燈枯的身體, 卻不知爲何重新有了生息。

“那些凡夫俗子又知道些什麼呢?”她身上有好聞的花香, 她笑起來的時候比這滿池的嫩荷還要好看。姜清淮有時候會覺得, 她會不會只是自己的一個夢, 一旦夢醒, 就會消失不見。

他還不太懂這種擔憂是爲了什麼,可是他卻明白自己有多麼喜歡她,而這種喜歡好像從很久之前就已經埋下了一樣。

“你會永遠陪着我嗎?”她是這個世間最耀眼和美麗的花朵, 而自己卻只是一個卑微且無用的凡人,何其幸運能在流逝的生命末尾遇見了她。

“自然。”女子看着少年的眼眸裡浮起了一層霧氣, 心中的某一個角落隨之陷了下去。

“不要騙我。咳, 咳......”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傳來, 明曳輕柔的拍着他的後背,雙眉卻不禁蹙在了一起。

她用了百年的修爲替他續命, 只是阿淮體內的毒已經侵入五臟六腑,若要完全清除,唯有重新換一具身體。如今雖然保住了他的性命,可是由此毒引發的劇痛還是不時的折磨着他。念及此,明曳就恨不得立刻將殺了那下毒之人。

“明曳, 你看又有一顆星星隕落了。”姜清淮看着那道軌跡, 毫無瑕疵的面上劃過一絲狠絕。

“是啊, 或許還會有更多的星星就這樣悄無聲息的落下。”

第二天, 姜府的妾室綠翹離奇的死在了院前的一口水缸裡, 兩隻眼睛睜得碩大,像是瞧見了什麼恐怖無比的東西。

盈蕊聽完侍女的回報, 並未露出要追查的樣子。除了自己,綠翹便是那件事唯一的知情者,保不齊她哪天就說漏了嘴。現在她死了,倒正和了自己的意。

“不過是死了一個妾室,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許是她自己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畏罪自殺了。好了,此事不準在提,尤其是下人之間,要是讓我聽見什麼不該說的話......”盈蕊秀美一挑冷冷的警告着身旁的侍女。

“明日就是嵐兒的生辰,這個女人可真是晦氣,偏偏這個時候死。”

盈蕊喝着剛剛熬好的蓮子羹,白嫩嫩的蓮子散發着陣陣清香,卻在入口時化開滿嘴的苦澀。碗盞落地的聲音驚擾了一樹的雀鳥,驚亂的鳥啼聲四起,似在傳唱着一場即將到來的災禍。

所有該有的鬧騰都彙集在此處,所有人看上去,聽上去都那樣的快樂。觥籌交錯,阿諛奉承,爲得只是慶祝一個孩子的兩歲生辰。

而這個孩子此刻正眨着水靈靈的大眼睛,一雙胖乎乎的小手扯着父親的衣領,像極了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在座的賓客無不誇讚姜嵐生得靈蘊,將來必成大器,姜斐聽了之後更是捨不得放下懷中的孩子。一旁精心打扮的盈蕊同樣聽着女眷們對她的奉承,臉上滿是得意之色。

不斷灌入耳中的笑聲,真是諷刺。那人也曾是自己的父親,抱過自己,愛過自己,而後又拋棄了自己。

“父親大人,好久不見。”姜清淮冷漠的看着臉上堆滿笑容的男子,竟然會覺得這樣陌生。

清冷的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鄙夷,打斷了這場原本歡騰的宴會。衆人在看到姜清淮時,無一不露出驚豔之色。

青衣少年,謫仙般俊美的臉上卻堪堪生了一雙覆着寒冰的眼眸,看人時帶着深入骨髓的漠然。而站在他身邊的紅衣女子更是世間絕色。

姜斐的目光對上那雙含着笑意的眼眸時,只覺得心口一顫,一種莫名的恐懼從心底爬上來,死死的扼住了他的喉嚨。姜斐從未想過有一天還能再見到這個被自己拋棄掉的孩子。

“莫非是太久不見,父親都不認得淮兒了?”看着姜斐久久不語,姜清淮眼中的鄙夷化成了輕蔑的笑。

“我倒是誰呢?這不是被大人放逐到碧荷院的大公子嗎?”婦人尖酸且刻薄的話語使得衆人原本豔羨的目光紛紛變得複雜了起來。

盈蕊心中的恐懼比姜斐更甚,他明明已經被自己殺了,怎麼會還活着?只是她不能自亂陣腳,尤其是當着這麼多人的面。

“原來是他啊,真是命大,居然活到了現在。”

“哎,可惜了這般容貌。”

“......”

席間的討論聲讓盈蕊很是滿意,她倒要看看這個賤種還能翻了天不成,卻冷不防對上紅衣女子絲毫未掩飾的濃重殺意。

“阿淮,這個女人可真是討厭,我替你殺了她好不好?”少女柔媚的聲音像是無形的絲線,緊緊勒住了盈蕊的心,此刻她的雙腳似乎被定住了一般,只能艱難的回過頭看向姜斐,滿臉驚恐。

妖冶的曼珠沙華瘋狂的從盈蕊腳下開上來,花的枝蔓從她的身體中穿過,帶着滾燙的鮮血不斷地向上攀附,就像那花原本就長在了她的體內。

“大人,救我......”盈蕊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再受她的控制,這種從未有過的恐懼讓她的面部變得猙獰無比,哪裡還有半點城主夫人的樣子。

姜斐驚駭的看着這一切,一雙手用力抱着對此一無所知的姜嵐。那些賓客已經尖叫着想要逃離這處陰邪之地,只是幽暗的種子已在他們虛僞的內心種下,一旦滋長開來,就足以將他們拉入漆黑的深淵。

一株株血紅的曼珠沙華,纏繞着一具具垂死掙扎的軀體,淒厲的叫喊聲此起彼伏,讓這裡看上宛如煉獄一般。盈蕊此時只剩下了一顆裸露在外的頭顱,整個身軀完全被花莖包裹住。

“當初你害死我母親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盈蕊突然停止了掙扎,扭曲的臉上露出癡狂的笑,“是那個賤人該死,我只是沒想到你居然還能活着。”

“你說什麼,是你殺了汐兒?”姜斐驚詫的看着眼前這個神志不清的女人,那張臉是他不再熟悉的醜惡狠毒。

“大人,蕊兒只是太愛你了,任何想要奪走你的人都得死,都得死......”盈蕊瞪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已然徹底失去了理智。

“這個賤種不該活,他不該活,是我給他下的毒,中了那種毒的人都死了,他也要死.......”還未還得及說完,整個人就被赤紅色的花朵吸食乾淨。

姜斐像是受了巨大的打擊,整個人都癱坐在了地上。懷中的姜嵐吃痛的哭着,被明曳一把抱在了懷中,而姜嵐看着眼前這個漂亮的姐姐,竟然停止了哭泣。

“阿淮,他長的一點都不像你。”明曳捏了捏孩子粉嫩嫩的臉,說道。

姜清淮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孩子的臉上帶着天真無邪的笑容,而自己卻最是厭惡這樣的笑。

姜斐的臉像是瞬間蒼老了十多歲,突如其來的變故已經徹底擊垮了這個意氣風發的男人,“一切都是爲父的錯,不要傷害嵐兒,他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現在說這些會不會太遲了,我母親這些年來所受的苦,不是你一句話就可以抵掉的。”陰狠而決絕的聲音讓姜斐覺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隻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

姜清淮冷笑着想要接過明曳懷中的孩子,那時候他還有過一念善意,卻因爲那雙眼睛裡的恐懼和憎惡將它毀得一乾二淨。

“不......”姜斐突然拔出腰間的佩劍,年輕時的自己也曾是夢覺城中數一數二的劍術高手,許久不曾使劍的手幾乎是用盡了全力朝着這個已經喪失了良知的兒子刺去。

“不自量力。”明曳一擡手,輕易的將姜斐手中的劍化成了碎片。無數細小而鋒利的斷刃從他的身體中穿過,胸口瞬間被染成了一片血紅。

姜清淮看着他倒在地上,看着他死不瞑目,只是覺得可笑。

“哥哥,哥哥。”軟糯的聲音喚起了姜清淮對親情最後的一點渴望。他的弟弟確實有着一雙純澈明亮的眼睛,那裡沒有仇恨,只有單純的快樂,即使他的雙親都死在了自己手上。

“阿淮,都結束了。”

“不,還沒有。”姜清淮的眼眸裡重新染上了仇恨的顏色,“還有他。”

明曳的眼底有過一絲波瀾,隨後化作了一抹明豔的笑,俯身在姜嵐的額前落下了一個吻,赤紅色的花便從上頭長出來,纏繞着他的身軀,將小小的孩子吸食乾淨。

姜嵐一雙帶着淚水的眼睛,在此後的日子裡一直出現在姜清淮的夢中。他還是個孩子,自己本可以不用殺他的。

“明曳,我是不是很殘忍?”所有的聲音都消失後,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一地的狼藉。姜清淮看着地上搖曳着的曼珠沙華,每一株的花芯裡都住着一個新鮮的魂魄。

明曳搖了搖頭,擁抱着衣衫單薄的少年,“這些人都該死,是他們讓阿淮這麼痛苦。”

“對啊,他們都該死......”

自己終於替母親報了仇,爲什麼卻不快樂,明明已經報了仇,爲什麼依舊活在更加深不見底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