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做出這樣的決定，已然是曹文詔糾結了好一會之後才做出的最大讓步。
短短一輪衝鋒侵擾，山海寨的精銳們在他的帶領之下，還是能夠撐下去全身而退的。
而在這第一輪衝鋒之後，祖大壽到底是死是活，這就真的超出曹文詔的能力範圍內了。
只能看天命。
若是祖大壽真的是假意投降，只是爲了突圍倒還好。
可一旦祖大壽是真的投降了建奴，而且主動爲建奴提供投名狀，對明軍發起衝鋒。
那麼扛在山海寨諸軍背上的壓力就會陡然劇增，甚至如果不是山海寨諸軍這一波來的人馬裡，大部分都是老兵，大部分都是和建奴血戰了無數次的漢子，有着足夠且強韌的抗壓能力，曹文詔都不打算去救援祖大壽。
因爲風險實在是太大了。
可在祖大樂的懇求之下，曹文詔選擇了賭一把。
畢竟，一旦賭成功了，就能在建奴尚未恢復有效防禦線之前，再次衝擊一波建奴，給建奴造成一定傷亡。
再次刷一波戰績，對於整個遼東的明軍，都會是一種極大的鼓勵。
薩爾滸之戰中雖然有諸如劉綎等人一樣，浴血奮戰，甚至和建奴打出了極爲接近戰損的軍隊，可是薩爾滸之戰後半段，也同樣有着不少數千人的明軍潰兵，被幾百人甚至幾十人的建奴追殺的連親媽都不認識。
在這些人的宣揚下，在這些人的廢物上官的宣揚下，建奴天下無敵這件事，似乎就成了一種刻板印象一般，死死的扣在了建奴的頭上，甚至成爲了整個大明上空的陰雲。
而甭管是怎麼個贏法，也甭管斬獲到底如何，只要在對抗建奴的過程當中，大明贏了，那麼毫無疑問的就能提升大明的士氣。
“兄弟們！衝哇！”
然而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建奴們讓開一條通道的這短短過程當中，眼見這些建奴即將恢復嚴陣以待的陣型之時，祖大壽對準代善的方向，發出了一聲悍勇的咆哮。
伴隨着祖大壽的這一聲咆哮，代善的臉色瞬息之間變得慘白了起來。
爲了彰顯自己的氣度，爲了更清楚的看到祖大壽那身爲大明將領，投向大金之時的諂媚阿諛模樣。
代善還有意的讓前方護衛自己的人馬散開了一些。
所以在此時，祖大壽率領着最後的關寧鐵騎對他發起決死一般的衝鋒之時。
代善慌了。
因爲代善無比的清楚，他前方的這些護衛，無法對發了瘋的明軍構成有效的妨礙。
自己面前的這些護衛，和自己一樣，都是以一種看樂子的鬆懈態度在面對祖大壽的兵馬。
而原因則是自己剛纔志高意滿的那一番話，讓自己的親信們和自己一樣，相信了祖大壽是真心投降。
短短片刻之前的話語，如今還猶在耳邊，但是代善只覺得，自己的老臉無比的疼。
豪言壯語，變成了抽向自己臉龐的一個個巴掌，而且都還無比響亮。
但是此時的代善來不及惱羞成怒，更沒時間去糾結什麼自己說的大話帶來的局面對自己到底有多麼不利。
代善只有時間，去決定自己是跑還是留！
甚至就連這個時間都不夠多，因爲明軍不會給他多長的時間去考慮。
關寧鐵騎轉瞬就能殺到他的臉上。
“保護本貝勒！”
一聲大吼脫口而出，與此同時代善一拉馬繮，整匹戰馬人立而起，調轉了馬頭。
因爲之前的佈置，此時金軍外圍的全都是弓手和馬兵，內圈的全都是步兵。
在這樣的局面之下面對明人豁出去的絕死衝鋒。
只在片刻之間，一條血路就被祖大壽帶人殺了出來。
甚至於祖大壽都沒有拿下來，他放在狼牙棒上的頭盔。
一聲又一聲的悶響在戰場之上響起。
頓時廝殺聲，金鼓聲，轟鳴大作。
曹文詔看着這一幕，雙眼一亮。
自己原本看不上的祖大壽居然有這個能耐，難道自己之前真的看走眼了不成？
這時機掌握的實在是太好了。
建奴不同於訓練有素的明軍近衛，可以做到另行禁止，哪怕是執行讓出一條道來這樣的命令，都不會引起小規模的哄亂。
可是建奴卻不一樣。
讓出一道幾丈寬的通道，足以讓建奴軍陣產生一定的鬆懈，原本宛如鐵桶一般的防線被內部擊破一個漏子。
給個祖大壽一個機會，而祖大壽也不負衆望，把握住了這個機會。
就在祖大壽決死衝鋒的這一剎那，曹文詔也雙腿一夾馬腹，厲嘯了起來。
“兄弟們！隨我衝！祖大壽這狗日的都敢帶着他的縮卵兵衝擊代善這狗東西，我們能遜色他嗎？”
雖然說一張口就是經典國粹，但是這等粗鄙之語更加能夠引起遼民們的共鳴。
先不說曹文詔麾下人馬本身就和祖大壽的人馬不對路，就說十三山的山海寨，也沒少聽說祖大壽的“光榮事蹟”。
所以就這麼一句話，整體的距離就被拉近了起來。
誰願意被一個自個兒看不上的人超越？
更何況勇氣這東西，不論是曹文詔的騎兵，還是山海寨的悍匪，可是從來都不缺的！
“黃將軍！你來指揮！像是這種亂戰，老曹我有傷在身，一邊打架一邊指揮顧不過來！”
“大家都信你！來吧！”
一刀將一個建奴弓手連人帶弓砍做兩段，曹文詔回頭一瞥黃得功咆哮到。
聽着曹文詔的話，黃得功雙眼一瞪，也不推脫，一聲厲嘯道：“鰲拜人頭在此！錦州已破！老奴授首！”
“爾等建奴，還不下馬就縛，更待何時？！”
伴隨這一聲厲嘯，黃得功將石灰醃製好的鰲拜人頭掛在一根竹竿之上，高高挑起，順帶還另一手揮舞手中的一杆小旗，揮舞了幾下。
一面亂建奴軍心，一面黃得功以旗語催促鐵騎猛攻建奴後方。
在這些時日裡的作戰當中，日後的江北四鎮之首，已然是飛速的成長了起來。
山海寨騎兵朝着建奴後半段猛衝，而在陡然爆發亂戰，以及聽聞錦州已破，老奴授首這樣的情況下，建奴長弓手和馬兵幾乎都沒有什麼抵抗的能力。
整個後半段，士氣猛然一垮。
而就在這亂戰之時，寧遠城頭的一聲巨響，讓在場建奴們的心跳猛然加速了起來。
震天撼地的鼓聲急促的響起，寧遠的城門，緩緩打開。
看着這一幕，回頭的代善目眥欲裂。
而早先就在圍困寧遠的那些建奴，則更是六神無主，驚慌失措了起來。
寧遠城裡的明軍，可是在不久之前就幹過一次城門大開，全軍出擊的。
現在又一次在大金軍隊陷入了劣勢當中的時候，寧遠軍殺了出來。
這如何讓他們不驚慌？
更何況首先掉頭就跑的赫然正是正紅旗的旗主，如今你遠戰場上最高指揮官代善！
一場潰敗，近在眼前。