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低沉的聲音傳入洛清淩的耳中, 卻有着炸如驚雷般的效果;女孩驀地睜開泛着水光的眼睛,正好迎上對方那雙比夜還要漆黑的眼眸,直直地和他對視, 卻是發不出聲……
“你是見我要娶那個沁水公主, 心裡嫉妒, 所以剛纔才故意那樣, 想惹我生氣, 對不對?”
洛清淩的紫眸猛地睜大。
你是因爲心裡嫉妒,所以剛纔才故意那樣,想惹我生氣, 對不對……
在藍熙,他問她關於娶親的打算, 那時, 她便已經心如刀割。但是, 以她彼時的身體,除了說一聲“祝你有個好姻緣”, 她還能如何?她那一句椎心泣血的話,換了他拂袖而去,自那之後再也不曾碰她,他是在惱嗎?那麼,若她當時說, “我不准你去娶親”, 他又會如何?便會因爲她的阻止, 而真的讓婚事作罷嗎?
剛纔在湖邊, 她本已和煜交待清楚, 打定主意從此彼此再無瓜葛,但是, 讓她看到身後那兩個人影,聞到那股熟悉的花香,她的心裡一下就不舒服起來,她想要做些什麼,讓他注意,甚至,惹他生氣!
他說她吃醋了?
對不對?對不對?對不對?
洛清淩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臉上的顏色卻愈發蒼白,不敢看那個人,她虛弱的轉過頭去,纖長的睫毛慌張的抖動,“我沒有……”
“你有!”
男子卻是步步緊逼,毫不容她有一點喘息的機會,大手捏住她的下頷強迫她轉過頭來,邪惡深邃的目光帶着洞悉一切般的了悟神情,彷彿能看進女孩的心裡,讓她無所遁形,“淩兒,你和煜在頃襄時便見到了,你若真想和他發生些什麼,有的是機會,又何必等到今日?你平日對他敬而遠之,退避三舍,連他贈你的玉佩都不想讓他看到,分明是有意和他劃清界線,怎麼突然之間又‘情不自禁’了?今日在湖邊,若說是幽會,也該找個更隱秘的場所,這樣的事情,縱是再放蕩的人,卻也應該不好意思當衆表演;他送你回來,若說與你有情,卻爲何不抓住機會好好溫存,偏又離開,只留你一人在此,這些,你當本王會不知道嗎……”
那人一句一句,語速極慢,帶着萬般呵護似的溫柔;卻彷彿有一雙最殘忍的手,將她埋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挖出,然後一層層剝掉包裹的外衣,讓那個秘密暴露在陽光之下,再也無處躲藏!
女孩雙眸大睜,臉色已然蒼白如紙,她的一顆心急劇收緊,連呼吸都已經不能夠,她絕望的看着對方,帶着企求的神色,彷彿想要那個人停止問話。
不要,求你!
既然你已都猜到,爲何還要步步緊逼?
男子卻仍不依不饒,粗糙的指尖劃過對方嬌嫩的肌膚,帶給她近乎刺痛般的戰慄,“所以……那些是騙我的……你喜歡的,不是他,對不對?”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一個字輕得幾近耳語,洛清淩周身輕輕顫抖,若不是被男子抵着身體擠在牆上,幾乎就要站立不住。
“乖,告訴我,是誰?……你真正喜歡的那個人……他是誰?”
低沉的嗓音,帶着能使人沉淪的誘惑魔力,溫柔得不可思議;女孩的視線被那人海水般幽深的眼眸吸引,再也移轉不開,清澈的眸中慢慢蒙上層水霧。意志漸漸不受自己控制,如同受了蠱惑一般,開始被那個人牽引着,一步一步,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薄薄的脣顫抖着開啓,馬上就要在他的誘導下說出那個答案……
不如說了吧,說出來,那個人,也許會有一點慈悲心腸……
“他……他是……”
水霧愈重,眸中的掙扎正在漸漸湮滅,女孩臉上的神色脆弱又茫然。
“是誰……淩兒……說出來……”
男子的聲音中竟然也帶上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火熱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女孩,面龐在黑暗中慢慢向對方靠近。
窗外劃過一道閃電,如銳利的刀鋒割斷在兩人之間,洛清淩打了個冷戰,似從夢中清醒一般,眸中水霧隱去,登時恢復了澄明。突然意識到自己剛纔馬上就要做什麼,驚得一身冷汗!
電光石火的一瞬,讓她看清那個人眼中謀算又殘忍的神情,那分明是早已張開羅網的獵人,在等着獵物送上門來時的表情!
傷痕累累的心在一剎間收緊……
“不,沒有,沒有那個人!”
答案已經昭然若揭,她卻不想去碰。
他的身上,瀰漫着淡淡的金錢花香,她知道那是屬於誰的;拂過她面頰的手指上,也許還殘留着那個女人的溫度;同樣溫柔如水的話語,她也絕對不會是唯一聽到過的人!
這個男人,他太貪心了!有別人愛他還不夠,還要收集多少個人的心纔算滿足?知道答案了又如何?她喜歡誰對他來說又有什麼要緊?
拼命搖着頭表示否認,珍珠般的淚滴紛紛搖墜雙頰;女孩的一雙手狠命地向對方身上推去:“你走!……你給我……馬上從這裡出去!”
手被人捉住,洛清淩掙脫不開,身子劇烈地起伏。
男子陰鬱的眼眸隱藏在周圍的黑暗裡,和黯沉的夜色融爲一體;指尖劃過女孩臉頰,托住一顆下墜的淚珠,放在兩人面前,輕輕地將它揉碎在空氣裡,寒冷的聲音再度響起,
“好吧,這個問題你既不願回答,本王也不勉強……但是,下一個問題,你卻應該知道答案——”
眸光一轉,脣邊的笑帶上邪惡的味道,
“——告訴本王,你是誰的?”
洛清淩的腦子裡轟鳴了一聲。
男子仍是不徐不急,魅惑狂佞的眼神帶着勾魂攝魄般的魔力,似有了實質的冰寒匕首一樣掃上女孩乾澀的脣瓣,在其上輾轉逡巡,“……這裡,又應該是屬於誰的?”
洛清淩身子僵硬,說不出話。
彷彿在一瞬間,她全身的血液都變得冰涼!
用力掙扎,本能地想要逃開,卻被藍焌燁上前一步,將兩人的身子更緊密地貼在一起,根本讓人沒有一點逃開的餘地!
洛清淩的瞳仁驟然收緊了。
淒厲的夜風不斷吹過,她的汗是冷的,但是比不過對方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寒冷;黑暗中,她聽到那個人用殘忍無情的語氣說着令人膽寒心顫的話,“淩兒,你太令本王失望了——這麼簡單的問題,竟然都回答不出。本王的耐性都要被你耗盡了。最後給你一次機會,我數三下,告訴我,你是誰的?若是還答不出,我便要罰你……”
眼眸微微眯起,看着女孩漠然的眼睛,寒澈啓音,
“一……”
一陣猛烈的狂風夾着雨點從窗外掃入室內,有幾滴落上了兩人的衣衫,迅速地浸透下去,如同細細的針,扎進人的心裡。
“二……”
仍然只有風聲和雨聲,掩蓋了一切的呼吸和心跳。
“三!”
布匹撕裂的聲音,在兩人之間狹小的空間內驟然響起,洛清淩發出一聲尖叫,慌亂的伸出手想要護住露出的身子,卻被對方輕易地捉住拉至面前,緊緊地禁錮住她的行爲。
“啊……”
混和着巨大恐懼與絕望的戰慄瞬間傳遍全身,洛清淩顫抖着擡起頭,對上男人異常邪惡深邃的眼眸。
頭腦中彷彿被閃電擊中,她一下明白他說的懲罰指的是什麼!
之前在王府中的可怕記憶突然在眼前回放,藍焌燁臉上雖然帶着笑,但他此刻的神情比那時還要危險,還要令人戰慄,像是發怒之前的獅子,越平靜,代表着將要發生的事情越可怕,兩人之間的空氣瞬間變得緊張,熱得幾乎要燃燒起來!
“不要!”
洛清淩全身抑制不住地顫抖,身子不斷下滑,她只能將手臂圈住藍焌燁的頸項,感受着男子的蓄勢待發,恐懼的感覺前所未有的強烈,終於忍不住哭叫出聲,淚眼迷濛的求他:“燁……不要……”
不要在這裡!
不要用這樣殘忍的方式罰她!
藍焌燁脣邊呈現令人膽戰的弧度,聲音和眼神如同結冰一般的寒冷,“我給過你機會,現在時間到了……剛纔的問題,既然你不知道答案,那就由我來告訴你……直到你記住爲止!”
絕望與恐懼變成實質,從四面八方向她壓來……
……………………
…………
積壓了許久的一場雨,一下起來,便是鋪天蓋地;屋內的懲罰,便如那無邊無際的雨一樣,似是永遠沒有盡頭!
窗前的洛清淩,好像已經變成了一個沒有知覺的人偶娃娃,她的紫眸茫然地大睜着,似乎再也聽不到那個人的問話;沒有焦距的視線飄忽不定,彷彿想要穿透面前的景象,在尋找着什麼。
她想找的,是一個人。
那個,在如臯的閱兵場上,幫她比箭的人;
那個,在鹿苑裡,向她揚起溫暖笑容的人;
那個,在她墜落崖底時,毅然決然,捨身相隨的人;
那個,在草原上和她相偎望月;燭下相對時對她說出“我想你和我在一起” 的人……
那個人,去哪了?去哪了!……
淚水洶涌而出,遮擋了視線;將面前男子的臉漸漸模糊,和記憶裡那個人的重合在一起。
“燁……”
甜美顫抖的聲音,從女孩脣間發出;穿越了時空,對着記憶裡那個人。
藍焌燁身子一震,懲罰的動作停滯了片刻;看着女孩充斥着回憶憂傷的眼神,心裡突然之間似被猛獸尖銳的爪子抓住一般,驟然收緊。
捧起女孩的臉,無限溫柔地輕輕吮去上面的淚水,喃喃的聲音低如耳語,“告訴我,淩兒……我想知道……你是誰的……”
洛清淩無助地喘息着,臉上的神色愈發茫然。
“燁……”
顫抖的沙啞的嗓音,全身所有的毛孔都在哭泣;淚眼迷濛中,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不要這樣,不要用這樣的方式逼我……
藍焌燁擁緊了她,並不肯讓女孩的身體離開,他沒有想放過她的意思,而是給這個刑罰殘忍地加碼。
“淩兒,說出來……說出來,我就放開你……”
……………………
——“淩兒,你不該總是看這些話本,也要研究些仕途經濟的學問,一個國師,總是兒女情長,如何能治理國家?”——
——“師兄,我討厭那樣的紛爭謀算,做了國師,不代表我就要喪失自己的喜好,不喜歡的事物,勉強自己終究是無用。”——
——“有段話,看了倒覺得,很適合你。”——
——“什麼?”——
——“你再休提書和字,這件東西誤春光。要念了書,生出了魔障,認了字便惹動了愁腸。悔當初,我不該從師學句讀,念什麼唐詩還講的什麼漢文章。想幼時諸子百家曾讀過,詩詞歌賦也費盡了心腸。倒不如一字不識庸庸女,她偏要鳳冠霞帔做官娘。看起來還是個不學的好哇,文章誤我,我誤春光。”——
——“淩兒,情深不壽,有的文章,看看便罷,那些個話本里的兒女故事,不要太當真。”——
……………………
…………
黑暗中,一顆心已經被擊碎過無數次,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再碎,再碎……
碎成粉末,碎成灰,碎成散在風裡的塵埃,洛清淩不知道,她還會破碎到什麼程度,那個男人才會放過她。
“……燁……是你的……我是你的……”
眼前已經看不到,耳中也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窗外的風雨像是伴奏的旋律,敲打着理智分崩離析,耳畔中只能聽到彷彿由別人發出的聲音,一遍一遍地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
“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