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 何論正魔(一)
(一)
從小心裡的傷痛,慢慢浮起。
染血的雪原,碎裂的裘衫,屍橫遍野,那是心底,最初的痛。
寄人籬下,聽人使喚,還要看着母親整日忍氣吞聲,操勞終日,那是心底,最大的陰暗。
滿眼狼藉,宅毀人亡,抱着母親僵硬冰冷的身體竭斯底裡,淚流滿面,原來一切的堅持,皆成枉然……
鬱雪哀正坐在窗前,慵懶的斜身倚在竹椅之中,側頭欣賞着窗外景色。窗外細雨淅瀝,松竹沐浴在這甘霖之中,隨風輕擺;雲霧更是濃了,雖然是晌午時分,卻也顯得頗爲陰暗。
尤怨雨坐在牀前,看着雲若風臉上不斷變換的古怪表情,頗爲好笑。只是到最後,那萬般愁苦心酸的表情,卻是皆歸於無,只有一張,淡薄黯然,毫無表情的容顏。
雲若風緩緩睜開眼睛,心若死灰。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自枕邊傳來,接着是清脆悅耳的聲音飄進耳朵裡:“你小子還真是挺能睡呢,都睡了一天一夜了還賴着不想起來嗎?”
入眼處,正是尤怨雨那無瑕面容。還有,薄紗暖帳,分明是女子香閨……雲若風下意識的坐起身來,微微皺了皺眉,傷處已經好了,可是心裡爲何還是如此的痛?雲若風倚在牀頭,深深呼吸,開口問道:“這裡是?”
尤怨雨頗有興致的看着他,也不答話。雲若風這才發現,原來自己還沒有穿衣服的……只是此刻,他倒也不太顧及這些,只是扯了扯被子稍微遮掩了一下,又開口道:“我怎麼會…在這裡?”他昏迷之前,多少是記得自己被帶到了幽冥谷,可是此刻居然睡在女子香榻之上,仍舊頗爲疑惑。
“咕嚕…”一聲極爲不協調的聲音響起,卻是雲若風的肚子在作抗議了。
“噗嗤……”尤怨雨忍不住笑出聲來。只見她站起身來,向外走去,對鬱雪哀道:“雪哀妹妹,這裡交給你了啊,我就不在這裡妨礙你們了。”說罷,又轉過身來,悠悠一笑,剎那風情,猶若春回大地,雨霽雲開。對這雲若風幽幽的道:“雲若風是嗎?可需要姐姐做些食物充飢果腹?”
雲若風此刻心情仍有些雜亂,但是他肉體凡胎,肚子餓得厲害卻是實實在在的,於是道了聲:“有勞……”尤怨雨又看了一眼若風,只見雲若風此刻雙眼微閉,眉頭輕鎖,依靠在牀頭。顯然,他還尚未收拾好心緒。尤怨雨微微苦笑一下,再不說話,轉身離去了。
雲若風閉着眼睛,整理着雜亂的心緒,只是,越整理反而於是亂的很了。“唉…”雲若風嘆了一口氣,方欲先起身穿上衣服再說,卻赫然看到,窗前坐着的那個女子的側臉。輕風微拂,夾雜着些許雨絲,帶着她那幾縷青絲,緩緩飄動。
霎那間,天地無聲,萬籟俱寂,雲若風耳中,只有那女子微微的喘息之聲,細雨沙沙之音,只爲陪襯;眼中,僅剩那自成與天地的冰肌玉顏,窗外大荒之景,黯然失色……
只是心底深處,爲何會痛;這女子一舉一動,一呼一吸,彷彿就這般,深深銘刻在了心間……
鬱雪哀似乎感覺到了雲若風的目光,微微嘆息,緩緩起身,轉頭,四目相對!這一望,兩人皆是毫不迴避的直視着對方;這一望,停歇了日月,定住了時光,兩人心緒,似水蔓延……
玄霄山,凌霄峰。
峰下浮雲涌動,凌霄宮大殿之內,只有三脈首座真人和古兮子在座。
清月真人一臉怒意,顯然愛徒被劫,生氣不已,“不論如何,紫虛真人總要給我一個交代罷!”清月真人開口道。
“清月大師,這次確實是紫虛之過,紫虛定然不會推脫,親自前往那幽冥谷要人!”紫虛真人面有愧色,但是說話間的威勢絲毫不減。
古兮子一臉鐵青,怒氣衝衝的道:“他一個幽冥谷向來與世無爭,雖是魔宗,我清玄宗倒也不曾多加留難。只是這次,竟然劫我門下弟子,不可饒恕!紫虛你小子別去,這次我定要親自會會幽冥谷主人!哼哼,我倒要看看他是有三頭六臂還是身長十丈!”
玄回真人一直皺眉不語,此而方纔緩緩開口道:“諸位道友莫要着急,聽玄回一言如何?”
待幾人安靜下來,玄回方纔開口道:“清月真人,你那徒弟不會有事,你不必擔心。”
“那自然最好,只是不知玄回真人如何這麼肯定?”清月真人反問道。
“魅仙派既然與那幽冥谷一同出面,幽冥谷自然不會留難。”紫虛真人道,“只是那雲若風,恐怕還得費一番功夫才行。恩,還是我去一趟吧,我倒是想會會這神秘莫測的魔宗!”
玄回真人嘆了口氣,道:“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說,我宗大可興師問罪,闖他幽冥谷一闖。只是既然有魅仙派出面了,單看冰姬仙子的面子,我們也不好把事情鬧大。”
“這有何難?就有老夫我闖他幽冥谷一闖,茗冰是一定要帶回來的,那雲若風收到門下!”古兮子插嘴道。
玄回並不理會,接着道:“既然不能把事情鬧得太大,那也不能墮了本總威嚴。幽冥谷這一次劫人,倒沒有多少惡意,只是欲立威而已。恐怕也是爲了以後,能在北地有一席之地。”
清月頗爲驚訝,問道:“一席之地?那幽冥谷一向與世無爭,怎會……”
“清月大師有所不知。方今天下亂象已現,是以昨日玄極師弟開天機壇,行先天大卦,占星測辰,但也只測出禍起南方,似乎是與那幽冥教無太大關係,倒是與巫術有關……”玄回頓了一下,接着道,“另外,幽冥谷恐怕會北向而來,至於其原因,還有終要在何處落腳,卻是不知了。”
“不論如何,當務之急是先接茗冰回來,至於其他的事,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玄回真人看了一眼紫虛真人,道:“紫虛,不如你與清月真人前往一趟罷,此去謹記,萬事隨緣,無所爭則無兇,倒也不必太過在意那虛名宗威了。”
紫虛真人尚未答話,古兮子卻是開口道:“我說玄回真人啊,這次我是鐵定了心一定要去了,你也就別爲難紫虛了行不?我這凌霄峰一干事務,還要他打理吶!”
玄回真人無奈的苦笑了一下,轉頭對清月真人道:“清月,你是不得不走一趟了,你的意思是?”
清月真人淡淡道:“我自然沒有什麼意見,只求能把我那不爭氣的徒兒帶了回來!”
玄回真人搖了搖頭,對着古兮子道:“如此,那清閒真人可要謹記,莫要爭勝,更不要意氣用事,此去但求不起波瀾,帶回茗冰即可……”
“知道知道,若是我清閒有興致,說不定在他幽冥谷坐上幾天客呢,哈哈……”古兮子道。
玄回真人優勢苦笑一下,心道:“既然此次並無大凶,也就由着這老頑童鬧去吧。”
“對了,明日帶那雲驚鴻到天玄峰吧,掌門的意思,還是要按本門宗規收徒啊。”玄回真人頗爲慚愧的道,“本來以這次的情況機緣,那雲驚鴻自然當該列入凌霄峰一脈門牆的,唉,紫虛真人莫要介意,畢竟宗規如此啊。”
“哼,宗規還不是那玄因掌教定的!”清月真人一聲冷語。
玄回真人居然也沒有責罵,反而是微微嘆了一口氣。他自然知道宗規不盡合理,強幹弱枝,而這清月真人的月舒峰一脈,一向勢力單薄,自然不滿。
“好了,即使如此,那就先這樣吧。”說完,玄回真人起身離去了。
幽冥谷。
雲若風一聲不吭,正埋頭於飯桌之上,瘋狂吃喝。
旁邊,鬱雪哀和尤怨雨饒有興致的看着未曾見過的這種吃相。尤怨雨一臉笑意,就連鬱雪哀居然也是微微抿着嘴……
此處,是幽冥谷衆人吃飯的地方。方纔尤怨雨來到此處,本想親手做幾道菜的,只是人家幽冥谷衆人也要吃飯,飯已經做好上了桌了。只是沒想到,雲若風就和鬱雪哀竟然也跟着下來了。雲若風二話沒說,面對着一桌子菜外加兩大壇酒,狂吃狂喝起來。
這飯菜自然是不錯的,因爲這是兩位大將軍和魑魅魍魎四將吃飯的地方,其他幽都衛都是在他處的。
這鬱雪哀和尤怨雨倒還好,只是頗有興致的在一個勁的看,而方纔剛剛進來的兩大將軍和魑魅魍魎四將,可是直接看傻了眼,只是有鬱雪哀這位小姐在場,都不敢吱聲,只能站在鬱雪哀身後,滿臉怨毒的看着雲若風。這肉還好說,這酒可不是一般的,六人這一天也就能分到兩壇而已。
“呵呵,若風兄當真好氣魄呢,不愧是七尺男兒……”尤怨雨幽幽開口道。本來看雲若風還感覺是少年一個,不經世事,這一見他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爽模樣,心裡登時就改了看法,居然改口稱呼“若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